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伊人慢條斯理地俯下身靠近她，“你這意思是說祖母的瘋病也好了？你們可真是有意思，要瘋一起瘋，要好一起好，果然是血濃於水呢；有趙家的血脈在，就是要親近些！”

“你不必陰陽怪氣，趙家是比不上何家；但再比不上，也是李家的連襟，你以為趙家低賤何家就能高貴到哪裏去嗎？”

李伊人直起身，既有膽子扯上何家，那想來幾個耳刮子當是挺得住的。“思兒，掌嘴！可別拿你做慣了粗活兒的手撫上二妹妹嬌嫩的臉頰，拿個光滑些的板子，也省得二妹妹記不住教訓！”

平兒她們想上前攔住，被李伊人的一個眼神定住，“你們最好別惹我生氣，要不然滿院子的人一起罰了，還怎麽伺候二妹妹？”

那邊思兒一板子一板子打下去，已經把李伊春的臉打得紅腫出血了。李伊春的眼睛陰狠地盯著她，她也渾不在意，有什麽就沖著她來好了，說一個怕字她就不配當小姐身邊的大丫鬟。

“好了，把蓮子羹給二妹妹餵進去，咱們還得去老太太那邊呢，可別耽擱了。”

接過小丫鬟手裏的小碗，思兒笑著道：“二小姐，奴婢伺候您！奴婢不想用強，您若是一直不張嘴；奴婢只好叫了小丫鬟把您的嘴掰開硬灌了，那滋味兒可不太好受！”

李伊春只好含淚咽下，這賤人竟敢欺辱她至此！等娘回來，她一定要千倍萬倍地還回去！

李伊人看著她一勺一勺咽下，風輕雲淡道：“其實，你想的沒錯，這裏面我確實加了東西；只，不是害你的。嬌顏丹千金難求，原是女子為了維持容顏保住美貌所制；我知二妹妹格外重視自己的容貌，特意讓人尋了來，你可千萬別負了姐姐一番美意，日後也好覓個得意郎君。”

思兒收拾好食盒，想了想又將丟在地上的板子撿起來，“二小姐這兒的板子格外好用，請二小姐將這塊板子賞了奴婢，也好懲戒那些不知廉恥自輕自賤的下人。”

下人二字的音咬得格外地重，李伊春幾乎想跳起來把她臉上那礙眼的笑打掉，可她卻一動也不敢動。

她沒想到李伊人竟然已經全無顧忌了，在府裏就敢公然對她下手，當真是欺她沒了親娘。老天真是不公，為什麽什麽好事兒都讓這賤人占了？

“小姐，那嬌顏丹到底是什麽？”思兒好奇地小聲問道，她可不相信真的那種好事。

“我說的是真的，只是啊…那藥生不了孩子，因為極易血崩，偏偏又特別容易懷上…”李伊人頓了頓，“思兒，我是不是特別壞？”

“誰說的？要不是她們一直逼您，您會動手嗎？您已經一退再退了，她們卻一直小動作不斷；要不是您警惕，只怕這會兒伊白少爺人已經沒了，您自己只怕也是清白不保只能任由她們擺布了！”

思兒認真道：“俗話說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今日的下場都是她們咎由自取，與您沒有半點相幹，您切不可為了那些狼心狗肺之人心懷愧疚！”

若善惡終有報，就該叫那些惡人自食惡果。

“你真這麽覺得？萬一以後我更壞了怎麽辦？”

“小姐，您再壞又能壞到哪裏去？您知道嗎？其實您的心特別軟，又重感情，您此刻的愧疚，是對善的不公。人若能因為自己的欲望去加害別人，那被害之人以什麽樣的方式報覆回去都不為過；奴婢只願您不要受傷不要傷心，至於別的，奴婢顧不得那許多！”

“在這世上安身立命已是艱難，若是還要處處為善處處退讓，任別人隨意欺淩，這樣憋屈倒還不如那些心思歹毒之人來得自在，您說呢？”

