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伊人隨口道：“不是有你嗎？你不會護著我嗎？從前除了他們，我便孑然一身；而今有了你，便已經有一切了，所以我才能分出更多心思去關心他們啊！”

皇甫晟先是控制不住咧開嘴角笑了，而後又黑了臉，“你為什麽就不能多分些心思放在我身上？為什麽一門心思都去關心別人…”

不是有母親嗎？從來都是母親照顧孩子，哪有孩子想盡辦法照顧母親的？

李伊人好氣又好笑，“什麽別人，那是我的弟弟妹妹！這個你也要吃醋，能不能有點出息？”

“不能！”皇甫晟抱緊她，“要那麽有出息幹什麽？要是你能一心撲在我身上，我情願一輩子都沒出息！”

他也是人，也會傷也會痛，才不要做那些自己憋出內傷，她卻什麽都不知道的蠢事。對別人，他可以什麽都藏在心裏，可她不是別人！

李伊人拿他沒辦法，堂堂一國之君，耍賴都如此理直氣壯，她還能說什麽呢？兩輩子傾心以待的男人只他一個，也只能縱著他了。

用過午膳，李伊人將人趕去了乾清殿，豈料她剛將人趕走，就有人來找她算賬了。

“李伊人，你是什麽意思？父親丟這麽大的臉，你高興了？李家被人作踐被人瞧不起對你有什麽好處？你知不知道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如果李家沒落了，你以為你還能安穩地做你的敏嬪嗎？”

李伊春怒氣沖沖地跑進來臉氣得通紅。她真的想不到李伊人會這麽做，不是自詡聰慧無雙嗎？那為何會做出這種自毀長城的蠢事？

“你說什麽我聽不懂！李貴人，你橫沖直撞地跑進我的寢殿，還敢以下犯上地叫我的名字，你是真以為我奈何不了你？”

李伊春一窒，她是仗著李伊人愛惜羽毛，不敢輕易對她這個嫡親的妹妹動手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可她卻也明白，她們之間早就沒了所謂的姐妹情分。

“大姐姐，縱然你恨我和姨娘，可父親他總沒對你做過什麽吧？最多也不過是漠視你罷了，你又何必對他如此狠心？”

呵…不錯，他這一世對她做的最多的也不過是漠視和利用罷了，所以，她不是沒要他的命嗎？

他從來沒把他們姐弟當成自己的孩子，如今又有何資格要他們把他當成父親，進而手下留情甚至助他奪得權勢地位？

此時的李伊人還不知道她這個父親遠比她想象的更無情，早就在算計著她的性命了。

“大姐姐，我知道你對李家有怨，可你好歹也是姓李的，既是用了這個姓氏，便有責任恢覆它的榮光！你得了聖寵，我們無不為你歡喜，不管怎麽說，我們總歸是一家人，你說呢？”

李伊人好整以暇地望著她，太後果然厲害，一塊爛泥也能被她調教得有了幾分樣子，果然手段了得。

“我可沒那本事，自保尚且來不及，哪還有心思惦記別的？倒是你，入了太後娘娘的眼，想要為李家做些什麽，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老太太近來都不鬧騰了，可見對你寄予厚望，你可千萬不要讓她失望才好！”

李伊春更生氣了。皇上對李伊人有幾分真心她不知道，可太後對她沒有半分真意她卻是一清二楚。縱使如此，她卻還是不得不每日去永寧宮伺候。

她在宮中處境艱難，唯有緊緊扒著太後不放才是唯一出路，否則，蘭嬪第一個便不會饒她。

“大姐姐果真要如此絕情？你以為何府真靠得住？外人畢竟是外人，端看伊白他們差點被趕出去，就能看個分明了，你還在奢望什麽？”

李伊人分明氣惱卻又端著架子強自鎮定，“你這話我卻是不明白了，什麽被趕出去？明明是我派了人去接了他們，何來的趕出去一說？你不要危言聳聽了，你在宮中，怎麽可能知道得這麽清楚！”

“我就知道福公公那個閹人不會對你說實話的，他畢竟是皇上的人，難道你還期望他會對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伊春提起閹人滿臉厭惡，“何大夫人嫌你母親晦氣，不想她女兒大喜之日卻沾染上什麽不祥之物，不顧你母親昏迷，便想將他們母子幾人趕出府去；如此絕情之輩，你還護著做什麽？”

“你傾心相護卻護出了白眼狼，反倒是生你養你的李家，沒沾上你半點光，反倒惹了一身腥，你說你虧不虧心？”

“你不用在這裏挑撥離間，我是不會相信你的！”李伊人道：“你還有臉說別人白眼狼，你跟你姨娘還有老太太，哪個不是背信棄義的典範？連你們我都沒有趕盡殺絕，更何況是對他們，至少他們曾經對我也是一片真心！”

“你如此執迷不悟，早晚會後悔的！我們不管怎麽算計，總歸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你要是真的聰明，便會知道我說的到底是真還是假！”

