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凝夏異常失落，終究還是怨了吧？也是，若是她，恐怕也很難毫無芥蒂。

李伊雲理智上知道自己不應該怨怪表姐，大舅母行事與表姐是沒有任何直接關聯的，可情感上她卻說服不了自己。

從前每回去了何府，大舅母都是客客氣氣的，突然一下變成這樣，心理上的落差是巨大的；她也才發現，原來他們跟從前已經不一樣了。

以前有姐姐擋在前面，所有的流言蜚語是是非非都到不了他們這裏，他們只需要安心在姐姐的守護下成長就可以了；哪怕祖母跟父親從不重視他們，也沒人敢看輕了去。

而今，母親和離，姐姐進宮…李伊雲將碗放到一旁，默默拿了顆糖塞到何秋歡嘴裏，她必須堅強一些。

“姑姑，您好好養著，有什麽需要的只管讓人去找我！”何凝夏覺得自己坐不下去了，她既慚愧又內疚，覺得對不起姑姑和表妹對她的那些好。

“凝夏，你不要想太多，跟你夫君好好過日子！”

深夜，何秋歡輾轉難眠，這些日子發生太多事了，她都快分不清是夢是真了。

路媽媽聽見動靜，從外室進來，寬慰道：“小姐，早些睡吧，您現在可不宜想太多！”

“我就是傷心拖累了伊白他們，都是我這個當母親的不好…”何秋歡眼眶泛紅，“若不是我，何至於讓他們受這些苦…”

“您可別這麽說！咱們從李府出來，便是新生，往後只會越來越好！少爺他們漸漸大了，不必再受到李府的迫害，能按自己的心意活著，這是多好的事情啊…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美事兒呢！”

“你這麽說倒也是呢，至少他們不必跟我一樣，被迫嫁人…”

她所有的悲劇都是從被迫與李名元訂親開始的，從那之後她便渾渾噩噩稀裏糊塗地過日子，如果可以，她當然希望她的孩子每一個都能過得幸福。

“就是啊，所以您不可太過自責，這可不利於您養病！”

說到養病，何秋歡沈吟了一會兒才道：“是誰給我下的毒？老太太嗎？”雖然他們都極力回避這個問題，可從丫鬟的只言片語中，她還是拼湊出了不少東西。

她跟別人無仇無怨，不可能會無緣無故下毒害她，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李府…可那日李名元的樣子分明是不知情的，那就只有另外一個可能了。

“鳳蝶姑娘說了，這些事情不讓您操心，敏嬪娘娘會處理！”不說小姐能不能狠下心，就說葉子承認被人收買，李府也只需推出一個葉媽媽就能逃脫。

她不知道敏嬪娘娘會如何處理，可她知道以她的手段，絕不會讓老太太好過，這就足夠了。

“又讓伊人操心了，你說我這個母親是不是太沒用了？”別人都是為母則強，她跟伊人卻是變了個順序，反而是她這個當母親的更依賴女兒…

“小姐，您這樣自怨自艾把敏嬪娘娘和小少爺他們置於何地？好了，聽奴婢的，您趕緊睡，奴婢一把老骨頭可折騰不得！”

何秋歡失笑，好吧好吧，她還是不要胡思亂想了，她們都是老骨頭了，想不得這些。

何秋歡就這麽安心留在了仕女閣後院養著，而李府老太太卻在壽寧閣焦灼不安。

“怎麽會這時候被發現？又為何會被宮裏知曉？”若只是普通大夫，這毒不一定能解，可換成禦醫便又不同了。

“老太太…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奴婢今兒出府的時候，隱隱聽說是…是老爺想去搶伊白少爺他們，才把何氏氣吐血。當日在何府飲宴的人都知道消息，可府裏卻沒漏出一點風聲，怕是老爺不想讓您知道…”

“給何氏下的本就不是什麽見血封喉的毒藥，要是再過上一月半月的，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只可惜…以後怕是找不到這樣的機會了…”

“那個孽子，近來是越來越乖張了，他究竟是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莽撞的？明明以前最是孝順…”老太太又氣又惱，如果兒子連聽話這一項也做不到，那往後李府還能有指望嗎？

“奴婢以為當前最緊要的還不是這事兒，宮裏既然派了太醫，您說敏嬪娘娘會不會已經猜到是您動的手？莊子裏的下人都已被發賣，那賤丫頭被送進了府衙，她會不會供出咱們來，這都是個未知數，咱們不得不防！”

以敏嬪娘娘的性子，她們怕是都逃不過。

“你放心，她又不是什麽神機妙算，還真能知道是我們下的手不成？誰知道何秋歡在外面得罪了什麽人，以致被人算計！”

就算真的知道了又如何？她可是那小賤人的祖母，她還真敢殺了她？大不了就將葉媽媽推出去便是了，能為主子盡忠，也是她的福氣。

呵…她知道老太太怎麽打算的，葉媽媽扯了扯嘴角；無妨，她早已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只是，在死之前，她怎麽也要咬下老太太一塊肉來。

