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皇甫歷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一天後了。他手剛一動，太後就被驚醒了，“歷兒，怎麽樣？還難受嗎？戚嬤嬤，快去宣太醫！”

太醫就在殿外隨時等候宣召，這會兒進門匆匆行禮之後就滿臉嚴肅給皇甫歷把脈，片刻後道：“啟稟太後娘娘，成王殿下身子虧空得厲害，虛不受補，病才會斷斷續續卻一直不見好轉，需得盡心調養才是！飲食宜清淡為主，不宜大魚大肉，臣開個方子，五日後再行覆診！”

太後揮揮手讓他下去。不用說也知道，這定是在寒玉城受了大罪了。那邊天寒地凍缺衣少食，歷兒自小在京中長大，怎麽受得住那樣惡劣的氣候？

說到底，這都是皇帝造的孽。那個混賬東西，當真是一點都不顧及兄弟情誼，她的歷兒若是有什麽萬一，她必要他賠葬。

“母後，兒臣沒事！”皇甫歷知道自己的身子其實並無大礙，只是不適應寒玉城冰冷的氣候，所以病才會時好時壞。

“歷兒，你好好歇著，過幾日再出宮！”太後給兒子掖了掖被角，“你此時正該好好休養，不宜勞心費神，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說！”

“母後…”皇甫歷有些猶豫。

按理說他跟皇上是死敵，自然也該視李伊人為死敵；只要他再多說幾句，表示不想對李伊人放手，母後定不會讓她好過。

可他卻不想這麽做，他甚至想著故意說些別有用心的話，讓母後多照應她一些。

男人沒有不好色的，或許等她失望了，到時候他再安排她死遁出宮，或許…還有機會？

皇甫歷甩甩頭，不，他不能…這或許是個能拿捏皇上的好機會…“母後，那李伊人跟皇上早有牽扯，兒臣原本想著將李伊人納進府中以羞辱他，沒想到您卻讓她進了宮…”

太後一驚，“什麽？你不是喜歡她？只是想羞辱皇帝？那你為何不早說？”她查到歷兒三番兩次跑去見李伊人就已經怒不可抑了，根本未查探詳情就決定讓人進宮…

不過，太後到底是經歷過風浪之人，她很快冷靜下來，冷笑道：“歪打正著，這樣也不錯！前朝哀家不能光明正大的插手，管理後宮之事總是理所應當，哀家倒要看看皇帝能如何護著自己心愛的女人！”

虧得她還讓若柳給李伊人一些照應，以圖後事，哼！

皇甫歷在被子裏的雙手緊握成拳，她本就是皇上的女人，皇上造的孽她來擔本也是理之當然，他根本無需愧疚。什麽男人間的事不牽扯女人，那全是扯淡！

皇甫晟在得知成王暈在宮中時，就心知不好。他雖不太清楚太後那個老妖婆為什麽沒有在第一時間對臭丫頭發難，反而有意無意地讓蘇若柳護過她兩回；可等她知道臭丫頭跟他相識，她就絕不會讓她好過。

成王本就對臭丫頭不懷好意，他絕對不會幫他們隱瞞，反而還會在裏頭添油加醋。

他不能時時守在她身邊，那個老妖婆隨時都能對她動手，他想防都防不住。若是還跟以前一樣把她放在一邊，假裝不聞不問顯然是不行的。

一個不得皇帝寵愛又被太後針對的人，不用太後吩咐，就有那起子想討好太後的人上趕著去作踐，他不能讓臭丫頭落入這種境地。

“福安泰，你即刻去映嵐軒宣旨，讓人多看著些，別讓那些不長眼的沖撞了！”

“是！”福公公激動了，莫非映嵐軒裏頭那位就是皇上的心上人？

他早就好奇那位到底是何方神聖了，皇上之前多喜歡出宮啊，三天兩頭往外跑；可自從選秀之後，他就好像膩了一般，老老實實地待在宮裏，心情還都特別好。

聽說那位李常在長得特別好，性子也柔順，皇上可是有福了，他們這些跟在皇上身邊的人連帶著也享福了。

皇上不再動不動就發脾氣，他們的腦袋在脖子上也待得更穩當了，這真是一件極好極好的事情。

李伊人聽說要接旨，默默在心裏嘟囔，那個登徒子又搞什麽鬼？

“宣皇上聖諭：李氏伊人，溫淑恭謹，賢良孝悌，進退得宜，著升為嬪位，賜號敏！另賜南海珍珠十斛，金銀玉器，綾羅綢緞若幹，皇莊一座！”

皇莊？皇莊一座是什麽意思？莫不是那登徒子想出宮去玩兒，故意將皇莊賜在她名下，好以此為借口？

不是說好暫且都不讓外人知曉嗎？如此升她位份，是個人都知道不正常了，怎地也沒提前與她商量一下？難道是又出了什麽變故？

看來她必須得盡快在宮中培養自己的人手了，否則跟個睜眼瞎似的，什麽都不知道，有個什麽風吹草動的，到時候就被動了。

“嬪妾遵旨，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福安泰笑瞇瞇地將聖旨雙手奉給她，“恭喜敏嬪娘娘！皇上此刻正在乾清殿中，您可想親自去謝恩？”

