凡煙小說

第66章 生辰

關燈
第66章 生辰

瓊林宴後, 士子間時常互相走動,或游湖賞景,或品茗論詩。

他們深知, 同為科舉出身,在仕途上互相關照,方能應對官場的風雲變幻。

這日,白堤波光粼粼,六橋煙柳入畫。畫舫船槳作響, 蕩開河水上的情詩箋。

舫內四面皆是錦幔, 聞祁坐於席間, 與諸位新晉進士把酒言歡, 共賀金榜題名之喜。

他平日裏雖不善言辭, 但今日難得放松,酒意微醺,臉頰也泛了紅。

有進士舉杯:“諸位同袍,我等既已高中, 日後仕途, 還望各位同仁不吝賜教, 多多提攜。”

眾人又是一番推杯換盞, 聞祁緩緩道:“要說這仕途之路, 非一日之功……若要論及捷徑,莫過於洞悉上意, 投其所好。”

有人好奇放下手中杯盞, 傾身向前:“子慕兄此言甚是深奧,在下願聞其詳。”

聞祁微微一笑, 繼續道:“當今聖上英明神武,慧眼識人, 聖上最看重的,無疑是治國理政的真才實學,以及……”

“皇後娘娘母儀天下,聖上對其敬重有加,若能得娘娘青睞,自然事倍功半。”

進士們對此人的作風早已有所耳聞,知道他一向擅長逢迎拍馬,諂媚上司。

因此,有人聽後心生鄙夷,暗自搖頭,而有人則好奇心起,繼續追問下去。

歸子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卻不再言語,將手中清茶遞給一旁的瘦馬。

“曲兒唱得不錯,叫什麽名字?”

抱琴女子接過茶盞,垂眸嬌羞一笑:“妾身月娥……”

自打新科進士入了翰林院,朝堂上的氣氛又大有不同。

此乃魏溱登基後首次開科舉,因他的正統地位存在爭議,因此朝野內外,人心未穩,尤其是那些前朝遺老,對其多有不服。

這些官員以前右相為首,右相乃前朝重臣,自新帝登基以來,便以身體不適為由閉門謝客。

如今,他想當縮頭烏龜也當不了了。

一連數月,拱衛司和晉軍多番活動,許多前朝重臣或被下獄,或平白無故消失,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魏溱手中緊握著一份名冊,那上面記載著近月以來被清查的前朝重臣名單。

“謹防漏網之魚。”

他將名冊擱在案上,只說了這麽幾個字。

拱衛司指揮使明白了他的意思,躬身應諾。

淩雲上前將新課進士們的情況稟報:“陛下上次說的那個歸子慕,臣這幾日派人監視,病危發現什麽異常。”

“此人原是一教書先生,利用左相的勢力廣結人脈,向高官贈送黃金美妾,為自己的仕途鋪路。”

“至於皇後那邊,他似乎有意接近許家,看樣子,是想為自己的仕途增添籌碼。”

魏溱撐頭聽著,問了句:“此人並未娶妻嗎?”

“是,不過據屬下來報,近來有不少人給他送過姬妾,他照單全收,且一一臨幸。”

魏溱掀了眼皮看他,似乎略感意外,隨即又恢覆了往日的冷峻。

“有欲望的人,便好掌控。”

不像她,無論他如何施為,如何用心良苦,她總是淡然以對,又傲又倔,仿佛世間萬物皆不能撼動她分毫。

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無力,還有莫名的不安。

“繼續監視,不要打草驚蛇。”

“是。”

待人逐一離去,他倚坐在雕龍畫鳳的龍椅上,揉了揉眉心。

宮人輕盈走上前奉上茶盞,張忠上前為他揉肩:“陛下,馬上便是皇後娘娘千秋,今年是皇後娘娘第一次在宮裏過壽誕,宮裏需得提前一個月準備,不知陛下可要為娘娘辦得更為隆重些?”

魏溱心中微微一動。

他都忘了,她現在是許家的女兒,有新的身份,也有新的生辰。

先前她還是梁國公主的時候,生辰那日她會待在宮裏,她不會踏進獵場來找他們這些奴隸。

然而,過了幾日,她便會出現在獵場,一待就是一整天,手中的弓箭幾乎不會停歇,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與憤怒都發洩到獵殺的快感裏。

他看著她端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凝視他們,笑容裏藏著無盡的悲哀與瘋狂。

後來他們才知道,那年她的生辰,梁帝給她的生辰禮是一幅地獄圖。畫上是一個綁在架子上,被烈火吞噬的女子。

然後,他讓周漪月按照畫上內容親自處置一個犯錯事的宮女,不讓她拒絕,甚至,不讓她流一滴淚,說只有這樣,才是他的女兒。

他回憶著她那時瘋狂的樣子,那一度是他的噩夢,如今,他倒開始懷念起那張生動的臉。

比現在這種死水一般的模樣,倒是迷人許多。

“自然要辦得隆重些。” 魏溱沈聲吩咐。

這是他第一次給她過生辰宴。

她不冷不熱也好,心裏沒他也好,他又能如何呢,只能像過去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渴求她的目光,求那目光多一些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幾乎每晚都踏入朝鳳宮。

燈燭下,他環抱住她,跟她一起翻看禮部獻上的禮冊。

“禮部的幾個方案都不錯,念念喜歡哪個,可有什麽特別的願望想要實現?”