李伊春苦口婆心道：“我們或許從前有些爭吵，可進宮之後，我何曾害過你？你防備我也罷，打壓我也罷，我總歸還是認你這個姐姐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如今倒是學會以退為進了…”見她說完便幹脆地轉身就走，李伊人喃喃道：“性子也比從前爽利不少，這種爽利其實還挺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可惜啊可惜…可惜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會信！”

想在她跟前賣個好，表表忠心，好讓她放松警惕？然，她對誰都可以信任，唯獨李家的這些人，一個字她都不會信。

“娘娘，這些事情她怎麽知道得一清二楚？難道福公公身邊有太後的人？”思兒一臉凝重，有些細節可是連她都不知道，這李伊春卻是知之甚詳，豈不是說明無論什麽事都逃不過太後的眼睛？真是細思極恐。

“你別自己嚇自己！何府辦喜宴，成王豈能不去？既是去了，聽了一嘴傳回宮裏也是有的，太後跟成王是親生母子，自然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至於太後告訴李伊春的目的，無非就是想讓我們關系變得和緩些；如此針鋒相對，後宮諸人皆知，有些手腳便不好做了。”

她從始至終對她不假辭色，別人都知道她們勢如水火，李伊春怎麽說，都容易被人懷疑。

而，只有她們關系好了，往後陷害起她來，李伊春說的話才有人信；畢竟她們是姐妹，無緣無故李伊春肯定不會害她，太後恐怕就是打的這個主意吧？

“太後真是太陰險了，活像個活了千年的烏龜老王八成精；不明刀不槍，反而如此迂回；還想讓你們姐妹自相殘殺，她倒是把自己摘了個幹凈，哼！”

“姐妹？什麽姐妹啊？你莫不是忘了我跟李伊春的情分早就斷幹凈了？如今我們只是同姓李而已，姐妹什麽的，我可不敢認。”

思兒嚴肅頷首，“是奴婢說錯話了！娘娘的姐妹只有伊雲小姐，弟弟只有伊白和伊唯兩位少爺，其他的，又關娘娘什麽事呢！”李家的，沒有幾個好東西。

“說起姐妹，不知李伊月她們如何了，這次出宮正好去瞧瞧她們；要是她們懂得知足，我倒可以為她們謀個好去處。”

“娘娘想幫她們？”思兒對李伊月沒有什麽好感，小姐得勢之後才依附上來的人罷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也不算幫吧，舉手之勞的事情。李伊月雖然有些私心，但畢竟沒做過什麽害我之事；力爭上游並不是錯，不擇手段才是錯。”

誰能說力爭上游是錯呢？男子拼命讀書想參加科舉，不就是想奔一個好前程嗎？女子拼命想嫁入高門，不就是想得一個榮華富貴嗎？

這世間有多少人甘於平淡？誰不想建功立業名垂青史？只是這些算計卻不該以泯滅人性罔顧他人性命為前提，如此機關算盡，與牲畜何異？

而這樣得來的功成名就，又是否能心安理得地享用？待到蓋棺定論，去到閻羅殿，是否又能問心無愧地對著閻王理直氣壯地報出自己的豐功偉績，而不怕被打入十八層地獄？

可嘆世人被功名利祿迷花了眼，早已不知人性為何物；尤其是那些高門，更是將人命視為草芥，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李伊人出宮省親的日子定在了一月後，而在這之前，何府便已經鬧翻了天。

三日回門之時，何凝夏帶著自己夫婿屈暮朝上門拜見，氣色紅潤，滿是新嫁娘的喜悅。

只是不小心聽了下人們的三言兩語，臉色便沈了下去。與夫婿去了前院堂屋見過父親，她便獨自去了自家母親的院子，臉上無一絲笑意。

何大夫人瞧見她，強顏歡笑道：“回來了？可去拜見過你爹了？你夫君對你可還好？”

“女兒一切都好！”何凝夏道：“母親這是怎麽了？臉色這樣差，眼睛也是腫的，莫非是哭過了？您與爹吵架了？”

何大夫人聽見女兒關心的話，再也忍不住了，又情不自禁地哭起來，“夏兒，你爹簡直太過分了！我為何家生兒育女，操持家事，對老夫人如同自己的親生母親，從不敢有一絲怠慢，可他呢？為了個已經出嫁的妹妹就如此待我，我嫁進何家這麽多年都沒受過這樣的委屈！”

“你出嫁的大喜之日，你姑姑一個和離的婦人上門，這本就不是什麽好預兆，念在她總歸是你的親姑姑，我暫且就不說什麽了；可後來她身子不適吐血昏迷，又送回了府裏，我想在外頭找間客棧給她安置，這有錯嗎？”

“再說，後來我也並未堅持，是宮中來人稱敏嬪娘娘已經準備了院子要把他們母子接走；你爹卻一味責怪我，這幾日都未回過正房，都是在書房或者通房那邊睡，他怎麽就不想想我臉上有多難堪？我是何府的當家主母啊…他怎麽就不能為我想想？”

“本來你嫁了個門第如此之低的人我便不滿意，是老夫人和你爹他們都一力堅持，我才沒說什麽，出嫁當日便出了這許多事，以後讓別人怎麽看你？你又該怎麽過日子？”

