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求新婦？以李家如今的名聲，能娶到什麽好新婦？再者，就算新婦很快進門，誰又知道她是好是壞？這關系到她們的下半輩子，誰敢賭？

“娘娘，實不相瞞，李府的名聲已經徹底壞了，除非那些人想借李府與您扯上關系；否則，想娶新婦怕是沒那麽容易。”

李伊月一臉苦澀，“我們也很想跟娘娘的母親一樣脫離李府，可姨娘是小門小戶，娘家又早已不知所蹤；無權無勢，出了李府，只怕連個住處都找不著，只能這樣挨著日子過了。”

倒是實誠，她與她也有些相似的地方。林姨娘這些年頗為沈寂，三個兒女除了李伊月，也都是守著本分，她其實也理解李伊月想求個出路的心思。

“既如此，我便直說了，李府本就已經沒落，你們又是庶出，想尋個高門大戶怕是很難；若是寒門仕子，又或是商家富戶你們可願否？”

李伊瑤連連點頭，“願意！”她本就不是什麽千金小姐，也從來沒有什麽攀龍附鳳的心思；只想嫁個好人家，守著夫君孩子，本本分分地過日子。

她願意不代表別人也願意啊，李伊人望向李伊月，“你呢？”

李伊月握緊拳頭，她自是不願…“娘娘，我還小，婚事暫且不急！至於三姐姐，日子是她自己過的，既是她願意，我也沒什麽好說的！”

李伊人輕笑出聲，“既如此，我知道了，會替你們安排的。”

李伊月總覺得這笑裏帶著嘲諷，仿佛在嘲笑她心比天高，頓時就有些坐不下去了，拉著自家姐姐站起身，“多謝娘娘，娘娘早些安歇，我們姐妹就不多打擾了！”

“真懷念啊…李府這個五小姐還跟從前一樣呢！”李伊人笑瞇瞇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門口道：“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有好戲看了！”

“娘娘，夜漸深，好戲以後才有得看，您還是早點歇息比較好！”出宮時，皇上可是再三叮囑她要照顧好娘娘，不能冷著餓著氣著，要不然就唯她是問呢！

“思兒啊，你可真是越來越像個管家婆了…”李伊人起身配合地往內室走，“真不知道暗七怎麽受得了你！”

“娘娘，您又胡說八道！這關暗七什麽事啊？奴婢是奴婢，他是他，怎麽你們老喜歡把奴婢跟他攪和在一起？”思兒嘟了嘴，滿臉不高興。

禾穗端來熱水給自家娘娘洗臉，聽到此言，不禁莞爾一笑，思兒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呢！暗七的心思都表現得那麽明顯了，她還想瞞著她們不成？

笑笑笑，有什麽好笑的，思兒默默腹誹，一個兩個都來笑她，什麽意思嘛…她跟暗七那個混小子才沒有什麽呢！

真的沒什麽的話，你臉紅做什麽呢？心裏莫名來了個反駁的聲音，思兒捂住臉，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臉燙的不行，這真是…煩躁極了！

清晨，李伊人睜開眼睛，看著熟悉的床幔，有一瞬間的恍惚；還以為自己進宮是場舊夢，醒來她還是那個李家大小姐，幸而一聲熟悉的娘娘讓她剎時便清醒過來。

思兒微笑著的臉出現在她眼前，“娘娘，您醒了？這會兒就起身嗎？”

李伊人起身下床，“什麽時辰了？”

“辰時！”思兒一邊伺候她洗漱一邊道：“您今兒可有想去的地方？皇上才給了您三日，可不能都呆在李府浪費了！”

李伊人無奈，那家夥是越來越會賴皮了。出宮時，死活拉著她不放，差點就要跟著她一起來了；要不是她保證只三日就回，他還不想放人呢！

“要不，咱們喬裝去一趟仕女閣？”原本她想等料理了老太太再去，可轉念又一想，到時候肯定會鬧出動靜，說不得立時就要收拾回宮，到時候伊白知道她出宮還沒去相見，只怕要哭。

