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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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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配合

一連三日, 梁宮內安靜異常。

金碧輝煌的宮殿靜靜坐立在那裏,仿佛從未經歷過戰火的洗禮。遠處城樓上,玄色晉軍旗幟在陽光下隨風飄揚, 仿佛在迎接新的統治者的到來。

周漪月看著那獵獵作響的軍旗,突然覺得江山易主,不過彈指間。

宮道上的宮人們忙著清掃,動作熟練而有條不紊,眼神中有一絲憂慮和惶恐, 但更多的是對新秩序的順從。

晉軍鐵騎踏足這裏的痕跡, 不到半月, 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攏了攏外衣, 往太醫院方向走去。

朝珠宮內的日子如水流過, 周漪月上午坐在太醫院翻看醫書鼓搗,晚上便是應付那個如狼似虎的男人,第二日渾身酸痛地睜開眼。

好在,她從這幾次和魏溱的接觸裏摸索出一些規律, 只要她提及兩人先前的事敘舊, 或是自己主動, 他便會下手輕一些, 至少不會讓自己身體那麽受罪。

他的情緒點很奇怪, 一旦自己表現出失控的樣子,他也隨之攀上高峰。

發現這一點後, 她便盡可能調動自己的情緒配合他, 不斷欺騙自己,在清醒中瘋狂。

並在第二日清早盡力平覆自己的情緒, 在醫書和藥房中尋找一絲寧靜。

否則,早晚被那個人給逼瘋。

除此之外, 她又出宮了兩三次,每次出去身邊都是跟著十幾個晉國士兵,一步不離地跟著她。

經過那些聳人聽聞的事,現在走在街上,總會聽見關於她的傳聞,說她投降了敵軍,出賣自己國家的文臣武將。

“那位朝珠公主竟然投了敵,丟進我們梁人的臉面!”

“國難當頭,她不思報國,反而向敵國將領搖尾乞憐,無恥至極,無恥至極!”

還有人抱著孩子哭罵不已:“老天若有眼,一定要讓她得到報應!她一定會得到報應的!”

冪離遮住了周漪月的臉,只有一雙漆黑的眼眸在細紗下若隱若現。

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駐足聽著那些哭聲,辱罵聲和詛咒聲,幾息之後,轉身離去。

雪蘭看著面前那個纖瘦的身影,想起她先前在定遠侯府的一番慷慨之言,覺得心裏有些涼。

又覺得,她堅強的不像一個女子。即便那步履匆匆的身形,多少看著有些踉蹌。

周漪月出宮,主要為了勸說那些立場尚未明確的王公貴族歸順大晉。

這任務不難,那些人目睹了那麽多慘狀,早就存了歸順之心,她的到來不過是給他們臺階下罷了。

他們一面討好地說著歸順的話,一面用異樣的眼光看向她。

偶爾有一兩個骨頭硬的人,聽了她的話登時氣到渾身顫抖,哆嗦著手將一杯茶水潑到她身上。

滾燙的茶水順著周漪月的衣衫流下,打濕她的裙擺。

那人滿臉悲憤指向她,聲音顫抖:“你這亡國奴,有什麽資格在這裏指手畫腳,還恬不知恥地替敵軍說和!梁國有今天,都是你們這些皇室人造成的,還想讓我們和你一樣歸順,癡心妄想!”

“程大人為了梁國的尊嚴撞柱而死,文臣們為了城中百姓不惜跪敵軍軍旗,朝中武將全部慘死,你卻在這裏茍延殘喘,何其無恥!”

“我梁夏國尊嚴全無,全都是你這個公主的錯,你若不敢反抗,為何不去死!為何不自盡好全我大梁國的清白!”

怒罵聲如潮水襲來,周漪月看著面前這個不改氣節的郡王爺,不欲多說什麽,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還未走出郡王府,迎面撞見兩行身披黑甲的晉軍沖進府門,步伐齊整,震得地磚輕微響動。

他們直直沖進,不過多久,屋內傳來刀鋒割開皮肉的聲音,以及重物落地的一聲悶響。

雪蘭驚恐不已,顫聲道:“殿下,他們來得也太快了些,郡王他就這麽……”

周漪月沒說話,這時,一個士兵匆匆走出追上她,滿身學血腥氣,笑得不懷好意。

“公主殿下,將軍專門命屬下對您交代,若是勸說不成,對方便是這樣的下場,請殿下好自為之。”

扔下這句話他便走了,雪蘭氣得幾乎把牙咬碎:“他們這算什麽,是想說這些人被殺都是公主的錯嗎?簡直豈有此理!”

周漪月拿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茶水,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們是生是死,不過是各自取舍,我自身性命難保,不可能兼顧所有人。

“想要全部怪罪到我頭上,倒是可笑。”

雪蘭憤憤不平:“真搞不懂他們,若是想解決掉所有的梁國官員和王公貴族,只管派士兵上門抓人就是,何必要公主來多跑這一趟費這些功夫?”