“奴婢還是覺得早些處理更為妥當！”好死不如賴活著，別怪她心狠；別人死和她死之間，她當然選擇別人死。

“你說的對，此事只有我們三人知曉，若是她死在大牢，那我們便不用再擔心此事洩露。”老太太思慮片刻又道：“我給你五百兩銀子打點，你即刻去辦！”

在葉媽媽去大牢的前一晚，飽受摧殘的葉子迎來了李伊人主仆。

看著葉子有如驚弓之鳥，思兒冷冷道：“自作孽不可活，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害人，自作自受。”

葉子楞楞流淚，她說的對，是她不知天高地厚了。這幾日她說是身在地獄也不為過，對比從前，她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您是敏嬪娘娘？”

李伊人掃了她一眼，只問道：“本宮不想問為什麽，本宮只想知道你的藥是如何下的，為何只有母親一人中毒。”

葉子吃力地爬到她腳下拉住她的衣裙，“娘娘，奴婢有一事相求…”

思兒冷笑著打斷她的癡心妄想，“你未免也太過天真了吧？你害了夫人，還想讓娘娘幫你？”

葉子沒理會她的嘲諷，繼續道：“事到如今，奴婢只求速死，求娘娘成全！”

她不想活在地獄裏，一日一日地被那些牢頭玩弄，她不想這麽生不如死地活著，連死都這麽臟…

李伊人其實也很反感這種事情，但大牢這種地方，自有它的規矩，她沒辦法去控制；但利落地處死她，她還是可以成全的。

“你不求本宮保你一命？讓你改頭換面地去別處生活，本宮還是有這個本事的。”

葉子吃力地笑了笑，“雖然奴婢蠢笨得很，卻也不會如此異想天開。奴婢害了夫人，您沒將奴婢千刀萬剮便已經格外開恩了，又豈敢奢求您饒奴婢性命！”

“奴婢賤命一條，您來只怕也是為了成全奴婢的。是奴婢貪心了，落得如此下場實在是咎由自取，娘娘不必愧疚。”

“本宮何需愧疚？如你所說，是你自己起了貪念，才得了如今的下場；本宮不會為你的遭遇愧疚，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李伊人一臉可惜，“你是個聰明人，本宮不明白你為何會走這條路，又為何會輕而易舉被二姐發現…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本宮就是想知道你用的什麽手段！”

葉子苦笑，為何會被發現？她沒想到會這麽早便東窗事發，原本她都打算好了，再過幾日她的身契便到了，到時候便能遠走高飛了，誰知卻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一時心慌才……

“奴婢平日沒有機會接近夫人，可夫人卻有一個習慣，她對少爺小姐們極好，每日都會到廚間燉湯給他們喝。她有專屬的用具，奴婢便將毒抹在了上面，只要一有傷口就能滲入體內…”

這種法子雖然蠢笨，卻是有效的，因為夫人每日都要刺繡，手上難免有些小傷口，毒就這麽一點一點地進入身體…

李伊人咬牙，竟然利用母親的一片慈母心腸，簡直可恨！“原本想讓你死個痛快，如今怕是要受點苦了。”

她從衣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扔在地上，“本宮身上帶了兩種毒藥，一種無色無味，頃刻間便能置人於死地；另外一種卻是要受盡五內俱焚之苦，足足痛夠兩個時辰才會死，你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時光吧！”

葉子就這麽痛苦無比地死在了大牢，李伊人還特意吩咐暫且不必處理，等有些人來看過之後，再將屍體扔到亂葬崗就地掩埋。

待到第二日葉媽媽被牢頭故意放進來，只看到一具殘破不堪死狀恐怖的屍體，嚇得連滾帶爬地回了李府。

主仆倆惶恐不安，以為還會有什麽後招，卻一連幾日都風平浪靜，好似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才漸漸放下心來。

老太太心中不無得意，她頂著小賤人親祖母的名號，量她也不敢做什麽。

轉眼便到了李伊人回府省親這一日。何秋歡帶著幾個孩子倚在門邊望著李府的方向，淚水在眼眶打轉，她…她真的好想看看她的女兒，不知道伊人能不能過來一趟…

李伊人下了轎攆在李府門前似有所感地往街道上看了看，等懲治了老太太，她會過去瞧瞧的。

老太太跪在地上，一面覺得自得一面又覺得讓她跪小輩心有不甘，但小賤人能如此得寵，以區區嬪位就能回府省親，於他們李府便是一件好事。

她不想讓他們沾她的光，仗她的勢；可其實只要她得寵，別人就得看在她的面兒上巴結討好李府。

“娘娘請，您從前住的東姝閣還一模一樣，老婆子吩咐了不得妄動，娘娘可要去瞧瞧？”

“自然！”李伊人看了看略顯蕭條的府邸，跟從前熱鬧的樣子成了反比，李府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只是，似乎比起要當東西過日子卻是好了不少，難道她那位父親又搭上了誰？“父親為何不說話？可是對本宮有何不滿？”

