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沒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那可是爹爹的嫡親姐姐，您捎個信兒過去問問。爹爹是個明白人，您背後的辛苦，他會體諒的。”

往年都是嫡出的做陪襯，女兒嫁人後就與娘家斷絕了來往，祖母心神俱傷，自然對年節沒甚興致。

大伯父也因此冷清得很，都是他們庶出其樂融融地說說笑笑，今年調了個個兒，別說爹娘不習慣，連她心氣也是格外不順。

似乎從認回二姑母這門親開始，府裏的形勢就發生了變化。庶出一脈好似完全被嫡出壓制，曾幾何時何凝夏那個賤人看到她就會出言譏諷，卻又每次都落於下風。

她輕輕柔柔的幾句問候就能氣得那個賤人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可現如今就連她那個蠢貨也長進不少，竟開始對她視而不見了……

想到這些，何凝香臉色陰郁。雖然她不想承認，可也不得不說她以前是小看嫡出這一脈了。只要他們想，完全可以將庶出壓制得無還擊之力，可笑她以前還以為庶出占盡上風。

小丫鬟在門口輕聲道：“二小姐，老太爺有請！”

聞言，何二夫人擔心地望著女兒，“老太爺這會兒讓你過去幹什麽？不會是因為剛才那事兒吧？”

何凝香捏緊了帕子，剛才在席上她就看出了祖父的不讚同，原以為年節這種時候祖父不會罰她的…“娘先吃吧，女兒去去就回！”

穿過長廊，卻正巧碰上何凝夏兩人帶著幾個小孩在院子裏玩耍。這何凝夏也是賤骨頭，何府裏頭庶出的姐弟除了她也還有別人呢，為何偏要上趕著帶幾個姓李的玩。

“大姐姐、表姐好雅興，妹妹就沒有這樣的閑工夫了，還得去祖父跟前伺候，倒有些羨慕兩位姐姐有此閑情呢！”

“呵呵，那你趕緊去吧，別擾了我們的清凈！”何凝夏都沒正眼看她，一直不錯眼地盯著自家小表弟，像個白白嫩嫩的小包子似的，真是太可愛了！

“是啊，表妹快去吧，讓外祖父久等就不好了，我們可不敢耽擱你去外祖父跟前承歡膝下！”李伊人投去清清淡淡的一瞥，沒將她的挑釁當回事。

何凝香又成功被氣著了。明明以前何凝夏對於祖父一直孺慕情深，為何現在看起來竟是渾不當一回事了？李伊人的魔力就這麽大嗎？

她若是就這麽走掉的話，倒顯得她落荒而逃了，正想再說些什麽，前院的管事卻已經尋過來了，她只好咽下滿心的郁氣跟著走了。

何凝夏對著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以為我還會被你氣著呢？做夢去吧，我如今學聰明了，哼哼！

“跪下！”何老太爺大馬金刀地坐在上位，微瞇著眼睛看著自小寵到大的孫女。

“祖父……”何凝香吸了吸鼻子，委屈百轉，她就算有些沖動，也用不著這樣吧？

何老太爺一記利眼過去，她只好緩緩跪下。

“你有些小聰明我是清楚的，以往你一向知道分寸，我也認為有些個小算計無傷大雅便也沒有說什麽；但今兒這種日子，你還非要跳出來找不自在，就有些愚蠢了。”

“祖父…孫女沒有，孫女是誠心誠意想跟表姐道歉的…”

老太爺瞟了她一眼，“這種話就不必再說出來糊弄我了，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來；有我在，該你們的不會少，不該你們的，就別惦記了。”

何凝香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色，只低低地應道：“是！”

老太爺這才讓她起來，“你一會兒再誠心誠意去跟你表姐致歉，她是個乖巧的孩子，不會為難你的！”

何凝香藏起眼底的陰霾，一臉甜笑道：“是，祖父放心，我定會跟表姐好好相處；她人那麽好，必不會為難我的！”

