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歷滿心不舍，但也不能阻止太後被送往宗廟，只能目送馬車漸漸走遠。至於替死鬼，剛剛在和母後說話的那一瞬間，他突然就有了決定。

李名元的身份特殊，把他推出去，不僅少了一個惹禍精，還能讓皇甫晟為難。

他要是直接把人處置了，他跟李伊人之間勢必要起嫌隙；李伊人再是薄情，也不可能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如此決絕；可若是量罰過輕，前朝那些老頑固又怎麽可能罷休，到時候看他皇甫晟如何平衡。

而與此同時，已經在回京路上的皇甫晟和李伊人也在第一時間收到了暗衛傳來的消息，知道李名元又動了自己弟弟之後，李伊人怒不可抑。

一個是她放在心坎上疼愛的弟弟，一個不過是可有可無的父親，他到底哪來的膽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她的底線？當下連玩樂的心思都沒有了，直奔回京。

皇甫晟無奈，他就知道一旦涉及到寶貝弟弟，臭丫頭就什麽都不管不顧了，還好他為人大度，要不然光是這飛醋都能酸倒一大片。

於是，好不容易下了一趟江南，皆是來去匆匆，研影扼腕無比，卻也無可奈何。到了金陵，一行人便直奔仕女閣。

李伊唯的傷養了些時日，已無大礙，正坐在院子裏與弟弟一道曬著太陽。李伊人進門便見兩兄弟相互依偎在一起，嘴角禁不住羨起一個微笑；此刻她無比慶幸她不僅救下了弟弟還救了伊唯，以後這兩兄弟也能有個照應。

“姐姐！”李伊白似有所感地望過去，見是李伊人，頓時驚喜地跑過去，“姐姐，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這才過了一個多月呢，姐姐一定是聽說了他的事情，才日夜兼程趕回來的；想到這裏李伊白有些愧疚，姐姐難得出門一趟，結果因為他…

李伊人摸摸他的頭，“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你可有好好照顧哥哥？”

望了眼乖乖站在一旁，眼裏卻止不住喜意的李伊唯，牽著兩人的手在院子當中坐了下來，思兒已經很自覺地去廚房準備茶水點心。

皇甫晟被丟在原地，不禁撇了撇嘴。他就知道，臭丫頭一見到心愛的弟弟，他這個夫君就被拋到腦後了。也罷，他暫且不與他們爭搶了，反正等回了宮，臭丫頭就是他一個人的。

他們回來自然瞞不住九王爺，在宮裏等了半天也沒見著人，便殺氣騰騰地沖到了宮外。

“你可真是個好侄子，放任你王叔我在宮中水深火熱，自己在這邊溫香軟玉，你良心不會痛嗎？我任勞任怨，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麽對我的？”

皇甫晟無奈了，王叔是狗鼻子嗎？他這才剛回京便找上門來了，他原還想先在宮外待幾日，讓臭丫頭好好陪陪親人呢！

“什麽溫香軟玉，我也是被拋棄的孤家寡人好嗎！”他家臭丫頭正跟弟弟妹妹們相親相愛，哪裏來的功夫陪他！而且，他也根本不是他養大的，他沒把他玩兒壞就不錯了！

九王爺一瞧他灰頭土臉的樣子笑開了，“喲，你這是在幹嘛呢，上房揭瓦還是被侄媳婦收拾了？”跟皇兄簡直一個樣兒，在外霸氣外露，對內那叫一個慫！

皇甫晟抹了抹額角的汗珠，“這不是有套桌椅壞了嗎？我便想著給修一修。”

其實是他不小心手勁大了些，把椅子抓壞了，臭丫頭一個生氣，讓人找了些破舊桌椅讓他修好，修不好便讓他一個人先行回宮，那怎麽行呢？萬一她不想回宮了怎麽辦？所以他只好卯足了勁兒，誰知道這些破東西一點都不聽話！

九王爺挑眉，還想唬他…無緣無故的，他才不相信從小被金尊玉貴養著長大的侄子會想去修什麽桌椅呢，準是惹了侄媳婦了吧？

“你比你父皇還沒用，從前你母妃一生氣就不讓他進房，他就一個人在房門口苦苦哀求，不敢硬闖也不敢離開，真丟咱們皇家的臉！”

皇甫晟沒好氣地道：“九王叔你倒是有臉呢，之前被女人碾得滿皇城跑的也不知道是誰！”

“誰呀，那是她太過兇悍了，你王叔我好男不跟女鬥！”九王爺梗著脖子舉扇敲了自家侄子一記，還好那女人已經和親，否則他才不要回京呢！“臭小子，你還有理了？回來了不先進宮反而跑到這裏來了，你是想繼續縮在這裏偷懶嗎？”

“還說呢！要不是你沒保護好那幾個小崽子，我家臭丫頭能這麽拼命趕回京嗎？出來一個多月光趕路了，什麽都沒看著，我在宮外多待幾日怎麽了？”

九王爺自知理虧，放低了聲音抱怨，“那你好歹也要派人告訴我一聲吧？要不是我的人機靈，你還準備瞞著我？”