“……”臉都皺成一朵菊花了，能不能別笑了？怪滲得慌的…思兒遞了個荷包過去，李伊人接過往福公公手裏送，“有勞福公公跑一趟！只是謝恩之事，怕是會打擾到皇上處理政事吧？”

“無妨無妨，往常那些個娘娘總喜歡送些湯湯水水的過去，皇上早就已經習慣了！”

剛說完，福公公就恨不得將自己舌頭咬斷，說的這叫什麽話！讓皇上知道，有他好果子吃！“不是，奴才的意思是您去了皇上定然會高興的！”

眼前這位可不是那些個令皇上厭煩的鶯鶯燕燕，這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果然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登徒子不著調，連身邊跟著的人也不著調，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福公公太高看我了，能伺候皇上是我的福氣，請公公稍候，我去去就來！”

福公公笑得像個傻子目送她回握換衣裳，一點也不像平常一個眼神就讓人膽寒的太監總管。唉呀，皇上眼光果然好，這位娘娘竟是一點架子也沒有呢！

小順子打了個寒顫，戰戰兢兢地後退了兩步，福公公此刻的樣子仿佛是中了邪，他果然得多拜拜佛才行！

福公公白了他一眼，“沒出息的東西，一點眼色都沒有！”就這麽傻乎乎的，也只能跟在他身邊當個小太監了！

不過，好在還算老實聽話，眼下遇上了這麽個主子，也是他的福氣了。只要皇上對她的情份不散，以後有他的好處。

“往後你就跟在敏嬪娘娘身邊了，倘若遇上了什麽事兒，你須得以性命護住敏嬪娘娘明白嗎？”

“啊？”小順子傻了，他還想著伺候福公公終老，然後就接太監總管的位子呢，怎麽冷不丁就要把他給了敏嬪娘娘？苦了臉道：“福公公，是不是奴才做錯了什麽？”

福公公可算是服了他了，這樣大的機緣怎麽都比跟在他身邊當個小太監好吧？他才多大？二十出頭而已，想在他身邊得到什麽大出息可沒那麽容易。

他師傅就是自小伺候先皇的，先皇又讓他從小就跟著師傅，晚間才回到還是皇子的皇上身邊，如今想來先皇早就打算著讓皇上登基了。

扯遠了，別以為他看不出這傻小子的心思，可歷代的太監總管無一不是皇上親信，自小伺候，情分自是不一般，哪裏會要一個半道出家的？

本來以他的年紀自是也不夠格，只是先皇過世時，師傅安排好宮中的一應事務，之後就自盡也跟著去了，他這才趕鴨子上架。

他當然可以為小順子謀個好前程，但這些比起來都不如跟個好主子。看在這小子一向本分，他才想拉他一把，否則他何必管他死活？

這裏頭的彎彎繞繞，小順子不見得一下子就能想通，但他也知道福公公是為了他好，見福公公久久不語，遂應道：“是，奴才知道了，必當以性命相護！”

“這就對了！”福公公瞇了瞇眼睛，把小順子安排過來，既是為了小順子，也是為了他自己，往後就知道了。

院子裏的動靜李伊人不知，可研影和思兒卻看在眼裏，都不約而同地在對方眼裏看到了些許憂愁。

師妹/小姐在宮中真正的親信只有她們，其他人全都是皇上那邊的，萬一到時候有什麽變故，她連招架之力都沒有，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李伊人換好衣裳，瞥見她們的神情，不動聲色地按捺下來，想著回頭再好好問問就跟著福公公前往乾清殿。

福公公一邊走，一邊跟她介紹宮中的景色，還有一應的規矩、忌諱。皇上跟太後不對付，往後娘娘怕是會不得消停；他不多提點些，娘娘若是出了什麽事，只怕皇上第一個要罰的就是他。

李伊人顯然也是知道往後的日子不會太平，聽得格外認真，遇到不明白之處，也是直言發問。她此時已經可以確定，登徒子如此高調行事，必是成王或太後那邊出了什麽變故。

前朝之事，太後自然不好明著與他相鬥，但後宮就不同了。以拿捏她來讓登徒子投鼠忌器是個很好的選擇，如果是她，她也會這麽做。

快到乾清殿時，卻恰巧遇上了來送吃食的琴妃。旨意才剛剛傳達，琴妃此時也還沒有收到消息，掃了李伊人一眼，望向福公公疑惑道：“福公公，你不在皇上跟前伺候，領了李常在來，是有什麽事嗎？”

福公公略微躬了躬身，“奴才給琴妃娘娘請安！敏嬪娘娘剛剛升了位份，這會兒是來給皇上謝恩的！”

“哦？”琴妃不著痕跡地掃了眼微微福身便已經自行起身的李伊人，才剛剛晉了位份，行事便如此張揚？“那可要恭喜妹妹了！”