李伊人“噗嗤”笑出來，“萬萬也沒想到我家思兒勸慰起人來也是歪理一堆。”

“不管是歪理還是正理，能博小姐一笑就是好理！”思兒也跟著笑，“小姐放心，不管您變成什麽樣兒，奴婢始終都在您身邊，天塌下來也不離開！”

李伊人其實也並沒有不忍心，她既做了就不會愧疚更不會後悔；只是，她怕身邊的人因此不敢再親近她。

思兒有一句話說對了，她重情，所以很是珍惜身邊的人；也就愈發不能容忍別人算計到他們頭上，更不能容忍背叛。

她不怕死後下地獄，只求今生能活個恣意逍遙，護得身邊的人安樂一生。

老太太院子裏靜悄悄沒有一絲生氣，畢竟她的瘋病需要靜養，是以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來給她請安了。

突然進來人，竟是有些不習慣。葉媽媽自然是不敢湊上前的，怕大小姐又猛然想起之前的事情再來折騰她。她如今自身難保，想護著老太太怕也是不能了。

李伊人卻讓人叫了她到跟前，“葉媽媽，多日未見，您的身子可好了？原想給您送些藥膏過去，後來想想您身子這般硬朗，冒冒然給您送藥，豈不是與笑話您無異？再者說，想來您也是不稀罕我的藥的，老太太身邊的紅人，什麽好東西沒見過；倒是我想岔了，伊人這廂給您賠禮了！”

葉媽媽嚇的“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是府中的下人，就算稍有體面也是主子給的，又豈敢在大小姐面前托大，萬萬也不敢受了大小姐的禮！”

“瞧你這模樣，倒像是我在為難你…”李伊人親手將她扶起來，“葉媽媽千萬不可妄自菲薄，祖母還得勞您伺候呢！”

葉媽媽心裏頭打鼓，大小姐這是什麽意思？莫非她知道老太太是裝瘋的事情了？還是又想了什麽法子折磨她們？

“奴婢不敢！大小姐，奴婢還得去幹活兒，老太太正在裏頭歇息，您進去便可！”

葉媽媽行完禮，得了允許之後，才敢真的下去。

思兒冷冷笑道：“小姐，這人就是賤骨頭，您從前對她客氣兩分，她便不將您放在眼裏；挨了打，記了教訓，才不敢造次，哼！”真真是輕賤至極。

“好了！”李伊人拍拍她，“你何必與她計較，她是個什麽東西？你如此義憤填膺倒讓別人看了笑話！”

看著這院子，李伊人心裏生了諸多感慨，她從前最怕的就是來這裏了。

她這個所謂的嫡長女對李府來說其實什麽都不是。每次來給祖母請安，她比丫鬟還忙；端茶倒水，捏腿捶肩，只能看著李伊春對著祖母撒嬌討賞滿心羨慕。

那時候她總以為這是她對祖母的孝心，日久見人心，終有一日，祖母會看到她的好。可想而知，如此天真的她，被祖母吃得骨頭渣子也不剩，連帶著弟弟妹妹也沒保住，為了李府所謂的前程鞠躬盡瘁……

入了裏屋，老太太看到她，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這孽障來一次就要氣她一次，就要生事一次，今兒個來又是為了什麽？

“大小姐安！”兩位伺候湯藥的婆子行完禮，便安靜地待在一旁。

李伊人略點點頭便望著老太太道：“祖母，您怎麽跟二妹妹一個德行？看到我如此戒備，讓我不太高興呢！二妹妹都跟我說了，祖母的病好了怎地也不讓人去告知孫女呢？於李府來說，這是何等大事，當該大肆慶祝才是！”

成事不足的蠢貨，不僅被看出了端倪還把她供了出來，她怎麽就教養出了這麽個沒腦子的東西。老太太再是後悔也無濟於事了，只得裝作有力無氣道：“也是剛好，還沒來得及讓人去告訴你們！”