“怎麽會呢！王叔，聽說你要了幾十萬兩的買命錢？那怎麽說也該分我些吧？不說你坑皇甫歷的那些，現銀總要分我一半的，我好拿去給你侄媳婦兒買些胭脂水粉！”

“什麽胭脂水粉需要十萬兩銀子？你個敗家子兒，你父皇給你攢這點家業容易嗎？你就這麽敗在一個女人手上，你父皇泉下有知怕是要被你氣活過來了。”

“錢財乃身外之物，能博佳人一笑，那是它的造化！甭廢話了，銀子必須給啊，不然我給你塞一屋子女人！”要不是臭丫頭，他還真不知道九王叔竟然這麽怕女人呢！

“……”學壞了，小時候玉雪可愛的小侄子長歪了，絕對是被侄媳婦兒帶壞了！“晟兒啊，你王叔我這些年光出不進，早已入不敷出了，好不容易得了點散碎銀子，你就忍心這麽奪走？”

皇甫晟瞟了他一眼，算了，瞧九王叔這窮酸樣兒…又是哭窮又是裝可憐的，也著實不容易，他就放他一馬好了。

“皇甫歷那邊兒可有什麽動靜？同樣的把戲他們總是玩不膩…”幸好他有臭丫頭那個福星，不然就真被他們得逞了。

說來也是可笑，他雖然厭惡太後母子，卻也的確手下留情了。

父皇臨終前讓他善待幾個兄弟，其他幾個倒是無關緊要，都打發去了封地；唯有成王，因著太後的關系，讓他留在了京中；卻也只有他，一直蠢蠢欲動，欲取他而代之。若他當真有那個膽子動搖國本，他必不會再手下留情。

這次江南庫銀之事，希望與他沒有關系，若不然哪怕他答應了父皇，也只能食言了。

“當然玩不膩，把你截殺在宮外，是最穩妥也最有效的法子，他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主意並不意外。我看他們也是有些狗急跳墻了，你近來在朝堂的動作越來越大，他們著急也是情有可原。”

“日前，我已經將太後送到宗廟去了，而今你回了京，怕是很快便會有人諫言要將她接回來，你們要想好應對的法子；至於那些老臣便交給我吧，我倒要看看在我面前他們有多大膽子。”

“想回來就讓她回來吧，經這一通折騰，她在後宮也不能一手遮天了，有臭丫頭幫我擋著，量她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知道他們將主意打到國庫的頭上，想來有些人也能清醒了。前朝之事有九王叔幫他頂著，他也該騰出手來整肅朝綱了。

“李名元怎麽處置？別跟我說你還要留著他，那廢物能有什麽大用處？不過…我瞧著大侄子倒是很想擺脫他，說不定你可以利用一下？”

“這事兒等回頭再說吧！”處置他倒是無關緊要，可他家臭丫頭的後位怎麽辦？

九王爺撇嘴，沒出息的東西，這麽點兒小事還要看媳婦兒的臉色！

既然皇甫晟已經回宮，後宮自然又開始躍躍欲試起來。李伊人揉了揉脖子，回家的感覺還是比外頭要輕松些；而後她身子一僵，她什麽時候已經把宮裏當成家了呢？

身在局中，便難免當局者迷，或許她早已彌足深陷卻不自知。

“娘娘，這次您可千萬不能饒過他！敢趁您不在京城的時候算計少爺，簡直是不想活了！”思兒有些義憤填膺地道。也不知道老爺心裏在想什麽，那可是他的親生孩子。

李伊人想起弟弟說的那個男人，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麽頭緒，誰會跟李名元勾結在一起呢？拿住伊白又有什麽目的？就算是沖著她來的，也總該找人給她遞話吧？

況且，此時還不是最好時機，江南之事十之八九與成王有關，到時候說不定父親還能有點用處…還有馮德昌，他既已投向成王，又怎會一點動作都沒有？

“著人給戚嬤嬤傳信，讓她來見我！”

“娘娘，您忘了？太後跟戚嬤嬤此時還在宗廟裏頭呢，一時半會兒的，怕是回不來！”

“別急，她們這幾日就會回宮了！”之前皇甫晟不在，想求情也沒辦法，這會兒他們回來了，太後豈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她又不是真心想祈福的。

李伊人又陡然想到那個神秘人，她攪出這麽多事，究竟是為了什麽…看似每件事都沖著她來，卻又在無意中攪亂了宮中的布局；可若不是沖著她，那怎麽每件事都要拉她下水？

“娘娘，琴妃娘娘來了！”

李伊人和思兒對視一眼，這人莫不是一直在盯著映嵐軒？她才剛歇口氣的功夫便找上門來了，是有什麽十萬火急之事要與她說？“請她進來吧！”

琴妃的神色較之從前更為憔悴，見了李伊人的表情似悲似妒，“皇上倒真是將你放在了心尖上，你失了孩子，他跋山涉水帶你去宮外散心；本宮失了孩子，他連句寬慰的話都沒有…”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她們同是他的妃子，同為他孕育子嗣，一個被捧在手心，一個卻被棄如敝履；她真的不知道她哪裏錯了，全心全意地愛慕傾心竟比不過一張好顏色嗎？

