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晟斜睨著他，“你怎麽這般沒出息？朕堂堂帝王，加封個嬪妃還要先去同她商量？改明兒你別伺候朕了，去伺候她好了，你個叛徒！”

福公公不說話了，您也只會嘴上叫囂而已，一會兒不是還得乖乖去跟娘娘認錯嗎？從前都沒有發現皇上竟是個虛張聲勢之輩，在他面前說得那麽好聽，一到娘娘面前就慫了…

“算了，明兒個再去宣旨吧，你說的對，此事確實該慎重一些，免得再橫生枝節。”

等夜間回了映嵐軒，皇甫晟對李伊人說了安紅霞之事，又把用心解釋了一遍，只得到李伊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間就忐忑道：“不然…不然就算了？反正我早就想收拾太傅了…”

“這麽緊張做什麽？”李伊人俏眼微挑，“怕我說你對她餘情未了？有了我珠玉在前，你還能看上她，那我就要懷疑你是眼瞎了還是腦子病了。不過是一個嬪位，宮裏的妃子還少嗎？要是這種醋也吃，我早就酸死了！”

“是是是，你最是通透靈巧，又生得貌美，我要是看上別人，那才是真傻了！”皇甫晟抱住她輕輕搖了搖，“江南之事不出多日便能人盡皆知，萬一到時候皇甫歷要鋌而走險的話，我怕是顧及不到你，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明白嗎？”

山雨欲來風滿樓，進宮後，她就已經做好了日子不會太平的準備。“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倒是你，這事兒牽扯頗大，到時候朝堂肯定會亂起來，你有把握嗎？”

“不相信我？不過是幾只跳梁小醜，從前是顧著我父皇的情面，才一再對他們手下留情；但現在他們既然敢將手伸進國庫，那我就容不得他們了。”相信父皇地下有知，也定會讚同他的。

李伊人心頭的擔憂卻沒少半分。成王畢竟是嫡子，太後又還健在，縱橫後宮這麽多年，朝堂也有好些舊臣擁護他們；若真有他說的這麽簡單，他還用受掣肘這麽多年嗎？

太後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幾次交鋒也皆落於下風，但並不代表她就好對付；從前不過是太過大意，才讓他們幾次得手，如今怕是……

永寧宮裏，戚嬤嬤心不在焉地倒著茶，連茶水溢了滿桌也沒察覺。

太後瞥了她一眼，情緒不明地問：“怎麽？有心事？你伺候哀家這麽多年，還有什麽話是不能同哀家說的嗎？這宮裏還沒有能讓哀家為難之事，你只管說便是了。”

戚嬤嬤放下茶壺，嘆了口氣道：“太後娘娘一點都不擔心嗎？江南之事傳得沸沸揚揚，成王爺身邊的侍衛也被抓個正著，萬一……”

“沒有什麽萬一！”太後冷冷一笑，“皇帝以為他翅膀硬了，便想動哀家的兒子，那是做夢！以為區區一個李伊人便能牽制住哀家那是做夢，之前是哀家太過大意，才上了他們的當，往後可沒有這麽便宜！”

戚嬤嬤垂下眼眸，想到孫兒不見的消息傳到宗廟時，自己心驚膽戰坐立不安的情景，這樣的話她怎麽敢跟太後說？

她甚至不敢在太後面前露出絲毫端倪，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以太後的心性，若是知道她與李伊人私下有來往，她恐怕立時就會沒命了。

“太後娘娘威武自是不用擔心李伊人那種上不了臺面的小角色，奴婢也是憂心成王；然則有太後娘娘護著，也是奴婢太過杞人憂天了，請太後恕罪！”

“起來吧，哀家知道你一片苦心…近來也是太過疏忽歷兒了，也是皇帝他們太過奸猾，打了哀家一個措手不及…不過無妨，如今哀家有了警惕，必不會再任他們算計了。”