周漪月靜靜聽著他的自言自語,一側頭,望見的便是他沈浸於憧憬的模樣。

她心中愈發混亂,終是忍不住打斷他的思緒:“即便我想要天上的月亮,皇上也能給我摘下來嗎?”

“可以。”他仿佛未察覺她話裏的譏諷,“你若想要,我一定能給你弄來。”

見她終於對自己提了要求,他勾了勾唇角,看著她,想讓她繼續說下去。

周漪月卻沒再什麽,撇下目光,神色淡淡:“我有些乏了,明日再看吧。”

魏溱怔了下,隨即點頭說好,擁著她走到床榻邊。

周漪月今日似乎真的倦極了,輕輕掀開被子便躺了下去,眼簾闔上,仿佛瞬間沈浸於夢中。

魏溱將她攬入懷中,輕聲細語問她:“現在還會做噩夢嗎?”

周漪月想回答是,且每一個噩夢都和他有關。

她想問他為何他頻繁出現在她的噩夢裏,為何自己會對他產生莫名的恐懼,為何他會在半夢半醒間,喃喃喊著“阿月”兩字。

阿月是誰,她又是誰,他們之前到底發生過什麽?

話到嘴邊又被她壓了下去,她生怕他看出自己的異樣,看出她眼裏的抗拒和懷疑,低頭埋進他懷裏。

手緊緊攥著他的衣領,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疲憊:“睡吧,我困了。”

“好,那我就抱著你。”

他拍了拍她的背,仿佛在安撫她。

無論她表面上如何,她現在身邊的男人只有自己。

至少在這一刻,他們無比親密。

翌日,宮中便下了旨意,若是有人能在皇後娘娘千秋盛典上博娘娘一笑,賞賜萬金。

此旨一處,宮內宮外皆是蠢蠢欲動。

千秋節前三日,京城內香火不斷,廟宇香煙繚繞,家家戶戶門前高懸神幡彩旗,為皇後娘娘的福祉虔誠祈福。

崇寧殿內華燈璀璨,歌舞晏晏,幾位來自西戎國的方術異士更是技驚四座。

“喜歡嗎,這是西戎國來的方術異士,內務府調教了一個月的時間。”

周漪月面容清冷,只淡淡扯了下唇,算是回應。

魏溱見她這般,臉上並無半點不悅,輕輕執起她如玉般的手。

他這才發現她的手很冰涼,精致的護甲邊緣鋒利,劃過他的掌心。

他沒說什麽,對她道:“晚上還有樣東西想給你看。”

至掌燈時分,宮人們提燈引路,將眾人引至一處高臺。

高臺下燈樹千光照,魏溱拍了拍手,鼓樂聲起,舞姬款步輕盈,舞獅隊搖龍擺尾。

舞者所踏足石階,一泓清泉從泉眼噴出,映著流光溢彩的琉璃盞。

有宮人驚嘆:“好美啊。”

“是啊,像仙境一樣。”

一曲《驚月引》終了,首舞的姑娘手捧圓月彩球,身姿曼妙,宛如月中仙子。

下一刻,一只巨獅猛然躍出,將圓月彩球叼入口中,矯健地攀上那座錦繡紮成的高樓,將彩球高高掛在半空之中。

眾人又是一陣叫好驚嘆。

魏溱道:“原是宮中廢棄的鐘樓,後來有人提出將其修葺一新,作為此次千秋盛宴的亮點。”

有宮人呈上一套精致的弓箭,周漪月望著那物,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是?”

魏溱溫柔笑道:“念念,你不是總說想要摘下月亮嗎?你試一試,看能不能將它射下?”

周漪月聞言,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愫,遲疑片刻後,拿起那長弓,瞄準高懸的圓月彩球。

箭矢離弦,劃破長空。“嘭”地一聲巨響,漫天飛花在她面前炸開。

彩球落下一副長聯,上書六個大字:“皇後娘娘千歲!”

身後眾人紛紛跪拜,聲音如浪潮:“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呼喊聲久久不絕,聲徹皇宮。

周漪月怔忡看著面前一幕。

回憶如潮。

很多年前,有人將一紙信箋交給她,說:“若有人求娶於你,便將這要求告知於他,唯有實現之人,方能贏得你的芳心。”

“而這要求,只有我才能達成。”

那道堅定溫和的聲音,久久在她心中回響,反反覆覆,生怕她再一次忘卻。

而那信箋上的內容,她看到了。

“錦繡成樓高百尺,玉人挽弓射月兔。”

周漪月瞳孔震顫,在原地怔忡許久,一雙鳳眸漸漸彎起來。

她轉頭看著身旁男人,眉眼含笑,淚光盈盈。

“謝謝陛下,我很喜歡。”

冰封的湖面一點點破裂,碎成千萬片晶瑩的碎片,每一片都能將人割成四分五裂。

“不知此樓何人所建,可否讓我見一見此人?”

話畢,身後眾多隨侍宮人之中,有一人身形挺拔,自人群中撥開層疊的錦袍衣袂,步履沈穩朝她行來。

掀袍而跪:“參見皇後娘娘,願娘娘鳳體安康,福澤綿長。”

萬物一瞬靜默,只有頭上的清冷月色,以及身前跪伏的男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