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歷再一次後悔，他當初是發了什麽瘋才把李名元那種蠢東西招至麾下的，壞他的事兒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次竟然還招惹到九王叔的頭上，他該說他勇氣可嘉嗎？

二十萬兩，那個蠢貨有二十萬兩銀子嗎？最後又只會落到他頭上，反正九王叔只管結果，至於銀子從哪兒來的，又關他什麽事呢？

“九王叔，什麽我的人，我不過與他同朝為官罷了。不過…他區區一個芝麻小官，怕是沒這麽多銀子；不然，我讓他跟您負荊請罪？您隨便處置便是，不用看任何人的臉面！”

當場處死就更好了，省得那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一天到晚地幹些不著調的事情，害他惹來一身腥。

“話不能這麽說！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本王豈可隨意處置！好了，這事兒就交於你辦了，本王先回宮去了，你且去吧！”

九王爺笑瞇瞇走了，只留下皇甫歷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他想掐死李名元那個混蛋。

回到宮中，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到小太監來報永寧宮裏的小佛堂走水了。呵，九王爺眸色變冷，這麽多年了，還是不肯消停，也罷，他且去會會她。

一路慢慢走到永寧宮，這麽多年了，這宮殿還是一般模樣。望著大門，九王爺恍惚想起還小的時候，無意中撞見曾經還是皇後的蘇氏談笑間便將一幹小宮女活生生虐待至死的場景，甚至她還看著她們血流滿地的場景吃著糕點喝著茶。

那時候他就在想怎麽會有這麽殘忍的人…他出身顯貴，也自是覺得人有三六九等之分，卻也從未把這個當成可以肆意奪走別人生命的理由；而她，一個說是柔弱可欺的女子，竟然彈指間就收割了那麽多無辜的性命，夜深人靜時，就不怕那些冤魂來索命嗎？

“王爺，可是有何不妥？”福公公見他停步久久不語，關切道。

“不過是想起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往事罷了，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九王爺提步進門，晟兒讓他回來的目的他當然是知曉的，也當然會做到。

太後見他進門，先是一驚，然後又很快收斂起表情。

“何必如此惺惺作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宮了。”九王爺嗤笑道：“走水？你的把戲還是這麽拙劣，只會做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蘇家…也不過如此而已。”

太後撚了撚手中的佛珠，微閉著眼睛，“你還是如此尖酸刻薄，在外闖蕩這麽多年，如今還能完好地回京，也算是佛祖保佑了。”

“我未做過惡事，佛祖自然會保佑。倒是你，午夜夢回，可有遇到來索命的冤魂？”九王爺望著慈眉善目的觀音，全天下的佛像都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可當苦痛真正降臨時，她卻又視而不見。

“誰生來就是惡人？惡人也是被別人一步一步逼出來的！你跟你皇兄沒什麽兩樣，都是自私冷酷之輩，有什麽資格說別人是惡人？”

這兩人皆是對自己在意之人便百般呵護，至於其他人，死在眼前也不會眨一下眼睛，竟還有臉來指責她？

“呵，再是自私冷酷，也比你好。人都有被逼無奈的時候，有些人會守住自己的良知，有些人則淪為惡鬼。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皆是自己選的路，又何必再找這些借口來遮掩，不過是徒添笑料罷了。”

九王爺搖搖頭，執迷不悟之人永遠不會反思己過；於他們來說，所有的一切皆是不得已而為之，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的臉上好看些便粉飾太平罷了。

“你不用白費心思了，沒了小佛堂，還有宗廟，最不濟城外還有寺廟可以讓你清修，你以為燒了它便能將前事一筆勾銷？”

“怎麽？你也被李伊人那小賤人迷住了？不過是一張好看的臉，就將你們都迷惑住了？她也是好手段，把個皇帝玩弄於股掌，哀家也不得不佩服她！”

“確實該佩服，你縱橫後宮這麽多年，應該也沒想到會被一個小姑娘逼到如此尷尬的境地吧？怎麽？如今年老色衰，嫉妒人家青春年少有張動人心魄的美麗容顏？可換做是你，再好的容顏，也只讓人覺得面目可憎。相由心生，內心醜陋之人，長得再美又能如何？”

紅顏枯骨，再美的容顏也總有衰敗的時候，美人之風華在於心，而非那些表象，可惜這個道理怕是這個女人永遠不會懂。

九王爺也不想跟她說這些廢話了，他根本就不想跟這種執迷不悟不堪入目之人言語交談，“我還是那句話，既然我回來了，就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晟兒。前朝之事你也不必再白費心機了，我會將你的手腳都一一斬斷。”

“你離開朝堂幾年，你以為那些人還能似從前那般任你擺布？你從前仗的不過是皇上的勢，離了皇上，你一個什麽都不是的王爺，又能掀起什麽風浪？”

“明王較之你如何？不照樣乖乖蟄伏嗎？哀家勸你還是莫要太過小看別人比較好，否則一個不好自己便得落個身首異處，粉身碎骨的下場了。”

