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伊人被逗得咯咯笑，“你倒是機靈！”想來餘浩霖能這麽快就振作起來，定是這小家夥的功勞。

只這溫吞的性子，著實讓人受不了。她欣賞恩怨分明，有仇必報的性子；如餘浩霖這般明知自己母親被人害死，自己也被害得一無所有卻仍是毫無作為之人，她是不喜的，卻不知他怎麽就入了大姐的眼了…

研影被她隨意的一瞥看的心虛，近來她確有些不務正業了，整日往暗衛營跑，都快不著家了…“娘娘怎麽有空來這兒？人多眼雜的，可別沖撞了娘娘才好！”

這是嫌她礙事了？她自是不會擋了大姐的姻緣，只是她很懷疑餘浩霖是否良配。

李伊人道：“你們暫且退下，我有話與餘公子說！”

研影有點不太願意，她很想留下聽聽師妹想跟他說什麽，畢竟他們自小一同長大的交情，他還傾心於她…

禾穗跟小乞丐一人拉住她一只胳膊把她拉下去，雖說娘娘跟外男見面不合規矩，可卻輪不到他們置喙，娘娘自有分寸。

餘浩霖望著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少女，恍然發現，原來她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了。如今的她，是盛天朝的寵妃，皇上的心上人；雍容華貴，氣勢不凡，再不是李府那個任人欺辱的可憐嫡女。

“屬下給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你又何必如此，我今日不是以敏嬪的身份來的，我們是舊友，不必來這些虛禮！”李伊人讓他起身，“我想問問你到底作何打算，往後就留在暗衛營？”

“是！”餘浩霖道：“一開始我被皇上救下是不願意留下的，後來倒反而覺得這未嘗不是我的出路！天下之大，我早已沒有了容身之處，眾叛親離莫過如此！”

外祖母早已病逝，外祖父早年還對他疼愛有加，後來也漸漸離了心；餘府早已被他那個好姨母把持，從前待他親厚的兄長妹妹設局將他趕出家門；若不是得皇上搭救，他已死在兄長劍下，還有什麽好說的？

“你就真的甘心？你做了暗衛，以後便都是為皇上出生入死，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死在外面無人收屍；而那些踩著你娘跟你的血肉往上爬甚至謀奪了你們性命的人，卻依然能過上富足安穩的舒心日子，你就一點都不怨？”

餘浩霖苦笑，“說不怨是假的，可我如今還有什麽能力為我娘為我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他連性命都已經是皇上的了，想這些又有什麽用？

“我問你，若眼下有一個機會擺在你的面前，能讓你手刃仇人，你可能狠得下心？”這是她給他的最後一個機會，若他還是如此優柔寡斷，她往後便再不管了。

餘浩霖心神一震，手刃仇人？是說將他們殺光嗎？可他們始終是他的家人，曾經也待他那樣好…

李伊人失望了，“好了，你不必再說了，我已明白你的答案了。”如此沒有擔當之人，她慶幸不論前世今生，她始終沒有真正對他動過心，也或許就是因為知道他這樣的性子她才不敢真正動心吧！

“伊人妹妹…”餘浩霖望著她冷漠的背影，喃喃道：“我又何嘗不想報仇，可這麽多年，我早已忘了我娘長的什麽樣子；他們卻是我曾經朝夕相伴的親人，生恩養恩我都無以為報…我…我如何狠得下心將他們趕盡殺絕……”

餘浩霖陷入深深的自厭之中，以至於很長時間都神色郁郁。

“禾穗，我們回去吧！”李伊人一臉冷淡，研影憂心他們之間生出什麽不愉快，便一心只想去安慰餘浩霖，被李伊人攔住，“大姐也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不歸屬暗衛營，卻時時過來總歸是不太妥當的。”

小乞丐擔心地問道：“仙子姐姐，是不是那個傻子惹你生氣了？你別氣，我去幫你打他！”

李伊人讓禾穗取下一個荷包，遞給小乞丐，“沒有，你好好地跟他們學，將來學有所成的時候可以來找我，我必會為你謀一個好前程。”方不負這份能看透本質的靈巧心思。

小乞丐珍而重之地接過，“仙子姐姐放心，我必不負你所望！”他一定會好好學的，以期將來能幫助仙子姐姐。

他從小顛沛流離挨盡世人白眼，卻從未對任何一個人生出親近的心思。處世不易，人心詭變，無數次他從別人手中逃脫；自此便處處防備，不敢再輕信旁人。

可仙子姐姐就那麽突兀地站在破廟前，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像極了傳說中的聖光。她的眼中沒有對破廟的嫌棄，面對落魄的舊友，也未有高高在上的輕視。

他之所以死皮賴臉也要跟著傻子，便是想著有一日能再見到仙子姐姐。仙子姐姐對在意之人必是極好的，而他定會加倍努力，讓任何人都比不上他。

李伊人心頭的郁氣被他認真的口氣驅散，又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方才離開。

小乞丐等到望不見她的身影了才眼冒火光地回了院子，氣勢洶洶道：“傻子，你為何要惹了仙子姐姐不高興？她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好，有這樣一個一心為你之人，你怎麽還舍得讓她生氣？”