何大夫人越說越委屈，越說越覺得自己冤枉，眼淚又撲簌簌落下來。

何凝夏冷眼瞧著她，“娘，您這份憂心，究竟是為我，還是為您自己？您說的那個已經出嫁的妹妹，是我爹一奶同胞的親妹妹！”

“我瞧著倒像是爹把您縱壞了！朝中的一眾官員，不說二品，就是李名元那種廢物，府中妻妾不知凡幾；我爹這些年只守著您一個，祖母也從不為難您，您便認為他是您的囊中之物，何府是您的一言堂，容不得半絲異議了？”

“姑姑和離是她之錯嗎？吐血昏迷是她之所願嗎？您不顧她的身子，不顧表弟表妹們的幼小，硬要將他們趕出府去，您真的沒錯嗎？我知道您一直對姑姑不鹹不淡，覺得她嫁的夫婿無能，不如爹來得威風；可您別忘了，何府也是她的家！”

何大夫人呆了一呆，繼而更是哭嚎出聲，“我這是作了什麽孽啊…我一心為你，你反倒為了別人來教訓我；你這不孝女，早知今日，當初我就不該生下你！”

何凝夏閉了閉眼，將自己的怒氣壓下去。娘這些年順心慣了，便把別人的好當成了理所當然，以為所有人都該以她的心意行事；一個不順心，就哭天抹淚，著實讓人無奈。

“娘，我勸您別哭了，還是趕緊想法子補救為上。不只是爹，姑姑那邊也同樣如此。”

表妹是恩怨分明的人，她將何府當成了親人，才會在進宮之後，將母親和弟妹托付給他們；如今被娘弄得這麽尷尬，往後表妹怕是也要與他們生疏了。

想到姑姑和表妹對她的好，何凝夏更加後悔了；母親這般糊塗，有一半是為了她，她以後還有什麽臉面見表妹？

何大夫人怎麽肯去找何秋歡低頭。她嫁進何府，夫妻和睦，子女孝順，比之何秋歡這個從前的何府嫡女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她憑什麽要放下身段去討好她？

“夏兒，娘都是為了你才做的這些啊，你爹不明白就算了，怎麽連你也這般對我呢？我怎麽就這麽命苦…”

何秋歡有理說不清，索性也不說了，當務之急還是先寬慰姑姑和表弟他們那頭，可不能讓人寒了心；至於母親，只能待她冷靜些之後，再慢慢勸說了。

三朝回門就這麽不歡而散，用過午膳，夫妻倆又特意去了仕女閣。屈暮朝給何秋歡磕了個頭就到旁邊茶樓去打發時間，仕女閣都是女子，總不好壞了人家的規矩。

何秋歡面色透青，嘴唇泛白，一副大病之中的樣子，讓何凝夏心頭愈發愧疚。“姑姑…”

“凝夏啊，你不必愧疚，是姑姑對不住你！那副樣子上門，也難怪惹了你娘不喜，姑姑不怪她，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姑姑…”何凝夏眼眶含淚，“都是母親糊塗，姑姑怪她也是理所當然，可您千萬別往心裏去，好好將養身子為上！等您養好了身子，再去何府將我娘狠狠罵一頓，出了這口惡氣！”

“傻孩子，我罵她做什麽，她也是擔心你！你正是新婚之喜，可不宜如此淚雨漣漣的，被別人瞧見，還以為是侄女婿待你不好呢！”

何秋歡確實不怪，只是也不可能再像從前那般親和了。她確實已經出嫁了，一次又一次地麻煩娘家，也難怪會惹大嫂不喜；往後還是遠著些地好，還能有些情分在。

“母親，該喝藥了！”李伊雲從門外踏進來，見了何凝夏先是一楞，繼而福了福身，“給表姐請安，恭賀表姐覓得良緣佳婿！”

何凝夏心頭似又被插了一刀。從前她與伊雲打打鬧鬧的，伊雲何曾如此規矩地叫過她表姐？打鬧正是說明感情甚佳，如此客氣，才真正說明她們已不似從前。

何秋歡招了招手，將人招至近前，拿出帕子擦了擦臉，道：“有沫兒她們在，何需你親自動手？每回都弄得臟兮兮的，哪還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李伊雲微微一笑，“母親不必擔心，熬藥也是很有趣的；要先生火，還要控制火候大小，不能將藥熬幹，也是很有學問的！”

姐姐進了宮，大舅母瞧不起他們，何府是大舅母當家，往後自然只能當個普通親戚；她自然該學著將這個家撐起來，就像姐姐從前那樣。

何秋歡心疼又無可奈何，她之前留在李府，就是怕這幾個孩子被人瞧不起，沒想到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都是她這個當娘的不好，拖累了他們，更拖累了伊人。

“娘，您別這樣，趕緊將藥喝了養好身子，說不定就能見著姐姐了！您也不想姐姐在宮裏還要憂心您吧？她已經夠難了，咱們不能給姐姐添亂，您說呢？”

李伊雲捧著藥碗遞到她嘴邊，何秋歡就著她的手一口一口咽下去；伊雲說得對，她得養好身子才行，不能辜負了伊人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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