“當然好，奴婢好想夫人和少爺他們呢！”思兒有些雀躍，還有沫兒，還有大家，她都很想！

“……”李伊人有些心疼，宮裏到底還是不比宮外，“思兒，不如你這次就別跟我回宮了，留在我母親身邊可好？正好他們在外沒個穩重人伺候，我也不放心……”

思兒立時便眼淚汪汪，“小姐，您不要奴婢了？不是說好了奴婢要一輩子伺候您嗎？”

“……”李伊人沒想到自己一句話就把人弄哭了，只得輕哄道：“我說笑的，你還當真了？我可離不開你！”

思兒眼淚“嗖”一下收了回去，“奴婢去準備一下，一會兒咱們就能出發了！”

李伊人無語，膽子都大了，一個兩個都知道糊弄她…虧得她剛剛還心疼了一下，就知道欺負她心軟。

老太太在東姝閣不遠處的小園子裝作不經意地賞景，待見了她們出來便笑著迎上來道：“娘娘這是要出去？老婆子隨您一起吧？萬一您被那些下賤之人沖撞，老婆子可擔待不起！”

“祖母多慮了，有什麽人敢沖撞本宮，又不是不想活了！祖母年歲大了，隨本宮出去若是有個好歹，父親豈不是要怪罪本宮？還是留在府內的好，本宮去去就回！”

這小賤人，一時半刻不詛咒她，心裏頭就不舒服，老太太忍著氣，“那娘娘早去早回，老婆子在府中恭候。”

呵，李伊人略點點頭便與她擦身而過。她不想知道老太太為何突然又對她有了忍耐力，反正左不過就是為了那些破事兒，不管她籌謀什麽，她都沒機會了。

悄悄來到仕女閣正瞧見何秋歡帶著幾個孩子準備出去，李伊人嚇了一跳，這是要去哪裏？“母親…”

何秋歡以為自己太想念女兒以致出現了幻覺，喃喃道：“難道我毒還未清？怎麽精神恍惚到以為聽見了伊人的聲音…”

“娘，我也聽見了！”李伊白回頭，果然見姐姐帶著幾個人正站在不遠處望著他們，於是他立馬興高采烈地飛奔過去，“姐姐！”

李伊雲和李伊唯也跑過去，一人拉住一邊衣角，三小只都紅了眼眶。

李伊人不知道自己也泛著淚光，還出言取笑，“唉呀，我遇到了三只小兔子！”

何秋歡早已捂嘴哭出了聲，看到女兒的這一刻才發現她遠比想象中的更想念女兒。

她也撲過去，這兒摸摸那兒摸摸，“瘦了瘦了…你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嗎？怎麽瘦了這麽多？”

李伊人失笑，連她自己都覺得她臉蛋圓了不少，母親竟然能說出她瘦了的話…可算知道什麽叫睜眼說瞎話了。“母親你們要出去嗎？”

何秋歡擦幹了眼淚將人拉進院兒裏，“沒有，我這不是想去李府門前看看嘛…”

看什麽還用說嗎？李伊人心情很是覆雜。母親既然和離，那該是不想再跟李府有任何幹系了吧？

更何況她是用了手段讓李府不得不答應，此時過去，不被打出來也不會有什麽好臉色瞧，就為了看她一眼去自找屈辱……

她以為她能原諒母親，維持著不鹹不淡的關系，卻不會有什麽別人期待的母女情深；可她發現她正在一點一點地軟化，一點一點地將母親放進心裏。

何秋歡想一直就這麽看著女兒生活在她身邊，幸福快樂一輩子；然，她又很清醒地知道相聚的短暫。“你…你陪伊白他們坐著，我去廚房做些點心給你帶回去吃！”