“這便不勞你費心了，能有人讓你奮不顧身，也是一種幸福，你這種涼薄的人是體會不到的。”說罷，九王爺站起身，“既然小佛堂已毀，本王明日便派人護送太後前往宗廟，還望莫要再起什麽走水之類的事情才好，否則那人便成了千古罪人了。”

戚嬤嬤看著太後鐵青的臉，不明白為何太後對九王爺如此忌憚，九王爺對她也好似全無情分；按理說太後乃他正經的皇嫂，情分理當該與那些嬪妃不一樣才對，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麽她不知道的內情？

太後好半晌才苦笑著說：“還是與從前一個性子，張牙舞爪的。你到哀家身邊的時日晚，不知道這位九王爺的性子，仗著出生皇家有兄長護著，在宮中橫行無忌無法無天。”

“後來，先帝逝去，他便也出宮浪跡天下，也算是皇家難得的性情中人了；若不是他執意與哀家過不去，哀家倒是挺欣賞他的。”

“奴婢不關心九王爺是什麽人，奴婢只關心太後。宗廟那種地方，少有人走動常年濕冷，您的身子可去不得。早知如此，倒不如不要放這把火，也省得您被折騰。”

“你以為哀家留在小佛堂當個睜眼瞎，就沒人敢折騰了？你瞧瞧永寧宮前前後後圍了多少人，歷兒又有多少日子沒來瞧過哀家了？你可莫要小瞧了他的手段，比起皇帝，他才是最不按牌裏出牌的那一個。”

“皇帝這時候突然出宮，定然不是為了李伊人那麽簡單，也不知道他們去往何處，可不要壞了歷兒的事才好…你想辦法傳個消息出去，讓他們在前朝鬧出點動靜；到時候看他區區一個王爺如何壓制得住，只要壓制不住，哀家的機會也便來了。”

“太後放心，奴婢一定辦妥！”

太後主仆打的什麽主意，暫時無人得知，倒是皇甫歷，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九王叔下令，他不能不從，可讓他去處置李名元卻也有些為難。

李名元雖然明面上沒與他有多少瓜葛，可稍有些耳目的誰不知道他在為他辦事；這時候就這麽處置了他，難免讓底下的一幹臣子寒心，他們可都是冒著誅九族的風險靠向他的。

可若是不從，九王叔那邊卻也難以交待，更何況打板子就算了，還要湊足二十萬兩銀子…李府要不是得他照應，只怕連老底都要當光了，哪來的二十萬兩可以給？九王叔這是擺明了想讓他把銀子給了…

匆匆回到府中，卻又收到一個驚天噩耗，派出去的暗衛全部身亡，皇甫晟卻無一絲損傷地又被人救了，為什麽他的運氣這麽好，每次都能被人救？

等等，他從前只當皇甫晟是見獵心喜，偶然見到李伊人那等與凡俗不同的女子才會一見傾心，可而今想來卻甚是奇怪。

後宮美人不少，又幾時見他皇甫晟另眼相看過？他究竟忽略了什麽？李伊人身上又究竟藏著什麽秘密？

“再去查查皇甫晟與李伊人是如何相識的，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就是一只鳥從他們身邊飛過，本王也要知道！”

“是！”李慶延見他的表情異常凝重，也知道一定是他的消息出了問題；至少也是疏忽了很多細枝末節，哪裏還敢耽擱，當即便得令出去了。

“小爭子，帶上人，跟本王去李府走一趟，李名元那個蠢玩意兒，也是該給些教訓了！”他當真以為私鹽之事沒了他便不成了？

皇甫歷帶著人到李府時，馮德昌早已回了候府，是以他並不知道這其中還有馮德昌的手筆；不等李名元辯解，直接將人扭到人來人往的大門前。

“膽敢對九王爺不敬，這便是下場。”皇甫歷內心嘔血，打了他的人，還間接幫九王叔立了威，這郁氣能生生將人憋死。

“王爺，下官對九王爺那是畢恭畢敬不敢怠慢分毫啊，這其中定是有什麽誤會，下官願意進宮與九王爺請罪……”

“晚了！”皇甫歷黑著臉，冷冰冰道：“你以為本王是你能隨口糊弄的人？這事是九王爺親自與本王說的！皇上讓九王爺坐鎮宮中，便表明了他對九王爺的信任，你對九王爺不敬便是對皇上不敬，本王豈能饒你！打！”

皇甫歷讓人把著勁，五十板子，不多不少，沒痛入骨髓卻也讓他動彈不得，將人擡了進去，揮退了旁人才低斥道：“李名元，本王與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再給本王惹禍，你都當成了耳旁風是吧？”

“王爺…”李名元一著急扯痛了傷處，頓時齜牙咧嘴。這可真是…他就知道一碰上何秋歡和那幾個小崽子，他便落不著好。

每次都弄得一身腥不算，還要被人打，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挨打好像成了家常便飯了…然而，這次卻又格外不同。