戚嬤嬤很想提醒她還有一個深受先帝寵愛，從前便在朝堂行走的九王爺；皇上特意請回京就是為了讓他穩定朝堂局勢，太後怕是也鞭長莫及了…

然，想到自己孩子和孫兒，她又生生將話咽回去，踟躕道：“太後，奴婢覺得李伊人的手段尚且不足為慮，倒是您幾次與她交手，都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推動…”

“那個隱在暗處的人，怕才是咱們真正的勁敵，就不知那人到底有什麽目的，您與李伊人鬥起來，到底對誰有好處…”

太後也皺緊了眉頭，“這事兒確也頗為蹊蹺。李伊人進宮之後，打破了後宮的平衡，很多從前沒有註意到的人也都浮出了水面，確實該加強戒備。”

戚嬤嬤又接著道：“連太後都毫無頭緒嗎？隱藏地如此之深，若有什麽歹意，咱們怕是防不勝防，要不要想個辦法把這人找出來？隱患一除，您也好騰出手來懲治李伊人…”

“倘若能被輕易找到，還能這麽多年都不露一絲蹤跡嗎？依哀家看，問題還是出在李伊人身上！你說會不會她那個孩子真是假胎？皇帝如此寵愛於她，可哀家瞧著似乎對那個孩子沒有太多傷懷，這實在是太過蹊蹺了…”

“太後是說…這從始至終就是個騙局？而且皇上一直都知道？他們便用這個莫須有的孩子故意算計了您？”

“說不得真是如此呢！憑皇帝的性子，絕想不到如此陰損的招，怕又是李伊人那個賤蹄子作祟！打量哀家好氣性，便如此欺瞞，不給她個教訓，倒真把哀家當成紙糊的了！”

戚嬤嬤沈吟了一會兒，“太後是想…？可您才剛回宮，且這其中還有李伊人的功勞，現在動手的話，難免被人非議…”

太後露出一個輕淺又嘲諷的笑容，“誰說哀家要親自動手？憑她，還不夠格！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李伊春借了哀家的勢，總得有所報償吧？”

宮裏誰都不是傻子，李伊春既然敢來向她示好，自然已經做好了隨時為她犧牲的準備。這事兒若是能辦成，是她的功勞；辦不成，死了又與她何幹？

“既如此，奴婢這便讓方公公走一趟，趁著夜色遮掩；讓他快去快回，必不會讓人有借口攀扯到娘娘身上來！”而她，還得去映嵐軒一趟。

聽說戚嬤嬤到訪，李伊人將皇甫晟遣去簾後藏起才讓人進來。“嬤嬤漏夜前來，難不成是本宮托你之事有了眉目？”

“不錯！”戚嬤嬤冷聲道：“奴婢已經旁敲側擊過了，太後娘娘並不知道神秘人是誰，希望伊妃信守諾言，不要再去打擾他們！”

“太後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意告訴你？”李伊人頭也未擡，視線落在手中的書上，“還有，容本宮提醒你，不要跟本宮談條件，你在本宮這裏什麽都不是。”

“娘娘是否太過囂張了些？宮裏水深，娘娘以為你已經能一手遮天了？如此行事無忌，小心把自己的小命兒搭進去！”

禾穗隔空一掌打在她身上，她立時覺得心頭一陣絞痛，再說不出什麽挑釁的話來。

李伊人嘖嘖兩聲，“本宮該怎麽說呢？是該佩服你的膽色還是應該惋惜你的愚蠢？這不是永寧宮，這是映嵐軒；你想在這裏逞威風，也不先思量思量自己的身份？本宮是主，你是仆，說話如此口無遮攔，丟了性命都沒人可憐你！”

她慢悠悠站起身，湊近一臉憤恨的戚嬤嬤，“本宮再提醒你一句，從你第一次背著太後踏入本宮的映嵐軒開始，你就已經背主了。你猜假如這個消息傳出去，太後還能不能容得下你？”

“本宮不想趕盡殺絕，可若是你如此不識時務，那本宮也不介意手上多沾幾條人命！何去何從，你自個兒斟酌吧，本宮從不做那等勉強別人之事！”