有何不滿這還用說嗎？要不是這孽女不肯在皇上面前為他說話，他何至於丟了那麽大的臉？

想起月前被罰跪，眾人側目的眼神，這一個月來同僚有意無意的排擠鄙夷，連成王都又開始對他愛搭不理，他能滿意嗎？

老太太瞪了兒子一眼，笑著道：“他是看見敏嬪娘娘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了，娘娘不必介懷，一會兒便好了！”

“如此本宮便放心了！”李伊人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笑瞇瞇地道：“祖母和父親自便吧，這裏也是本宮的家，本宮隨意轉轉！”

李名元冷笑，不是不想跟他們有什麽瓜葛嗎？不是把賞賜都送到了莊子去嗎？為何省親又要回李府？索性一並去了鄉下莊子豈非更好？

老太太將兒子扯回院子，“你做什麽呢！她願意回來李府，這對我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不僅對咱們，對宮中的春兒也是有益的，她不是想與我們撇清關系嗎？可只要她姓李，不管她怎麽否認，別人也還是會將她當成李家人，你可不要犯傻！”

“我就是見不得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李家生她養她，將她教養得如此出類拔萃，她竟然不思回報，這與畜牲何異？早知道當初就該掐死她，也省得如今被她…”

“糊塗！你以為你能攀上成王不是她的功勞？成王以前何曾將你放在眼裏？你非但不能給她臉色看，還要人前人後都裝出一副與她父女情深的模樣；只要她能在宮中屹立不倒，咱們李府從此便能一飛沖天。”

“與孫府合謀的那事兒暫且作罷，我原以為太後對春兒還有幾分提攜之心，沒想到這麽些時日過去，春兒依然毫無進展；此時若那孽障去了冷宮或是失了勢，於我們不是好事。”

“是我想岔了，有她在，春兒對於太後才有利用價值，否則太後憑什麽要放著自己的侄女不用反而去扶持春兒，這豈非是自斷臂膀？”

“娘，這麽說咱們還得看著她猖狂？您可別忘了，她對咱們李府無一絲善意，隨口在皇上面前念叨幾句就夠咱們奔走了；倒不如除了她，就算春兒如今不得寵，可憑著她的聰明，我相信皇上總有一天會……”

“哼…”老太太冷笑，“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是什麽時候？人只能看著眼前，若是眼前這關都過不去，還談什麽以後？”

婦人之見，李名元心有不服，但老太太積威已久，到底還是沒有反駁。

老太太嘆氣，兒子翅膀硬了，越來越不聽話了……

一頓晚膳吃得食不知味，各有各的心思，膳後，李伊人回到東姝閣。

李府給她的記憶並不好，只是今生她在東姝閣倒是也過了一段舒心的日子。新的回憶取代了那些壓抑苦痛不堪回首的往事，而今她在自己院子裏倒也能輕松自在。

禾穗和沈碧有些新鮮，這李府哪兒哪兒都讓人看不順眼，唯獨這個院子格外讓人舒心，不愧是娘娘住過的地方！

“娘娘，三小姐五小姐求見！”

“來的這麽快…”李伊人挑眉，看來已經等她很久了。“讓她們進來吧！”

片刻後，兩姐妹進門，看到如今風華萬千雍容華貴的李伊人，對視一眼便跪在地上行禮。不過幾個月的功夫，她們之間便已經千差萬別，再也不能如從前那般以自家姐妹相稱了。

“都是自家姐妹，何需行此大禮！思兒，看座！”

“謝娘娘！”李伊月心裏是有些妒忌的，可她也知道這是李伊人的本事，換了是她進宮，說不定早就已經死了。

她是想要做人上人，可也有自知之明。她有些小聰明，卻經不起波折，更比不得那些高門貴女的手段…

“漏夜前來，希望不會擾了娘娘的清靜！”李伊瑤只敢挨了凳子，卻不敢坐實。她從前便覺得大姐姐氣勢太甚，而今進了宮，她更是連直視她的勇氣都沒有。

李伊人好笑，她難道還會吃人不成？難道是她做壞事的時候，無意中被三妹妹發現了？不然她怎麽這麽怕她？“無妨！”

三人都沒有再開口，李伊月瞪了自己姐姐一眼，來的時候怎麽說的？還想不想嫁個好人家了？

要是指望祖母和父親，呵…那不知要嫁個什麽混賬玩意兒，反正她們的死活對李府來說無關緊要，能賣個好價錢，往後是生是死又有何妨？

李伊人淡定喝茶，既是有事相求，總不能還讓她來提吧？她可沒有上趕著幫別人的習慣。

眼見著姐姐死活不開口，李伊月只好道：“娘娘容稟，我們姐妹厚顏，想求娘娘幫著指一門好親事…三姐姐已經十三，沒過兩年便及笄了，可親事卻還無有著落…”

“祖母和父親憂心府中庶務，恐是沒有空閑為三姐姐料理，是以這才求到娘娘面前，求娘娘為我們姐妹做主！”

“哦？府中庶務？祖母不是一直想為父親再娶嗎？到時候新婦進門，你們再求了新婦為你們做主便是了，又何需這般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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