“孫女看祖母的樣子也確如大病初愈，這倒是好，孫女正巧送了蓮子羹來，好好給您補補！”李伊人搬了椅子在她床邊坐下，就要親自餵她。

老太太哪裏敢吃她帶來的東西，這小畜牲心狠手辣，萬一在裏頭下毒怎麽辦？

見她始終緊閉著嘴，李伊人也不氣惱，“是了，祖母想是不習慣孫女餵！那便讓葉媽媽來餵吧？葉媽媽慣常是伺候祖母的，想來更會討祖母歡心才是！來人，去把葉媽媽叫進來！”

過一會兒，葉媽媽一臉忐忑跟著小丫鬟進門，大小姐為何不能放過她？“給大小姐請安，不知大小姐有何吩咐？”

“我特意給祖母做了羹湯，可祖母嫌棄我服侍得不好，這才特意讓你來餵了她喝下，你知道該怎麽做了？若是祖母實在不肯……”

未竟之語令得葉媽媽心驚肉跳，這意思若是老太太不肯她就要遭殃了？這是想讓她們主仆反目？大小姐好毒辣的心思！

老太太若吃下這來歷不明的羹湯，有了什麽損傷，她定是逃不掉；可若老太太不願，她恐怕也落不著好…

“葉媽媽，還楞著幹嘛？沒聽到大小姐說的嗎？還是你敢違抗大小姐的命令？”思兒推了她一把，令她一個踉蹌跌到老太太床上，只能哆哆嗦嗦地從旁邊的小幾上端起湯碗，“老太太，您便喝了吧？這可是大小姐的一片孝心，您千萬不要辜負了！”

老太太怒目圓睜，一揮手便將湯碗打翻。“我說了我不想喝，你們一個個的，這是想逼死老婆子啊…”她眼淚瞬間就流出來了，哭天抹淚道：“老頭子啊，你怎麽不將我一起帶走啊？省得我被這些不孝子孫輕侮啊…”

葉媽媽只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了才好，老太太自私自利，定不會體恤她的難處；大小姐因為之前的事情，也恨不得將她活剮了才好，她到底要怎麽做才能有條活路？

李伊人不慌不忙道：“祖母想死怕是沒那麽容易呢，孫女都沒來得及好好孝順您，又怎麽會輕易就讓您死呢？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孫女覺得甚是有理，祖母說呢？兩位媽媽幫著葉媽媽一起把羹湯餵進去，那可是好東西呢！”

一直候在一旁的兩位媽媽灌藥可有一手，哪裏像葉媽媽那般溫柔，利索得又盛了一小碗，一人捏嘴一人拿了湯匙往裏塞，不過片刻就把食盒裏的蓮子羹都給灌了下去。

李伊人滿意笑道：“果然還是兩位媽媽能幹，往後祖母還得勞煩你們，有什麽事只管來東姝閣找我便是！”

思兒上前一人塞了一吊錢過去，“兩位媽媽辛苦了，這是大小姐賞你們的，往後也得盡心伺候才是！”

兩位媽媽接過恭敬道：“大小姐放心，奴婢們定不負所托！”

“你們都下去吧，我想跟祖母說幾句話！”

等屋裏只剩祖孫倆，李伊人瞧了她半晌，忽而笑了。“祖母，我從前乖巧聽話，從不敢多生事端；您說一我不敢說二，從來都是唯您命是從，您為何偏對我如此狠心？”

“我是家中的嫡長女，可有了賞賜總是二妹妹先挑，她挑剩不要的才輪到我；我一年四季來來去去總是那麽幾套衣裳，可二妹妹華衣美服萬千猶嫌不夠。每月的月例，我從來不敢多使，生怕哪天弟弟妹妹一生病，我便連請大夫的銀子都拿不出來…”