餘浩霖心裏正煩著呢，也沒了哄他的心思，“大人的事情，你一個小孩少插嘴！”

“屁！”小乞丐鄙夷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就想躲在這個小院子得過且過！你別說你是為了我才來的，這話也只拿去騙騙你自己！你不過是自己無處可去了，才順水推舟地拿我當借口，我不說你別以為我就不知道！”

自己是個傻子就打量別人全是傻子呢？還有那個瘋女人，整日裏過來也都是為了這傻子，別以為他人小就好糊弄！

“別說仙子姐姐瞧不上你，我看這世上除了那個瘋女人就沒幾個女人能瞧得上你！懦弱無能卻非要假裝自己溫和寬厚，連親生母親的仇也能撇到一邊，說你天性涼薄卻又非要裝出一副左右為難的模樣，我告訴你，就算你偽裝得再好，也擺脫不了你骨子裏的自私冷血！”

“別說了，別說了！”餘浩霖大吼，“你懂什麽，你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你能懂什麽！”那都是他的親人啊，讓他怎麽辦？

“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可我也懂得明辨是非，也懂得大丈夫行事當恩怨分明，頂天立地，我瞧不起你！”

小乞丐說完也不再理他了，自顧自地跑出院子尋別人教導，他才不屑與這樣的人為伍！

他是不知道傻子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但從他聽到看到的這些，已經足夠他拼湊出真相了。親娘被害死，自己也被害得一無所有，他竟然還能如此悠閑度日，實在是……

莫說是仙子姐姐失望，連他也接受不了！

“都來逼我…都來逼我……”

餘浩霖坐在空無一人的院子裏，只剩一身寂寥。

“娘娘…”研影被禾穗拽著，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道：“娘娘，可是他說錯了什麽惹惱了你？若果真如此，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你萬萬不要與他計較，好不好？”

李伊人頭也不回地道：“大姐與他有什麽關系嗎？為什麽他說錯了話要你來賠罪呢？更何況，他也並未說錯什麽，不過是我狗拿耗子想多管閑事罷了！”

研影卻聽出了她話裏的惱意，顧不上別的，只一心為他辯解，“娘娘，他那個人就是不會說話，我也被他氣著好幾回了…”

“江湖兒女，行事灑脫，快意恩仇，我不明白大姐看上他哪一點！”李伊人語氣不太好地打斷她，“他行事溫吞拖泥帶水，不是好的夫君人選！”

研影吶吶不能成言，“我…我…我不明白娘娘說的什麽，我對他…我對他並無……”

並無什麽呢？並無私情？那她見天地往暗衛營跑是為了什麽呢？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看上他，開始她也是瞧不起他的，可什麽時候他竟入了她的心呢？

“大姐或許因為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男子一時新鮮才放了些心思，這也是有的，我也並未阻止你們來往，只是大姐當自己思量清楚才好，有些人看著很好卻並非良配！”

大師姐是師傅特意派到她身邊照顧她的，她自是不能看她彌足深陷卻不盡提醒之責，然，也只是如此。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不會代他們做決定，也不會勉強他們。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真正去經歷過，才會知道個中滋味；不過是苦難自當罷了，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避免的。

“我…”研影想了片刻，“娘娘，不瞞你說，我確實對他有些好感，其他的卻是言之尚早！不過…我難得對一個男子產生好感，娘娘能跟我說說他的事情嗎？”

看來還是不死心，李伊人道：“他是餘家的嫡子，親娘早逝，扶正的餘夫人是他親娘的庶妹，舊年他被兄長與妹妹陷害，被父親厭棄趕出家門。聽說他親娘早逝也是如今的餘夫人下的手，而一直親近的兄長也是知情的。”

三言兩語將事情說清楚後，李伊人又道：“你知道我為什麽生氣嗎？我從前便每每提醒他要小心，他不當一回事！他出事時，我找到他想幫他一把，他不願；後來他兄長帶人去追殺他，他被皇上所救放到了暗衛營，我便想著再見一面，再想法子幫幫他！”

李伊人頓住步子，看著研影，“結果他又讓我失望了！他那些所謂的親人把他逼到這個地步，他卻還下定不了報仇的決心，他這樣的人怎堪配你？”

如若是她，就算是毀天滅地也要為生母為自己報了仇去，屬於她的東西就算毀了；也不會讓仇人撿了便宜去，更不會讓人欺她半分。

“……”難怪師妹生氣…師妹是恨鐵不成鋼吧？也是推己及人，師妹若是如他一般的性子，怕是早就連骨頭渣子都被吃個幹凈，更別提伊白他們了…

研影深吸了口氣，“我明白了，師妹是覺得他天性懦弱又自私涼薄，怕將來他不護我…我…我會好好想清楚的，師妹放心！”