戚嬤嬤閉著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她自個兒的性命不要緊，可兒子孫子卻比她的命還重要…她知道李伊人說的是真的，在這些個貴人的眼裏，區區幾條賤命又算得了什麽！

“娘娘放心，您手中握著奴婢的命門，奴婢又豈敢輕舉妄動；剛才一時不憤才口出狂言，還望娘娘大人大量，寬恕奴婢！”

“不寬恕！”李伊人很幹脆地拒絕，“本宮可以暫時不罰你，若事成，你們一家安然無恙；若不然，數罪並罰，到時候會有什麽後果，本宮就不能保證了！”

戚嬤嬤握了握拳頭，她原本是想將李伊春之事瞞下，好給李伊人一個教訓的；然，如今看來，她如若瞞下，這賬恐怕也要算到兒子一家身上去了…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

“太後懷疑你之前有孕是假的，加上神秘人之事，想要對你動手，引出那幕後之人…南禦皇室的秘藥，此刻恐怕已經在你庶妹李伊春的手中了；她會什麽時候動手，奴婢就不知道了。”

“如此…本宮便多謝戚嬤嬤指點了！禾穗，好生將嬤嬤送出去，順便將前幾日從宮外送進來的稀罕玩意兒勻出一份給了她！”

戚嬤嬤壓住心頭的不屑，她走過半生，什麽稀罕玩意兒沒見過？豈會在意這些小恩小惠，李伊人想用這些手段收買她的心，未免也太小瞧她了！

禾穗從偏殿拿出一個小包袱遞過去，“這是日前某個小孩兒在仕女閣留下的衣裳、玩具，娘娘覺得你或許會想要，便讓人捎進宮來了。”

戚嬤嬤激動萬分卻又暗自壓抑，心情覆雜萬分地回望了一眼正殿的方向，她可算是知道李伊人的厲害了。既有手腕又有柔情，難怪皇上被她抓得死死的。

“娘娘不是那等心狠之人，只要你用心為娘娘辦事，她必會保你們一家性命無憂！”禾穗將人送到門口，丟下這一句便回轉，留下戚嬤嬤站在原地久久沈默。

戚嬤嬤走後，皇甫晟冷哼，“這賤奴，敢如此與你說話，我定要好好教訓教訓她！”

“行了，教訓什麽呀，她不過是不甘受制於人罷了！背叛舊主不是件易事，她也算是個忠心之人了，由得她去吧；只要她不壞了咱們的事兒，放她一條生路也未嘗不可！”

“你呀，就是心軟！”皇甫晟點了點她的鼻子，“你那個庶妹也是個不識擡舉的蠢貨！你這頭才剛晉了她的位份，她轉頭就做了別人算計你的刀，當真是不知死活！”

李伊人對於李伊春的選擇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她本就是那種人，要是什麽時候變得知恩圖報了她才覺得奇怪呢！

見她不說話，皇甫晟警覺道：“你可別想著拿自己去冒險！你沒聽那老貨說的話嗎？那可是南域皇室的秘藥！南域一向詭異莫測，到時候萬一出點什麽意外，你讓我怎麽辦？”

李伊人“啪”一下拍上他的腦門，“你就不能想點好？要是太後的計策真有用，我還真不介意將計就計，那神秘人始終是個隱憂，不找出來我不安心！再說，咱們不是有炎嶼和我大姐嗎？能出什麽意外？”

皇甫晟氣急，“我不同意！瞧瞧你說的什麽話，你還真打算拿自己的命去賭？你把我惹急了，我現在就殺到永寧宮去將太後那個老東西給殺了！什麽神秘人不神秘人的，我根本不在乎；她要真有本事，就不會一直龜縮不出只敢與陰溝裏的鼠輩為伍！”

“你怎麽這麽沈不住氣？難道哪日上朝人家說了句逆耳忠言，你便要氣得跳腳？還有沒有點皇帝的氣度了？”

李伊人老神在在道：“沒有把握的事情我是不會做的！你放心，就算要將計就計，我也會先去與他們商量，絕不會傷到自己！”