他不僅受了九王爺一腳，還又在自個兒家門口讓那些市井之民看了一場他挨板子的好戲，他以後還有臉出去？

但他不知道最慘的不是這個，皇甫歷也懶得看他那張有礙觀瞻的臉，接著道：“你以為挨了打就完了？九王爺說讓你給二十萬兩買命的銀子，本王不管你上哪兒找，明天日落之前送到本王府上。”

什麽！對於李名元來說，這無異於是晴天霹靂！他之前為了維持基本的臉面只能靠偷偷典當過日子，好不容易搭上成王府，手上寬松了些，可一時半會兒，他上哪兒弄二十萬兩？這不是二萬兩，是整整二十萬兩啊…

皇甫歷其實也很不高興，他甚至懷疑九王叔是故意放過李名元的，就是為了要銀子！但就算真是如此，他也沒有辦法阻止他！

交待完了，他也懶得再留下來，心裏則決定私鹽之事盡快移交其他人處理，否則，他遲早要栽在李名元手上。

無緣無故受了一場無妄之災，李名元怎麽可能甘心認罰，當即便讓人傳信給馮德昌。主意都是馮德昌出的，卻累得他被打被罰，難道他還想獨善其身不成？

馮德昌倒也爽快，當即便讓人送了二十萬兩銀子到李府，他還有用得著李名元的地方，不過區區二十萬兩銀錢又當得了什麽！

倒是皇甫歷有些意外，他是知道李名元的家底兒的，不過一夜的功夫，要籌集二十萬兩銀子，那與登天無異，可他竟然真將銀子送來了，莫不是貪了他成王府？若真是如此…呵，皇甫歷冷笑，等他進宮之後再行質問也不遲。

一早就有人送銀子，九王爺心裏自然是分外高興的，連帶著大侄子那張臉看著也順眼不少。“唉呀，本王都沒想到區區一個五品京官兒，隨隨便便出手便是二十萬兩，難道天子腳下當真如此闊綽？怎麽本王還能在破廟見到衣不蔽體的乞丐呢？”

堂堂一個王爺，你去破廟做什麽！皇甫歷很想咆哮，然他什麽也不能說！

看在他一早就送銀子過來的分上，九王爺難得沒有再說什麽，只一邊數銀票一邊道：“永寧宮昨日走水了，本王今兒要派人將太後送到宗廟，趁此機會你去道個別吧！”

走水？皇甫歷焦急道：“怎麽會走水呢？母後有沒有事？為何要將她送到宗廟？之前說是祈福，這都有一個月了，也該夠了吧？”

“怎麽走水的，你一會兒可以自己去問問！不過，宗廟必須去，既是祈福就得有祈福的樣子；否則虎頭蛇尾，別人會怎麽看待太後你想過嗎？”

“……”母後會出事，本就是出於皇甫晟和李伊人的算計，何為虎頭蛇尾？母後貴為太後，妥協自請祈福還不夠顯示誠意？

“不過，如果你不想前去探望，那也無妨，本王也並非一定要讓你們母子相見不可。”

“不，多謝九王叔，我這便去了！”皇甫歷當即立斷地轉身往永寧宮去。

“九王爺，奴才不明白您為何要讓成王去見太後，這豈不是又讓他們互通消息？”好不容易才將他們隔離開好逐個擊破，為何又要…

“說你是豬腦子，你還真是蠢到底！這時候不讓他們見面，怎麽讓他們動起來？你難道還能讓他們一輩子不見面？”

“互不相見，心存顧忌，行事故然會束手縛腳，可卻也會更加謹慎，輕易不會出手；於此時只讓他們匆匆見上一面，能做的不多，然則卻能讓他們慌起來，到時候正好抓個現形，豈不幹脆？”

“……”從前伺候皇上他也沒覺得自己這麽蠢過，主要是他深知皇上的脾性，不敢捋其虎須；換成九王爺，雖然老被罵蠢，但他還是一直想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福公公異常苦惱。

皇甫歷趕到時，太後正要被扶上馬車，母子相見瞬間便紅了眼眶。

“歷兒，你沒事兒吧？他沒為難你吧？”太後摸摸他的臉，“苦了你了，他從前便看你不順眼，此番回京，豈能輕易放過你…”

“兒臣沒事！母後，您可還好？聽說永寧宮走水了，兒臣都快嚇死了，這些宮人是怎麽回事？這麽輕慢疏忽…”

太後給戚嬤嬤使了個眼色，戚嬤嬤會意地將周圍之人遣遠了些，“那火自是母後找人放的！永寧宮被那麽多人圍著，你的消息送不進來，母後擔心之餘只得出此下策，瞧，這不是讓咱們母子相見了嗎？”

皇甫歷這才安下心來，隨即小聲道：“母後，江南的事情怕是被皇甫晟知道了，兒臣派出去的暗衛全都死在了外面；可江南的銀子卻仍舊好端端地上路了，想來怕是他想放長線釣大魚。這些個蠢貨，做事一點都不經腦子，為今之計，只能先找一個替死鬼推出去擋災了。”

“無妨！為了助你大業得成，殉身又如何？那是他們的光榮！”太後表情平靜道：“只要能保住你，別人都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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