只是這日李伊人卻再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在母親原來住的院子稍事歇息之後，就回了李府。

老太太統共只得了李名元這一個兒子，宗親又早被她得罪光了，加上侄兒在府中出了事，趙家也對她頗有怨言；是以偌大一個李府，年節來臨，竟是沒有一個親戚登門，還跟平常一樣冷清。

老太太在自己院子裏心酸得直抹淚，兒子整日跟新得來的小妖精待在一起，侄女被送走了，孫子孫女對她也是冷淡得很，這日子讓她老婆子怎麽過得下去！

“老太太，大小姐吩咐廚房給您做了一桌子好菜，您可一定要感念大小姐對您的一片孝心才是。”

一張十人位的大圓桌，如今只坐了她一個人，還要讓她對那個小賤人感恩戴德？她只後悔沒有早點弄死她！

“你去把二小姐叫來陪我一起吃，要不然我就不吃了！”

兩個婆子笑得震天響，“唉喲，老太太，您還拿不吃來威脅人呢？您以為奴婢兩個在乎您吃不吃嗎？您不吃更好，倒是便宜了我們這些做奴婢的！”

“勸老太太還是消停些吧，別再做這些無謂的事情了，大小姐忙著呢，也沒空整日來看您；您踏踏實實的，才能有好日子過！”

老太太呆坐著，想起以往的歡聲笑語，此刻便更顯淒涼，她沒有一刻這麽深刻地感受到今時不同往日。

李伊人回府便聽說老太太想見李伊春，挑了挑眉，“那明日便讓二妹妹去壽寧閣吧，老太太身子才剛好，讓人在旁邊看著些，別讓她太過勞累了！”

等小丫鬟走了，思兒撇撇嘴道：“小姐，您說這老太太又想幹嘛？”

“還能幹嘛？往常都是眾星捧月，都要看她臉色過活；如今驟然從天上掉到地下，摔得疼了，當然要找個人寬慰一下受傷的心了，無礙的！”

“小姐，老太太的毒還沒發作，是不是……”

“不著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她恐怕還以為我是騙她呢！”李伊人輕淺一笑，“等到時候吃了苦頭她就該知道厲害了！”

人說不到黃河心不死，他們家這個成了精的老太太，那可是到了黃河心也不死的，還巴望能淘換些黃河水回來呢，毒發時再痛苦，她也是能忍過去的。

這些日子少見的沈寂，還不知道在打些什麽主意呢，真是一刻都不得輕松啊！

“有沒有讓人送了酒菜過去仕女閣那邊？她們都是孑然一身，無親無故的，在一起熱熱鬧鬧地過個年也不枉她們辛苦一場。”

“小姐放心，早就送了！還讓人帶了話回來，說是多謝小姐賞賜呢！”思兒頗為唏噓地道：“這一年發生了好多事情，感覺小姐似乎一下子就長大了不少，誰又知道您過了年也才十四！”

“聽你這一副老氣橫秋的語氣，倒像是比我成長許多似的，再這麽發展下去，你怕是要嫁不出去咯！”李伊人調侃道。

“嫁不出去就不嫁，奴婢才不稀罕嫁人呢，奴婢要跟著小姐一輩子，您休想趕奴婢走！”思兒不高興地茶杯重重放到自家小姐面前，以示她的憤怒。

“喲，你還真賴上我了不成？一時戲謔之言，你可別因此就纏上我一輩子啊，我可受不住，趁早將你打發出去嫁了人才好呢！”

“奴婢不嫁！”思兒氣得臉都紅了，“小姐將來若是不想要奴婢了，奴婢就去投江，也好過嫁給那些不知底細的人作踐！”

若非小姐收留，她早就餓死了。那時她便發下宏願，此生絕不離棄小姐，一生都得跟著小姐。

“好好好！”李伊人見她真的生氣了，只得投降，“不過是幾句玩笑話，你何必當真！即使將來真的嫁人，我也肯定給你找些知根知底會疼人的，讓你胡亂嫁了，我可舍不得！”

