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來幹什麽？他們母子幾人如今與李府毫無幹系，無事不登三寶殿，她可不相信那個老太婆無緣無故會找上門來。

“母親，祖母恐怕是來者不善，多半又是為了姐姐，咱們可得小心應對；索性哥哥他們還未下學，咱們趕緊把她打發了吧！”

“我心中有數，你一會兒不可多言！”何秋歡面色凝重，這老太太看起來最要臉實則卻是最無恥，又喜歡倚老賣老，真的不好對付。

“單伯去請她進來吧，馬車便讓他們停在門口，想來咱們這兒簡陋得很，老太太也不便久留。”

單伯將人請了進來，不放心又派了人守在門口，讓人一有動靜就去報與他知道，這才去忙自己的事情。

老太太先是打量了一番堂屋，發現好幾樣都是從前府中用過的東西，心下便不由有些煩躁。都怪何梟傑那個豎子，若不是他，這些東西本是屬於他們李家的！

索性眼不見為凈地望向何秋歡，“伊白呢？我這個嫡親的祖母來了，你也不讓他出來相見，這就是你身為世家女子的作派？茶也不讓人上一杯，我看你是越發地沒規矩了。”

何秋歡可不想與她客氣，這老東西慣常會順桿子爬，“伊白和他哥哥此時還在學堂，老太太特意前來該不會是只想見他一面吧？”

老太太頗為不喜地道：“伊白是李家的嫡出正統，整天和一個庶子玩在一起像什麽話！你跟伊雲想在莊子上過，我就不說什麽了；可伊白乃大家少爺，豈能一直留在山野？你去讓人把他叫回來，我這就帶他回京中去！”

何秋歡覺得甚是可笑，“這就不勞老太太費心了！你若是想看看伊白，那我不反對，畢竟你再怎麽說也是伊白他們的祖母；若是想把他帶走，那便恕難從命了！他是我兒子，和離時你們李府可是寫了切結書的，以後這種話還是少說為好！”

老太太早已對何秋歡不滿，幾次三番忤逆於她不說，還想將她的往事傳出去，這才起了殺心；縱使他們已經和離，她卻始終都認為何秋歡應該對她這個婆母禮讓三分。

“和離都是因為你自己的過錯，我們李家可沒有絲毫對不住你的地方！伊白跟著你這樣一個母親是沒有前途的，你若是為了他好，也該讓他回李家！”

對於這種話，何秋歡已經懶得辯駁了，反正公道自在人心。“如此說來，老太太想讓伊白這個嫡出回去繼承李府？”

老太太含糊道：“繼承不繼承自是要看他的本事，我自然是希望他能讓李家恢覆往日的榮光。”

“呵…”何秋歡道：“老太太怕是打算算盤了，李家的榮光不關我們伊白的事，我也絕不可能答應讓他回李家；那個骯臟汙穢之地，誰愛要誰要，反正我們伊白不稀罕。”

老太太冷眼瞧著她，“稀不稀罕不是你說了算，伊白是李府子孫，這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事實！趁我還好好跟你說話，趕緊讓人把他帶來！”

“怎麽？老太太是想用強？你是嫌李府敗落得還不夠快？聽說你們都已經開始典當物件過日子了，連奴仆都賣出去不少，難道這些還沒給你們教訓？”

何秋歡直截了當道：“我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我怎麽可能讓你得逞？前陣兒你故意裝可憐想害伊人的賬我還沒同你算呢，這就又眼巴巴地跑來打伊白的主意，你是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你！好好好，果然是翅膀硬了，我老婆子也在這裏礙了你的眼；可你給我記住，伊白是我李家的嫡出少爺，任誰也抵賴不得！”說罷便拂袖而去。

何秋歡有些失望，但凡他李家能稍微對她的兒女上些心，她也不至於帶走他們。老太太或許不安好心，可有一句話她卻說對了，伊白他們跟著她這個和離的婦人確實…

李伊雲打斷了她的游思，“母親，你不要想太多！我們若是留在李府，絕不會有什麽好下場！”她剛剛明明就站在邊上，祖母卻連多看一眼也不曾，她不信她對伊白就是真心。

是啊…夢中的那些警示還不夠嗎？她絕不能讓她的孩子們重蹈覆轍，哪怕跟著她這樣的母親會連累他們也沒了好名聲；但比起被老太太他們利用磋磨，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老太太回到馬車，葉媽媽已在內等候，等走了一段，才聽老太太輕聲問道：“安排妥當了？可別出什麽岔子！”

葉媽媽眼裏閃過一道暗光，“老太太放心，都已辦妥！只…老太太拿她開刀，萬一被敏嬪娘娘知道，恐怕……”

“怕什麽！”老太太臉色陰沈，“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小賤人能給我下毒，我憑什麽不能給她母親下毒？女債母償，本也理之當然！她不死，我便始終不能明正言順地將伊白他們接回李府，又談何其他？”

“老太太心中有數便好，奴婢只擔心老太太受了牽連！”

“放心吧，查不到我頭上來，我只是想去看看我那可憐的孫兒，誰知面都沒見就被趕出來，別人出事又與我何幹！”