周漪月冷笑:“魏溱就是這樣的人,明明一刀就能解決的事,非要留著慢慢折磨,既能折磨我,還能折磨梁人。”

“不光肉/體上的折磨,還有精神上,他想盡辦法讓我們恐懼,惶惶不可終日,最終被其逼瘋,不攻而破,他便能從中獲得莫大的愉悅。”

周漪月閉了閉眼。

魏溱說的對,她從前就是這般對待那些獵奴,他學得很透徹,還將自己的方法發揚光大,反加諸到自己身上。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折磨人的手段?

他就是想告訴她,她現在所有遭遇都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周漪月在心裏冷嗤一聲。

雪蘭聲音弱弱:“可是那些歸順的人,晉軍並沒有下死手,是不是能說明,他們還是有一些良知的……”

周漪月轉頭,像是自言自語:“我倒是在想,那些投降的人……他真的會放過他們嗎?”

她說這話時,一雙鳳目古井無波,出神望著遠處梁宮方向。

隨口說的無心之言,雪蘭聽著卻不寒而栗,頭皮一瞬發麻。

“公主,若是他不肯放過我們……那豈不是,也不會放過您!”

周漪月頓住腳步,臉色一點點變白。

刺眼的暖陽下,她身上從頭到腳冒出寒意。

淩雲處理完郡王府的事,從府門內走出,朝周漪月行了一禮:“殿下,天色已晚,您該回去了。”

周漪月還怔在原地,深呼一口氣,緩緩對他道:“淩雲將軍,我想在宮外四處走走,可能行個方便?”

淩雲面色冷峻,語氣不帶絲毫溫度:“公主殿下若想散心,禦花園即可。”

周漪月心裏生出一股火,嘴上好聲好氣道:“不讓我四處走動,去城樓上看看總行吧,就在前面,只是上去看看。”

淩雲沒說話,周漪月見他沒反對,自顧往城樓方向去了。

陽光還有些刺眼,周漪月擡手遮了遮眼,將墉都城的景象收入眼簾。

登高望遠,無論看了多少次,心裏都覺物是人非。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死寂,街上只有成群結隊的晉國士兵,黑色的幾條線,像是大地上的傷痕。

宮墻內外皆有巡邏,將整座梁宮合圍,沒有一絲空隙。

皇宮四周是高大的城墻,城墻上布滿箭樓和烽火臺。正門前方有一條寬闊的禦道,兩側古木參天,直通城樓和皇宮第一道宮門。

她所在的城樓就坐落於禦道盡頭,每日朝會之時便響起鐘聲。只不過,經過文臣跪護國柱一事,登聞鐘再也沒有被敲響過。

皇宮後方乃是祭臺,祭臺旁矗立著一座古樸宏偉的廟宇,供奉梁國祖先和神靈,只有在重要的祭祀日子才會由皇室成員親自開啟。

東邊,王公貴族的府邸比鄰而居,每一座都莊嚴肅穆,彰顯主人的尊貴與權勢,周漪月方才就是從東邊而來,莊嚴的府邸,如今也不過是茍延殘喘。

西邊曾是繁華的市集,從前一到掌燈時分便人聲鼎沸,各種商品琳瑯滿目,從金銀珠寶到綾羅綢緞應有盡有。

去年,一把火燒毀了最繁華的那條街,西城還未回覆元氣,又遭遇戰火,已無生機。

皇宮東處有一片園林,與禦花園相連,遠遠可望見亭臺一角。

園林靠近護城河,位於高城之下,河面寬闊,兩岸栽滿垂柳。

碎金般的陽光下,明明是如詩如畫的風景,卻在滿城雕敝的景象中顯得面目可憎。

耳邊疾風拂過,身後的鐘發出幾不可聞的低吟,周漪月在風中站立許久,似乎要將每一處都牢牢刻入眼底。

淩雲道:“殿下,該回去了。”

語氣已經是不容拒絕,周漪月收攏目光,轉身下了城樓。

一連數次她都是這般,在回宮前登上城樓吹風,之後一路沈默著回去。

次數多了,淩雲和其他幾個士兵管的也松了些,不會再催促她。

這日,周漪月剛回殿內,便見雪青從外面回來,臉上笑吟吟的,卻在見到周漪月時猛地收回笑意。

嘴上不冷不淡朝她道了句:“殿下,您回來了。”

她看了看宮門方向,問她:“雪青,你方才在和那些晉國士兵聊什麽,你何時和晉軍這般熟絡了?”