思兒眼淚都快下來了，“小姐，是不是奴婢哪裏做錯了？若是做錯了，小姐只管罰奴婢便是，即便打死也絕無怨言，只求小姐別再說這些戳奴婢心窩子的話了。奴婢孤苦伶仃，早已把您當成了世上最親的人，若是連您也不要奴婢，那奴婢只有死路一條了！”

沒想到真把人惹哭了，李伊人有些懊惱，“好了好了，我錯了，你想留多久便留多久，往後我再也不提了！以後你就是想嫁，我也不讓你嫁了！”

思兒破涕為笑，“奴婢才不會呢！”

李伊人無奈，“你說你平常也不是個小哭包，怎麽還說哭就哭了…小心回頭伊白笑話你！”

“啊！”思兒大叫一聲，飛快跑到外面捧了個盒子進來，“奴婢差點忘了，兩位少爺和伊雲小姐把在何府得的紅封銀子都給了奴婢，說是讓奴婢交給小姐；奴婢仔細數了數，竟也有小一千兩了！”

說到紅封，她都差點忘了，李伊人解開荷包往桌上倒，主仆倆就開始拆起來。

“大舅爺大夫人各給了五百兩，表小姐給了三百兩！”思兒被自家小姐傳染也財迷得很，邊拆邊眉開眼笑地報數，“老太爺給了一千兩，二舅爺和二夫人一共才給了一百兩…”

念到這處，她頗為不忿地道：“這二舅爺與二夫人也著實小家子氣了些吧？夫人手頭不甚寬裕，給何府的小輩還個個都包了三百兩呢！”

當然了，私下裏還給了表小姐一只鐲子，這個是沒有計在內的。

思兒絮絮叨叨地念叨完，發現自家小姐手裏拿著一張紙發呆，湊過去一看，頓時吃了一驚，“呀！這…這不是房契嗎？”

“是啊，這是房契。之前外祖母說讓我幫她管鋪子，我借口要先問過母親推脫了，沒想到她這次直接給了我房契…”李伊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思兒眨巴一下眼睛，“時辰不早了，小姐不然先歇著？收不收的，也不急在這一時！”

也只能如此了，三更半夜的，她總不能又匆匆忙忙將東西送回去，外祖母可是給她出了一個難題。

京中的鋪子不便宜，拿李府來說，除了她母親帶過來的，拿得出手的加起來也沒兩間。

老太太是寒門女子，當年嫁過來連嫁衣都是李府送過去的，早些年揮霍的全是李家的祖產，後來便拿了母親的嫁妝填補。

品階不高的官員嫁女，陪嫁也只是兩間鋪面而已，其他的莊子、田產有些一年的出息也比不上鋪面一個月的進項。

如今外祖母出手便是一間鋪子，位置還是在人來人往的街市上，價值可見一般，這讓她怎麽心安理得的接受？

還是得尋個機會還回去才行。外祖母那兒肯定是還了也不受，只能借由舅舅的手還了。

老太太輾轉一夜不成眠，終於在第二日一早見著了孫女，當下便抹起了眼淚。“春兒，祖母總算是見著你了！”

李伊春也是淚漣漣，“祖母，聽說娘親被那賤人送到消業寺去了？這是真的嗎？那以後春兒是不是沒娘了？爹有了佳人陪伴不管我，弟弟一心向學，也將我棄之不顧，往後我該怎麽辦？”

老太太不禁悲從中來，“我可憐的春兒啊…你不要怕，祖母還在呢！有祖母在，絕不會讓旁人欺了你去！”

李伊春捏緊老太太塞進手裏的紙條，不動聲色地塞進衣袖，面上一臉悲戚道：“祖母莫哭了，總歸我們祖孫兩個還能相依為命，孫女一定會孝順祖母的！”