“老太太，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咱們幾十年的主仆情義，有什麽當講不當講的，想說什麽只管說便是了！”老太太想到不用多久那個令她厭惡的人就能到陰曹地府去報到，心情都好了幾分。

“老太太何不讓老爺再續娶一房妻室？咱們府上眼看著捉襟見肘，老太太管家也是勞心費力，何不索性讓新媳婦去管這個爛攤子？”

再娶一房？老太太瞇起眼睛，她自然也是想過的。新媳婦進門，意味著又有一筆豐厚的嫁妝能充入公中；不僅能解了府中的燃眉之急，還能打了他何府的臉面，一舉兩得，確實是個不錯的辦法，然……

“你以為我不想？然則咱們李府在金陵的名聲早被何府敗了個幹凈，又有什麽高門女子願意嫁進來？倘若娶個低門小戶，於元兒仕途無益，娶進門也是討不了什麽好！”

葉媽媽心中冷哼，就你李府如今的模樣竟然還想娶高門大戶？不得不說老太太癡心妄想的毛病，從年輕時候起就沒變過！

“此一時彼一時，敏嬪娘娘正得寵，想來眾人總要顧著些她的臉面，您說呢？”

老太太有些意動，“能行嗎？元兒不待見嫡出之事，可是整個金陵都傳遍了；就算他們肯給那小賤人幾分薄面，怕是也輪不到我們李家去賣這個臉。”

說到這個就生氣，那小賤人明明是正經的李家人，攀了高枝卻轉頭就將嫡親的親人拋到腦後；反倒是將那些才認回來的外人當成至親，簡直是缺心少肺愚蠢至極。

“何不試試？咱們李府已經這樣了，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您說呢？”最好是送上門去被人家狠狠打臉，她才開心。

老太太想想也是，再壞也不會比如今壞了，索性豁出去，說不定還能殺出一條血路。

老太太去莊子本就是臨時起意，鳳蝶自然還沒來得及將消息傳進宮中，李伊人也就不知道老太太又開始作妖了。

她近來清靜不少，琴妃有孕，眾人都忙著去巴結她，連帶著她的映嵐軒也是一下子就冷清了。

禾穗見她百無聊賴，沈吟片刻道：“娘娘，您可想去暗衛營瞧瞧？”

“暗衛營？”李伊人來了精神，“大姐近來還喜歡往那邊跑嗎？”一日三餐都見不著人，要不是飯菜的味道還是她熟悉的那樣，她大概會以為大姐已經離家出走了！

禾穗點頭，“是的！奴婢聽人說，研影姑娘似乎…似乎與那位餘浩霖打得火熱，有事兒沒事兒總喜歡去找他，您說他們會不會是…”

“你才發現啊？”李伊人笑得很是意味深長，“我那位大姐早就動了凡心不自知呢…也好，正好這幾日無人過來打擾，咱們就去看看熱鬧！”

臨出門卻又見到思兒和暗七在隱蔽處拉拉扯扯，李伊人輕咳一聲，“暗七，你這是在做什麽？需知男女授受不親，被你這麽一鬧，我家思兒的名聲可就壞了，往後還怎麽嫁人？”

被抓了個正著，暗七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臉色有些泛紅，“娘娘，屬下只是來送點東西罷了，並不是…並不是想壞了思兒姑娘的名聲……”

再說，壞了他負責娶她便是，偷偷瞄了瞄思兒那張俏麗的小臉蛋，臉更紅了。

“那就好！你是男人不要緊，我家思兒可是已經被好些人相中了，就等著我放她出宮好成親呢！”李伊人壞心道：“你有事兒可以直接來找我，可別再私下找思兒了！”

“啊？”暗七臉上的紅暈瞬間就褪了個幹凈，吶吶道：“既…既然如此，屬下是不該打擾，屬下先行告退！”

李伊人撇嘴，說別人的時候一套一套的，輪到自己身上怎麽就詞窮了？這麽快就打了退堂鼓，她怎麽放心把思兒交給他？

等他走後，思兒才抗議，“娘娘！您跟他說這些幹嘛啊？咱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奴婢要伺候您一輩子嗎？再說，奴婢嫁不嫁人與他有什麽相幹的！”她才不想搭理那個笨蛋！

這個笨丫頭！李伊人沒理她，一邊往外走一邊悠悠道：“原來是春天到了啊…”

思兒忍不住在她身後翻了個白眼，小姐可真是…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又想到哪裏去了！

待出了映嵐軒，禾穗說了聲“得罪了”便攬住李伊人的腰飛身而起。在宮中七繞八繞之後，在一道暗門前停下，也不知拍了哪裏，門緩緩打開。

只見裏面是一片空曠之地，半個人影都沒有。李伊人站穩後晃了晃腦袋，提步踏了進去，左右看了看才道：“人呢？”

禾穗掩嘴笑道：“娘娘，還沒到呢，再走過一條密道才能到暗衛營！”