雪青怔了怔,臉色變得很難看:“殿下這麽說,定是雪蘭那妮子告我的狀。您可千萬不要聽信小人之言,奴婢只是想著替殿下做些事,打探打探魏將軍的喜好,這樣殿下也能過得舒服些。”

周漪月對著妝鏡將頭上發飾摘下,拿篦子梳了梳自己的頭發,未置可否。

垂下眼簾道:“罷了,伺候我沐浴吧,今晚魏將軍來的時候,記得把如意銀粉盒裏的香粉點上。”

聽她說要拿香粉討好魏將軍,雪青心裏霎時翻了個白眼。

先前雪蘭還經常為朝珠公主鳴不平,時不時以淚洗面的,說她委身敵軍,受盡了委屈雲雲。

她當時便嘲諷她當丫鬟的命卻瞎操主子的心,多少有些顯得下賤。

如今看來她罵是對的,公主殿下表面裝作不情不願的樣子,其實還不是和自己一樣,對晉軍百般討好。

她這麽想著,心裏更不屑了,連應諾一聲都忘了,轉頭將那一盒香粉收好。

當夜,魏溱踏入朝珠宮的時候,周漪月罕見的沒有在殿內,而是坐在庭院中的秋千架上。

銀輝鋪就一地清冷,她脈脈坐在那裏,一襲水紅色繡衫羅裙,裙擺隨風拂動,手裏握著一枝淡白色的夜來香。

擡頭望著月亮,不知在思索什麽。

佳人入目,魏溱只覺得周圍夜色一瞬淡去,世間只剩下面前一幕美好。

他迫不及待走上前,將人一把抄起腿彎從秋千上抱起,大步邁進了寢殿。

周漪月順勢抱住他的脖子,埋進他頸窩。

女子乖順的模樣讓魏溱心生蕩漾,含笑說道:“這幾日公主殿下甚是乖巧,待會定要好好獎勵。”

周漪月又羞又怒,剜了他一眼,惹得男人朗聲大笑。

誰知,他長腿剛邁入殿,一股異香撲面而來。

他頓在了門口,周漪月見他面色一瞬冷硬,問他:“怎麽了?”

魏溱沒說話,眉頭緊鎖,將懷中女子放下,循著香味緩步走向楠木桌,一眼瞧見桌上那個那個錯金銀博山爐。

他陡然失控,一掌將香爐打翻在地,香粉灑滿玉石地板。

周漪月趕忙走上前,滿面驚疑道:“怎麽可能,明明我已經把所有的香料扔了……”

魏溱唰地轉身,掐上她的脖子,瞇了瞇眼眸:“你告訴我,這香哪來的?為何這香的味道和你之前用的那麽像?”

“你還想把過去的事忘了嗎,阿月……”

周漪月被扼得喘不上氣,臉漲得通紅:“我、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對了,是……是雪青那丫頭,這幾日,她總是和宮門處那幾個晉軍聊著什麽,隱約聽她說希望我討好你,這香粉許是她找人要來的……”

脖子上的手一點點松開,魏溱低笑了一聲,眼底浮起殺意。

此時,朝珠宮宮門處,兩個守門的太監靠著柱子假寐,不小心撞到了頭,誒呦一聲叫喚。

年輕小太監揉了揉腦袋,看了看遠處:“你說說,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啊,我們這到底算什麽呀,說囚犯不像囚犯,說俘虜不像俘虜的。”

年紀稍長的太監寬慰他:“害,不都還是奴才嘛,左右伺候的人不一樣罷了。”

年輕太監急了:“那也沒有伺候過這麽難伺候的兩位主,一整晚都不帶消停,光叫水能叫六七回,還叫不叫人睡覺了?”

“要說這朝珠公主真是今非昔比了,怎麽說也是曾經的嫡公主,現在呢?跟我們這些人不過大奴才和小奴才的區別,你沒看她連自己的丫鬟都管不住,成日在主子面前蹬鼻子上臉的,哪有個主子樣?”

兩太監一遞一回地抱怨了一番,忽然聽到宮內傳來一陣淒厲的尖叫。

他們登時豎起了耳朵,覺得那聲音有* 些耳熟,緊接著,響起女子撕心裂肺的求饒聲。

“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

兩個太監趕忙推開宮門,只見庭院中央,好幾個晉國士兵手持丈長的板子,朝地上趴著那宮女身上狠狠砸去。

每一記重板下去,都在女子身上綻開一片血肉模糊。

眼前的慘像讓他們嚇得沒了魂,不過一會,地上的女子沒了聲息,被兩個士兵擡出了宮。

那個血人從兩個太監面前經過的時候,清麗的臉已經變得面目全非,瞪著兩顆眼珠,仿佛到死都不瞑目。

雪蘭眼睜睜看著這一切,死死捂著嘴,大氣不敢出一聲。

一轉頭,卻見周漪月柔柔倚著廊柱,水紅色的紗衣穿在身上,風情萬種。眉眼柔媚迷離,像是百無聊賴時看了一場好戲。

公主殿下她……不光去太醫院找補身體的藥,還順帶著制了香。

只是憑借著記憶,便把覆雜的安神香調配出來了嗎。

雪蘭面帶恐懼看著這個女子,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周漪月走向一旁面色冷沈的男子,攬上他的胳膊:“讓你那些士兵也撤走一部分吧,我用不著這麽多人,只留淩雲他們幾個在這裏就好。”

乖巧溫順的語氣,柔柔弱弱,仿佛方才那種陰冷的眼神只是別人的幻覺。

男人摸了摸她的頭,唇角勾了勾:“好。”

手攬上她的腰,擁著她往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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