何秋歡走到廚房之後靠墻蹲下嗚嗚哭著，她太想女兒也太對不起這個女兒了。她非但什麽都沒為女兒做，反倒是女兒一直在保護她照顧她，她真的太無能了！

路媽媽拐進廚房，將她扶起來，“奴婢就知道您會忍不住…您可別再哭了，一會兒出去眼睛紅腫豈不是讓小小姐小少爺他們看了笑話？”

何秋歡吸吸鼻子，“我一想到伊人一個人在宮裏就忍不住心酸，你說我這次陪她一起進宮怎麽樣？”

“唉喲餵，我的小姐，您可別想一出是一出，您進宮了小少爺他們怎麽辦？再說了，您進宮對敏嬪娘娘可不是什麽好事！萬一人家利用你威脅她怎麽辦？”

何秋歡想了想，也是，她不能拖了女兒的後腿。

路媽媽松了口氣，總算打消了念頭，小姐現在可真是一時一個想法，讓人難以招架。

思兒趁著眾人不註意，偷偷溜走找到沫兒，見面又是一雙淚眼。

“好了好了，別哭了，好不容易見一面，你就想這麽哭下去？娘娘就在前頭院子裏呢，你就不想去見見？”

沫兒一眨眼又是兩行眼淚落下，“想，怎麽不想…可我對不起娘娘，哪還有臉去見她？你們在宮中一切可好？有沒有被人欺負？”

“當然有！老是有人想找娘娘的茬，我上回險些被打死，好在娘娘來的及時！我當時就想，幸好你沒進宮，要不然說不定也要受這些苦了…”

“什麽！”沫兒急了，拉了她上下左右地瞧，“怎麽回事？怎麽會好端端被打呢？現在如何了？傷可養好了？”

“你別急，要是沒養好，娘娘怎麽舍得讓我這般奔波？皇上還特意賜了我雪玉膏，現在連疤痕都看不出來了！”

沫兒卻止不住地皺眉，“你可別多想，皇上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才會給你藥膏；若是沒有娘娘，咱們賤命一條，哪裏值當皇上掛心！”

可千萬不要生出別的心思才好，自己傷了不要緊，惹得娘娘傷心她可是不允許的。

“那是自然…”思兒剛想附和，卻猛然察覺到她話裏的意思，頓時好氣又好笑道：“你以為我對皇上起了心思？你個傻丫頭，你以為我是什麽人呢？別說他是娘娘的夫君，就算娘娘對他無意，咱們也是萬萬高攀不起的！”

皇上是天下最尊貴之人，她們是奴是仆，哪裏能起那些個心思？也不怕臊死自個兒。

“你知道便好！”沫兒知道自己誤會了，有些尷尬道：“我就是擔心你一時頭腦發熱，以為皇上……”

沫兒是沒瞧見沒在娘娘跟前的皇上是什麽樣子才會說這話，她是瘋了才會對皇上有意，誰有事兒沒事兒喜歡去撞冰柱啊…還是帶刺的冰柱，也不怕撞得頭破血流？

思兒打了個寒顫，算了，還是別說這個了！“你在莊子上可還習慣？有沒有人欺負你？”

“沒有！誰敢欺負我啊……”就是她自己老提不起勁，沫兒不無落寞地想要不是她自作孽，此時她應該和思兒一般守在娘娘身邊才對…

思兒自然知道她的心思，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娘娘其實早就不怪你了，要不然也不會讓你繼續留下來照顧少爺他們…”

沒瞧見往常那些犯了大錯的，沒一個有什麽好下場嗎？小姐最是重視少爺他們，若是旁人如此，怕是早就被打發出去自生自滅了。

“我知道娘娘已經是格外開恩了，只是不能再伺候娘娘，我心裏有些不是滋味罷了！你別擔心，我會好好的！”

“那便好！娘娘大概明日就要回宮了，下回見面不知又要等到什麽時候…”

思兒有些失落地低下頭，卻掃到自己掛在腰間的荷包，頓時又有些高興起來，“對了，我得了些賞賜，趁著這次出宮，特意帶了些來給你。”