李伊人微微一笑，“多謝琴妃娘娘！”既然登徒子要給她造勢，那她就趁勢而起，免得誰都以為她好欺負，借由她踩登徒子的臉。

綠梅眼神陰晦地盯著李伊人，她就知道一擊不中必生後患。這賤人也不知道怎麽勾引的皇上，竟然破格提升，明明從未見她得寵也不見她有什麽動作…

這眼神如芒在刺，李伊人自是不可能忽略。只是，上回在禦花園見時，這綠梅尚且有幾分率直爽利，她還以為她就是那般潑辣的性子；原來她也有看走眼的時候，果然宮中無論是誰都不可小覷。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福公公蹙了蹙眉，微微挺了挺身子擋住綠梅的視線，“琴妃娘娘，皇上那邊還等著呢…”

“哦哦…本宮一時有些失神，竟疏忽了，你們趕緊去吧，本宮就不耽誤你們了！”說完微微側了側身子，將路讓開。

他們走後，琴妃也沒了心情，精心準備好的吃食，她不想讓他跟別人吃。她以為自己能大度的，卻終究還是抵不過女人的天性。

“娘娘，您別傷心，您是妃，她是嬪，見到您照樣要行禮問安！”綠梅再一次暗罵安紅霞，沒用的廢物，若是她早早將這賤人處理了，也不會惹得娘娘如此傷心。

“是啊…照樣要行禮問安……”琴妃喃喃低語，微低著的臉，讓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她會拘著心裏的惡魔，不讓它出來，她不會讓嫉妒控制她的…

福公公壓下心頭的不悅，小聲對著李伊人道：“娘娘放心，這琴妃娘娘明面上素來都是寬厚待人的，區區一個綠梅成不了什麽氣候。”

這話裏的意思可就多了！李伊人笑了，這福公公可真有意思，他們才頭回見面就知無不言，也不怕得罪了宮中的那些“老人”？

很快便到了乾清殿，福公公帶著人進去，李伊人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皇上萬福金安，嬪妾專程來謝過皇上的恩賞，願皇上福壽永享，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好像還是她第一次跪他呢，以前不覺得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卻直到這一刻才有如此清晰的認知。

他是掌握天下生殺大權的天子，而她，只是一個無甚長處的小女子，這之間相差的，何止天上地下…

“快快起來！”皇甫晟快走幾步，一把將她扶起來，還不自覺就微躬著身給她拍了拍衣裙上看不見的灰尖，又想去揉她的膝蓋；渾然不顧旁邊的福公公已經將眼珠子都凸了出來，萬萬也想不到皇上竟然也會有這樣的時候…

“皇上！”李伊人嬌嗔地拉起他，還有外人在呢，豈能如此！

“咳！”皇甫晟這才想起來福安泰還在一旁，冷聲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讓人奉上茶水點心！”真是塊木頭，一點都不機靈！

福公公頓時就被澆了個透心涼，對著娘娘就柔聲細語，對著他就是寒冬臘月，要不要這麽差別對待？

他好歹也跟了他這麽多年呢…這真是一代新人換舊人，福公公心裏忍不住就湧起一陣酸意。

皇甫晟可管不著他想什麽，拉了李伊人到一旁坐下，“有沒有被嚇著？我也是突然決定的，沒跟你商量，不會生氣吧？”

福公公眨了眨眼，得，他再裝可憐皇上也不會同情他，索性還是讓他們說說話吧！將人都揮退下去，殿門關上；又將一幹小宮女小太監細細敲打了一番，這才讓他們去準備茶水！

而殿內皇甫晟正在跟李伊人解釋突然晉她位份的原因，“成王昨兒進宮請安，暈在了太後的寢殿內；我擔心他會對太後言明咱們早已相識的事情，索性就先下手為強。”

“雖說如今鳳印掌握在太後手中，可你若是我的寵妃，只要明面上不跟她起什麽大的沖突，她便不敢明刀明槍地來罰你！總歸一切自有我為你撐著，你只管過你自己的日子。”

父皇在世時，其實有告誡過他，若是沒有十分的把握，不要把心愛之人暴露在人前，他對此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把她隱藏在身後，固然可以得一時安寧，但背後又有多少眼淚？他母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縱使隱藏起來，他母妃不照樣落了個一屍兩命的下場麽？甚至父皇連懲治罪魁禍首都做不到，依然讓她穩坐皇後之位；乃至在他死後，她依然得了太後之位，仍然在後宮一人獨大。

他之前沒把臭丫頭暴露出來，只是為了讓她適應宮中的生活，理理頭緒；如今時機成熟，他自然不會再任她被那些位份高的人欺辱。

他乃堂堂王君，若是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護不住，他要這個帝位還有何用？權利，只是為了更好地護住自己想護住的人，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李伊人點頭，又遲疑道：“我一直很想問你，為什麽你沒有立皇後？”

皇甫晟捏了捏她的臉，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忍不住問我的，果然！”

而後他輕嘆了一聲，將她攬進懷裏，“父皇在世時，原本是想給我指了正妃的，是我竭力反對。那時候，朝局穩定，父皇也便沒有勉強我；我想他是自己受了這種苦，所以心裏也期望我能娶一位合自己心意的皇後吧！”

“母妃去世後，父皇強力打壓了太後的母家，只留給她一個名分，又撐了幾年就去了。有時候，我挺可憐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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