“你！”皇甫晟被她蠻不在乎的態度氣到頭暈。他如此珍視於她，巴不得將她護在懷裏捧在手心，她卻渾然不將自己的安危當回事！“我今晚回乾清殿睡，你自己個兒好好反省錯在哪兒了！”

李伊人擡頭，一臉莫名，那眼神裏寫的分明是你怎麽如此無理取鬧…

皇甫晟本還想等她認錯挽留，見此景，差點便暴跳如雷，當下便氣沖沖地跑了。

思兒無語地望著她，三言兩語就把皇上氣得臉紅脖子粗，也就只有自家娘娘有這個本事了！“娘娘，您也不怕把皇上氣出個好歹！皇上把您當眼珠子一般，您這麽不把自己當回事兒，也難怪他生氣！”

李伊人道：“你現在是在為他打抱不平？從前那個一心護著我的思兒跑哪兒去了？你能不能把她還給我？”

“娘娘！”思兒沒好氣地道：“您能不能正經些？咱們現在在說正事兒呢！別說皇上生氣，就是奴婢也氣得不行！誰知道那所謂的秘藥是什麽東西，您這樣不管不顧地一頭撞進去，您讓奴婢怎麽辦？還有小少爺他們又該怎麽辦？”

李伊人無語凝噎，她只是說說而已，又沒有真的要以身犯險，怎麽一個兩個地都開始教訓起她來了？

“你瞧瞧你這未老先衰的小模樣，小心嫁不出去！我只是那麽一說罷了，誰讓你們當真了？我都還沒來得解釋，你們就都氣上了，我還能說什麽？”她才是最無辜的那個好嗎！

“少來！”思兒更來氣了，“您既然這樣說了，肯定就有這樣的想法，要不然怎麽能說出找研影小姐他們商量的話？這樣的念頭就不該有！您不為自個兒想，也該……”

李伊人揉了揉額頭，又來了！也不知道思兒什麽時候染上這樣的毛病，一生起氣來就說個沒完，可還記得她才是主子？有見過被自己的丫鬟訓的主子嗎？真是越想越覺得自己可憐……

“娘娘，您可知錯了？”思兒說的口幹舌燥，拿起茶杯咕嘟咕嘟把水喝完還不忘叮囑，“您若是知錯了，便去尋了皇上認錯吧！皇上一心為您，您可不能任性！”

“……”這丫頭究竟是什麽時候倒戈的？為什麽她竟沒發現什麽端倪？明明進宮的時候還挺防備的啊，登徒子可真是會收買人心！

直到門在身後“嘭”一聲關上，李伊人還沒回過神來，她竟就這麽被自己的丫鬟趕出來了…

禾穗將臉撇過一邊偷笑，沈碧扯了扯她的衣袖，提醒她別太張揚，否則惱羞成怒的娘娘怕是會把她們打發去倒夜香。

禾穗清了清喉嚨，“娘娘，還去乾清殿嗎？”

李伊人很想仰天長嘯，有見過她這麽沒威嚴的主子嗎？一個兩個的，竟然都不怕她，還敢看她的笑話…“當然去！我要是不去，思兒回頭又該念叨了，都不知道那丫頭哪來的膽子…”

不就是您縱出來的嗎？若不是您，我們哪敢如此放肆？禾穗提著燈在前頭引路，眼睛裏滿是笑意，她從未想過她能過上如此輕松的日子…

皇甫晟其實剛沖出門就後悔了，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見裏面毫無動靜就更後悔了；但又拉不下臉，只能硬著頭皮回了乾清殿。

臭丫頭也真是的，偶爾就不能哄哄他嗎？他是個大男人，也是需要臉面的！他越想越氣，先是氣李伊人，後來又氣他自己，怎麽就如此沖動呢，就不能好好跟她說嗎？要是她真的不來找他怎麽辦？

福公公搖了搖頭，他還以為皇上終於硬氣了一回，可瞧這模樣，怕是又在後悔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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