“各人各命，你又豈能冀望人人都能一樣？”李伊人淡定道：“命數之說，自有天定，人爭不過天，更爭不過命。”

只是，重活一世的她，卻不再信命了。命，都是由自己掙出來的，她能像如今這般自在，也不過是因為她想的比旁人通透些罷了。

為了一個男人便要死要活，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那種樣子太難看了；自私也好，涼薄也罷，總歸她都是要把自己擺在第一位的。

更何況，她本就沒有孩子，又怎麽會為這莫須有的理由傷心進而怨憤，讓自己失了理智失了淡然。

“你得到了所有女子夢寐以求的帝王之愛，你當然能對著我們這些失意之人表現出你的清高孤傲；可你別忘了，三年一次選秀，你遲早也會被別人代替，如曾經的我們一般！”

“呵…”李伊人冷冷一笑，“我李伊人從來就與你們不同，你們指望著皇上的寵愛過活，我卻向來只管我自己舒心快活；帝王之愛，這愛又能有幾分？他寵我時，我接著；倘若有一日，他不再寵我了，我便離了這皇宮逍遙自在也罷，又豈會如你們一般搖尾乞憐！”

琴妃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從眼角滑落。所以，這便是皇上寵愛她的原因嗎？因為她對他不屑一顧？

李伊人搖搖頭，又是覺得可憐又是覺得好笑。女子不是一定要依附男子過活的，只可惜不管宮裏宮外，所有女子都只想如菟絲花一般攀附在男子身上。

“你來便是想說這些的？你若是只想說這些便回去吧，我不想聽！”

琴妃將眼淚擦幹，整了整臉色道：“自然不是，本宮來只是想與你合作罷了！你我的孩子皆是被太後所害，你便甘心就這麽算了？”

“她躲在佛堂幾個月，出來之後照樣是尊貴無比的太後，可咱們的孩子呢？他們甚至沒來得及出生便已經魂歸九泉，若是不能為他們報仇，咱們還配為人母嗎？”

“你想如何？你又以為你有什麽本事能與太後相鬥？太後在宮中沈浮半生，起起落落，什麽手段沒碰上，什麽風雨沒經歷，憑你，如何是她的對手！”

憑著三兩句話便想與她攜手，她憑什麽相信她？

“本宮是不能，可你能！你深受皇上寵愛，只要你與太後起了嫌隙，皇上自然會想辦法…”

“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想拿我當槍使？你覺得我是個傻子，能任你擺布？”

李伊人嗤笑，“我從前怎麽沒發現你如此天真呢？我不過是區區一個妃子，你讓我鼓動皇上與嫡母相對，是想讓眾人都把我當成禍國殃民的妖妃處以極刑？”

“還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既解決了太後，又解決了一大勁敵；你以為沒了我，皇上便能重新寵愛你？”

琴妃面無表情，“你倒是想得深遠，奈何本宮只是個傷心至極報仇心切的母親罷了，沒你這些個彎彎繞繞的花花腸子。你我都清楚，即使皇上不寵你，他也不會再回頭多看本宮一眼了；天下美人何其多，他何必又何需回頭？”

“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本宮是誠心來找你的；現在除了給孩子報仇，其他的事情，已經不重要了。”

既已起了猜疑，她再留下也沒有意義了，點到為止即可；她就不相信能多一個幫手，李伊人會不動心。

“娘娘，她就這麽走了？難道她真的對皇上哀莫心死？失了一個孩子，真的能讓人心性大變？奴婢看著她剛剛又哭又笑的樣子，可著實是有些嚇人。”

“半真半假！想為孩子報仇是真，想借此除掉我也是真，不再奢求皇上的寵愛是假；這後宮的女人，不想要皇上寵愛的，除非是個傻子！”

後宮之中，若得皇上看重，便誰都得禮讓三分，榮華富貴伸手可及；反之，則是比之得臉些的宮女也多有不及，誰會甘心在宮中任人作踐掙紮求生？

思兒撇嘴，這人是以為自己有多聰明嗎？她家小姐要是能被這樣的小把戲算計，早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而琴妃也是略帶懊惱地回了明粹宮。她說得太快了，稍有些腦子的人都知道其中有詐，更何況是用言語將喪子之痛硬栽到太後頭上的李伊人，真是失策，太過急於求成了。

“娘娘，您怎麽了？”綠梅走路略帶些顛簸，臉上全是關切之意。

“沒什麽！你的腳既已傷了，就該好好歇著，整日走來走去的做什麽？”看著也礙眼。旁人都道她們主仆情深，其中的深淺又有誰可知。綠梅的心大了，早已不是從前一心為她的那個傻丫頭了。

“能為娘娘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是奴婢的幸事，還請娘娘不要阻止！”綠梅帶了些小心道。未出事之前，她在明粹宮霸道橫行，早已惹得眾人生怨，若她得不到娘娘之重用，以後怕是要淪為最下等的粗使宮女了。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她若不掙紮，豈有容身之處？娘娘顯見著對她沒有多少情分了，而今能維持表面上的情義，她也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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