“這些便罷了，趙令芳苛待我們姐弟，也不是一日兩日，您視而不見我能理解。事有輕重緩急，人有親疏遠近，她是您趙家血脈，自是比我們更當得您的重視；可為何她要謀算我們性命的時候，您依然無動於衷？”

“我們也是李府的子孫，伊白更是府中唯一的嫡出少爺，對您來說，這也是無關緊要的？我後來想了想，倒是大抵能明白你們的心思。伊白一死，嫡出便沒了指望，你們正好可以用這個借口將趙令芳扶正；李府也順勢全落入了你們趙家之手，是也不是？”

這個計策雖簡單，卻直擊要害，若不是她醒的及時；同樣的計策，只怕是又要毀他們第二次了。

既已撕破臉皮，老太太索性也不裝了。“這一切都要怪你們的母親，從前便每每與我作對，我不能容她自然也容不得你們，要怪只能怪你們命不好！”

“別說你們是李府子孫，從你母親肚子裏爬出來的，在我心裏跟李府毫無幹系。事實證明，我果然是對的。你們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李府再怎麽不堪，也養育你們長大，沒虧了你們的吃穿；你們恩將仇報，將好好一個家折騰散了，還敢在我面前說這些？哪來的臉？”

哪來的臉…她竟然問她哪來的臉，李伊人哈哈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荒謬，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你李府養我們的嗎？我母親嫁進來時，李府都快被你掏空了，祖父的藥錢都拿不出來，你拿什麽養我們？”

老太太陰狠地盯著她，不說話。既嫁進了李家，自然連人帶財物皆是李家的東西，她想怎麽用自家的東西又何須別人置喙？

“祖母恐怕還不知道我剛才給你喝的是什麽好東西吧？暗裏紅花不知道祖母有沒有聽說過？這是一種穿腸毒藥，卻不會讓你一下子死去；毒發的時候像是五臟六腑都要爆開一般，酷似花開，是以才名為暗裏紅花。”

“一個月毒發一次，不會死卻也無藥可解；只能一日一日慢慢熬著，我想看看祖母有多能捱。禍害遺千年，祖母可不要讓我失望才好！”

老太太目眥欲裂，“你…你這禽獸不如的孽種，我李家怎麽會出了你這種不孝不悌的賤人…我非要去告禦狀不可，謀害祖母，我要讓你死無全屍！”

“祖母覺得我為什麽敢如實相告呢？無非是有恃無恐罷了！死在你手上的，死在趙令芳手上的，你們這些年謀財害命的齷齪事，需要我一一告知嗎？你不敢的，一旦去告了，所有的一切都兜不住了，你哪還能安安穩穩地做這個老太太享受榮華！”

“這是對上回我在你院子裏差點出事的回敬，祖母需得好好受著才是。一個月疼一次，比起你們得逞便是毀我終身，我覺得便宜你們了，你說呢？”

老太太既怕又懼，心裏卻又存著一絲僥幸。她不敢的，再怎麽說自己是她的祖母，光是不敬長輩這一條；就能壓得她一輩子擡不起頭來，更遑論她還敢更近一步，她絕對不敢！

撇去不安，冷笑道：“我老婆子活了這麽多年也活夠了，你若是真敢下這個手，我就是拼著這條命不要，也要拖著你一起下地獄。”

李伊人聳聳肩，“既然祖母不信，那就拭目以待吧！沒幾天就過年了，可千萬不要過年的時候發作才好，不然祖母這個年只怕是過不好了！對了，父親又偷偷把趙令芳接進城了，我準備把她送到消業寺去，洗去一身罪孽，來生也能投個好人家，祖母說呢？”

老太太咬緊牙關，恨恨道：“當初就該掐死你！”

李伊人笑而不語，既然沒能弄死她，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李府如今都在她手裏，想要她們生便生，要她們死便死；怎麽折辱她們，也沒人敢說個不字。慢慢享受吧，好日子才正要開始呢，總歸是要她們嘗嘗自食惡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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