“大姐明白就好！我絕不是要阻攔你，若你思慮過後，仍然覺得非他不可，我自會成全！”也絕不會損了她們之間的情分，只要大姐不背棄她，她便待她一如往初。

禾穗默默聽著，始終未發一言。於她來說，這等安穩的日子已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更是從未想過嫁人之事，能服侍一個好的主子比嫁人可好過百倍。

沈碧腳步匆匆往暗衛營的方向趕，再不快點恐怕思兒就要沒命了。

李伊人擡眼見她臉上少有的慌亂，心往下沈了沈，“沈碧，怎麽回事？”

沈碧“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娘娘您趕緊去救思兒吧，她被明粹宮的人帶走了！”

李伊人俏臉立時便冷了三分，一邊快步往明粹宮的方向走一邊怒斥道：“給本宮起來說清楚！”

“是！”沈碧起身跟上去，“娘娘前腳剛出門，後腳明粹宮的綠梅便帶了好些人來，說是琴妃娘娘喝了禦膳坊的金絲血燕動了胎氣，有人看見是思兒動的手，不由分說就闖進映嵐軒將人帶走了！”

禾穗罵道：“咱們院裏的人都是死的嗎？不會攔著嗎？”

沈碧道：“攔了沒攔住！綠梅帶了好些人來，其中不乏都是好手！”她雙拳難敵四掌，院子裏的人也有好些被打傷了…

李伊人臉色更冷了。這是時刻在註意她院子裏的動靜吧？她前腳剛出門，後腳就找上門來，還帶了武功高強之人過來，怎麽看都不是臨時起意。

“小順子已經去乾清殿稟告皇上了，也不知道如今是什麽情形！”沈碧想到那些人殺氣騰騰的樣子，思兒一個柔弱的小姑娘哪裏經受得住，也不知道又要吃什麽苦頭…

研影暗暗自責，都怪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往暗衛營跑，要不然還能留下來幫幫忙…

李伊人只覺得這一路無比漫長，思兒這丫頭前世今生都一心一意為她，她卻三番兩次讓她陷入險境，實在是無能。

她總以為她不去為難別人，別人也便不會輕易對她動手，卻沒想到人家根本就從未將她當回事，這麽明晃晃地就敢拿她的貼身之人開刀…

明粹宮裏，思兒押過來之後，連審都未審，就直接被拖進院子裏受杖刑。

這些人本就是要折磨她，又豈會留情，不出片刻血便已經隱隱印濕了裙擺，她咬牙忍住到嘴的呻吟，她不能給小姐丟臉！

綠梅就這麽冷眼瞧著，見她痛的滿頭大汗才道：“我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招供是誰指使你的，我便去求娘娘饒過你！”

招供？招供什麽？她家小姐從未做過這種害人的事情，多半就是這些賤人賊喊捉賊，想要讓她攀指小姐？做夢！

“看來你是想一條道走到黑了，既然你如此執迷不悟就別怪我狠心了，給我狠狠地打！”

李伊人進門就見這樣的場景，頓時肝膽俱裂，那衣裙都被血染紅了，他們這是真真想打死她啊！“住手！”

綠梅行了禮冷聲道：“敏嬪娘娘，這裏是琴妃娘娘的明粹宮，還輪不到您來發號施令，您逾矩了！”

思兒聽見自家小姐的聲音，以為是幻覺，但還是努力朝聲音的方向露了個笑容，她想告訴小姐她一點都不疼，別擔心！

李伊人心痛如絞，厲眼望向綠梅，她原以為她是性子爽直，卻不想原來她竟如此心黑手辣！“禾穗，綠梅對本宮不敬，給本宮重重地掌嘴二十！”

琴妃忌諱血腥之力，原本在內室安坐，此刻聽聞李伊人到了便坐不住了。“妹妹且慢！”撐著已經顯懷的肚子走出來，柔聲道：“綠梅不懂事，還請妹妹看在本宮的面子上，饒過她這一回！”

“看在琴妃娘娘的面子上便要饒她，那你們怎麽不看在嬪妾的面子上饒過思兒呢？”李伊人嘴角泛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娘娘不忙求情，先讓綠梅受了罰，再來好好說叨說叨今日之事。”

禾穗聞著滿院子的血腥味，眼裏殺氣彌漫。

她跟思兒雖說相處不久，可思兒對她們處處照顧，有什麽吃的用的也先緊著她們；她們剛來娘娘跟前當差，也從未使過絆子，待她們之心赤誠。如今好端端被人打成這樣，就算娘娘不說，她們也定是要找回場子。

綠梅傲氣地仰著腦袋，她不信這賤婢真敢打她，她可是娘娘身邊的人；敏嬪見了她們娘娘也是要行禮的，當著娘娘的面就敢打她，翻了天了！

直到第一巴掌拍下來，綠梅還一臉不可置信，她竟真敢打？

禾穗是暗衛，使的是殺人的功夫，手勁自然比尋常人要大的多，一巴掌下去，綠梅覺得自己牙齒已經有好幾顆松動了。

琴妃急了，“放肆！敏嬪，本宮念你伺候皇上有功，才處處對你忍讓寬容；不想你竟得寸進尺，你就不怕傷了本宮皇上怪罪於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