兩個婆子在心裏暗罵了一聲晦氣。大過年的，竟然哭哭啼啼的，大小姐又沒短缺了她們，吃的喝的應有盡有，還想怎麽著？

要她們說，這老太太和二小姐就是無病呻吟，扔去田間地頭幹兩天活兒，管保啥毛病都沒有了。

“二小姐，老太太身子才將將好呢；大小姐吩咐了情緒不可太過起伏，以免引起不適，您可莫要再惹了老太太哭了！”

李伊春怎麽能容了兩個老婆子對她指手畫腳，當即便吩咐平兒、園兒掌嘴。

兩個婆子嗤笑一聲，“兩位姑娘可莫要動手，我們倆皮糙肉厚的，別傷著了姑娘便不好了！至於掌嘴之事，我們是大小姐派過來照顧老太太的；未敢有不盡心之時，沒有大小姐的令，誰也沒權利打我們！”

“你！”李伊春氣得發抖，“我是李府的小姐，連處置兩個下人的權利都沒有了？我倒要去那個賤人跟前問問是不是這個理兒！”

“奉勸二小姐這嘴不要如此不幹不凈，二小姐是大家閨秀，與那起子市井潑婦可不一樣；這一口一個賤人，不知道的還當李府教養如此呢，別帶壞了大小姐的名聲！”

“若是想打奴婢們，那二小姐只管上手便是，您是小姐，自是有權利打罵奴婢們的！”

言下之意是只能親自動手，卻不能由丫鬟代勞。

李伊春自恃身份，又豈肯親自動手處置兩個下賤的仆人，只能生生咽下了這口氣。

老太太輕嘆，到底還是嫩了些！“春兒，莫要與這些人計較！有什麽樣的主子，自然就有什麽樣的下人，如今咱們被人家捏在手裏，自然只能任由別人作踐了！”

李伊春不甘心，猛然想起一個人，她進來這麽久竟是都沒見著，“祖母，葉媽媽呢？為何她不在您跟前伺候？莫不是連她也敢怠慢您了？”

葉媽媽？那小賤人又怎麽會允許她身邊有貼心人呢！“不說這些，陪祖母用膳吧！”

能有貼心的孫女在身邊，老太太覺得多少還是得了些安慰的，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肚子開始疼起來，而且這疼從開始就很兇猛。

倏地，她想到了那個小雜種說的給她餵了藥，她一直以為是假的，卻原來是真的嗎？

李伊春被嚇了一跳，“祖母，您怎麽了？”

老太太疼的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了，就好像有個人拿了刀子在她肚子裏拼命地攪動，刀刀見血般。她臉色白中泛青，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間滑落，生不如死，卻又比死不如。

那個賤人她竟然敢…她竟然真的敢…如此光明正大地給她下毒，她難道當真已經無所顧忌了？

李伊春看她疼得不停打滾，慌張地站起身，後退了幾步，“快去找大夫，快去找大夫！你們都是死的嗎？沒見祖母疼成這樣嗎？”

“二妹妹別著急，疼上半個時辰就好了，找大夫是沒有用的！”

李伊人居高臨下地望著已經癱軟在地的老太太，她一發作她就得了消息，特意趕過來就是想看看藥效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厲害。

望著那往常高高在上的面孔，此刻可憐兮兮地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狼狽，李伊人心裏閃過一絲快意，也該是你嘗嘗受制於人痛不欲生的滋味了。

老太太扯住她的裙擺，“你…毒害長輩，天理不容，你…你會得報應的！”

“看來藥效也並非如傳言的那般…祖母竟還有力氣說話，我該稱讚祖母的韌性好嗎？果然不愧是老太太呢！”李伊人咯咯笑，她豈會怕什麽報應。

李伊春已經徹底慌了，她想起之前李伊人逼她吃下的那碗蓮子羹，忍不往幹嘔起來。她…她一定要把吃進去的吐出來，這賤人一定沒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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