將荷包打開往床上倒，一樣一樣說給她聽，“這個是翡玉的鐲子，你戴在手上肯定好看；這個玉簪倒不是什麽上品，你就戴個新鮮；還有這個，這是珍珠手串，底下還掛了個鈴鐺；你手臂一晃，它就會叮鈴作響，好玩吧？”

“你自己留著，夫人少爺他們賞了我不少呢！”沫兒笑得一臉滿足，也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一個小包袱，“我都分成了兩份，給你也留了一份兒呢！”

她們一起照顧小姐這麽多年，雖然也時常鬥嘴，可每次有了好事兒，也總是惦記著對方。

思兒瞧著那個小小的包袱，也知道沫兒大概攢了很久，這一年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她們都始料未及。忍了眼淚道：“好了，我不推辭，你也別客氣了，我們交換了東西也好互相留個念想！”

她們想的也確實沒錯，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她們都沒能見面，只能靠著這些東西聊以慰藉。

院子裏，李伊白緊緊依在姐姐身邊，明明他們不久前才見過的，可他就是很想很想姐姐！

李伊人摸摸他的頭，又將李伊唯半攬進懷裏，擡首對著李伊雲道：“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李伊雲原本沒哭，聽到這一句卻再也忍不住了，哽咽道：“沒有，我沒用，做不到像姐姐那樣…”若是那日姐姐也在，大舅母又怎麽敢……

“傻丫頭！”李伊人道：“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不必跟別人比，只做你自己就好了；姐姐跟你一樣大時，可不敢與你一般擲地有聲！大舅母那邊你不必放在心上，往後遠著些就是了！”

“以後也當如在何府一般挺直了腰桿，做人要有風骨；有人欺你辱你，只管罵了打了回去便是，凡事有姐姐在背後替你撐腰！若是真受了什麽委屈，你便跟研離姐姐或者鳳蝶姐姐說，她們自會告訴我的！”

有了這句話，李伊雲覺得自己一直飄浮在半空的心終於落進了肚子裏。自從那日從何府出來之後，她一面要照顧母親照顧哥哥弟弟，一面要努力讓自己忍住仿徨，天知道她有多麽不安…

李伊白嘟了小嘴，“姐姐，我也不喜歡舅母，她是壞人！”欺負他們，還要趕他們走…

“哦？她竟然惹了我們小伊白生氣，那可著實該打！”李伊人沈吟片刻，逗他道：“嗯…下回若是瞧見了大舅舅，姐姐定會狠狠告大舅母一狀，讓他去幫我們小伊白出氣！”

大舅舅也是壞人…李伊白嘟囔，到底還是沒有那般理直氣壯，畢竟大舅舅好像也幫他們說話了…不過該告狀還是要告狀，該教訓還是要教訓，姐姐最疼他了！“大舅舅也不好，姐姐也要罵他！”

“嗯？可大舅舅是長輩啊，姐姐怎麽能教訓長輩呢？”李伊人覺得好笑，伊白在別人面前跟在她面前完全是兩個樣，真可愛！

“那…那讓皇上去教訓他啊…他不愛護小輩！”李伊白又伸出小指，掐了一點點指甲道：“就教訓這麽多好了，太多了也不好！”

不然，萬一以後大舅舅不帶他進宮了怎麽辦？他還指望能多進宮看姐姐呢！

“這會不會太少了點？他惹了我家小伊白生氣，依姐姐看，應該重重打他三十板子，讓他閉門思過才對！”

“……”他好像闖禍了…李伊白吐了吐舌頭，舅舅啊舅舅，這是姐姐說的，可不是我說的！

在何府的何梟傑頻頻打噴嚏，揉了揉通紅的鼻頭，這是哪個小兔崽子在罵他呢？

李伊人被他的小表情逗得咯咯笑，果然全天下只有她弟弟最可愛了，又乖巧又可愛！

在仕女閣用完了午膳，又陪著他們玩了一會兒，李伊人才又轉回李府。

母子四個一直站在門口目送她遠走，她一輩子都會記得這個場景的，李伊人默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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