好吧…李伊人也知道自己丟人了，她頭回來，什麽都不知道才正常呢；難道要像那些街頭半仙似的，神秘莫測地不懂裝懂？

禾遂將機關打開，兩人又走了一刻鐘，才豁然開朗起來。

入目全都是木頭樁子，身著練功服的男男女女，有的在對練，有的在走梅花莊，還有自個兒跟木樁對練的，李伊人看的稀奇，問道：“你們平日便都是這麽練功嗎？”

禾穗搖頭道：“這只是我們平日消遣的地方，真正練功是在另一處！宮中地廣人稀，很多僻靜無人的宮殿，又有各種鬼怪之說；陛下便專門圍了一些宅子做我們的住處，平日無人敢靠近！”

“難怪…我還奇怪你們這麽多人往哪裏藏呢，原來是故意將鬧鬼的消息傳出去以致無人敢靠近，倒也的確像他能想出來的辦法！”

李伊人溜溜達達地逛了兩圈，既沒見到研影，也不見有人搭理她，不由問道：“怎麽都沒人來阻止我亂轉？”有生人誒，這麽隱秘的地方被人發現了，他們不該大驚失色地立馬把她抓起來審問嗎？

被當成擺設的禾穗：……

“娘娘，奴婢原就是這裏出去的人…剛剛已經用暗號與他們說了娘娘只是好奇，不必過來拜見！”

事實上暗衛營的人都很感激娘娘，其一則是娘娘救了皇上的命，免了他們也跟著身死殉葬的下場；其二是因為一旦入了暗衛營，非死不得出，更別說娶妻生子；而如今娘娘卻讓他們有了指望，讓他們怎能不感念在心？

其實仔細望去，他們個個都激動得有些手抖，只是都竭力控制住了。娘娘是嬌滴滴的大家千金，可受不得他們這些慣常殺人的血剎之氣。

“暗號？”李伊人點頭，“原來如此！那你快帶我去找大姐他們吧！”

“好！”禾穗在前頭引路，“娘娘請跟奴婢到這邊來，餘浩霖單獨僻了一間小院子，平常都是自己練功的！”

餘浩霖正在小院兒裏跟小乞丐過招，卻不知道為何，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像是有什麽事情即將發生，攪得他靜不下心來。

小乞丐氣惱地停住手，“不打了不打了，你都瞧不起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你是不是想故意輸給我？”

餘浩霖啞口無言，他不是瞧不起他…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該如何解釋？

研影嫌棄地望了他一眼，上前攬住小乞丐，“別理他，來來來，我陪你練怎麽樣？”

小乞丐一把推開她，“不怎麽樣，我不欺負女人的！萬一一會兒傷到哪裏了，你要我負責怎麽辦？我又不喜歡你！”他這麽玉樹臨風，可不能輕易被女人賴上！

研影掐住他脖子，“你敢不喜歡我，你竟敢不喜歡我！我這麽貌美如花柔情似水的女子能喜歡你是你的福氣好嗎！小屁孩子，竟然敢嫌棄我！”

“你個瘋女人！”小乞丐拼命掙紮，“就你這樣也敢自稱柔情似水？柔情似水的母夜叉那也還是母夜叉，你就認命吧！”

“什麽！今兒我非好好教訓教訓你不可，竟然敢說我母夜叉，還沒人敢當面這麽說我的！”研影放開他就攻了上去，“看招！”

小乞丐一邊躲一邊拼命咳，“你這個瘋子，剛剛掐我不夠，現在又來打我，我是絕對不會喜歡你的，你死心吧！”別以為他不知道她就是想拿他當幌子，其實是看上那個傻子了，哼！

李伊人倚在門邊看得津津有味，“你們在玩什麽？能加我一個嗎？”

餘浩霖的身體瞬間就僵住不動了，他…他沒聽錯吧？這聲音…這聲音仿佛是伊人妹妹的…可伊人妹妹怎麽會跑到這裏來呢？

在這麽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見面，是他始料未及的，他該用什麽樣的神情去面對她呢？他是個懦夫，伊人妹妹怕是也早就看不起他了吧？

腳步聲越來越近，餘浩霖一動也不敢動，他該跟她說什麽呢？

“餘公子，好久不見！”李伊人湊近他，“看見你安然無恙，我也就放心了！”

小乞丐呆楞好久，然後才一把跳起來道：“仙女姐姐仙女姐姐，你是來看我的嗎？我是廟裏的那個小乞丐啊……”

說完才想起來，他當時躲在佛像底下，怕是仙女姐姐根本就沒看見他，又慌忙解釋道：“你當時去找傻子的時候我也在破廟裏…”

“哦？”李伊人摸了摸他的腦袋，“那就多謝你照顧餘公子了！”

這小孩兒倒是靈透，一早看穿了餘浩霖就是個傻的；他若不是個傻的，怎麽會落到如今的地步？她明裏暗裏跟他說了那麽多次，他卻始終不相信，也算是活該了。

小乞丐傻樂，仙女姐姐摸他了，他要一個月不洗頭發！仙女姐姐好溫柔好香，這才該是女子該有的模樣呢，哪像那個瘋子…“不謝不謝，他雖然有點傻，但對我挺好的！”

“……”餘浩霖也不知自己是該羞該惱了，這臭小子竟然在伊人妹妹面前也一口一個傻子地叫他，這讓他如何面對伊人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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