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這是什麽意思？”何凝香似是受了打擊般的後退了兩步，帶著哭腔道：“我知道姐姐平日便看我不順眼，可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啊？明明是表姐先將我拒之千裏，我何曾把她當成外人過？罷了，總歸我是惹人厭的，不敢礙了兩位姐姐的眼，凝香這便離你們遠遠的！”

何凝夏翻了個白眼，又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明明是她先來挑釁，卻總要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果然是會哭的孩子有人疼！接下來就要有人出來為她主持公道了吧？

李伊人捂了臉，嗚嗚哭著大聲道：“凝香表妹怎能這麽冤枉我？我知道我沒你討人喜歡，也不會說好聽話哄人開懷；可我從未得罪過你啊，你為什麽非要如此編排我？若是我有什麽錯漏之處，我這便向你請罪！”

何凝夏嚇了一跳，以為她真的被嚇哭了，怒道：“何凝香，我跟表妹好好地在這裏說話，你自己非要帶著人湊上來；湊上來就罷了，還要說這些引人想歪的話，你安的什麽心？等我回去非要跟祖母說道說道，你這是從哪裏學的規矩，我何府可沒有這樣的做派！”

“……”何凝香滿臉錯愕，向來都只有她哭訴的份，何時這李伊人的眼淚也能說來就來？她如今再哭，怕是已落了下乘了…“姐姐，我沒有！表姐，你真的誤會了，凝香豈敢談什麽怪罪，更不敢讓表姐請罪……”

李伊人蒙著帕子不說話，只一徑地嗚咽。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事情說開了就好了！何小姐，李小姐，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

“呸！”何凝夏對著她們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後戳了戳還在哭的自家表妹，“人都走了，別演了！剛剛差點沒嚇死我，還以為你真哭了，後來想想你要真這麽容易哭就不是李伊人了！”

李伊人挪開手，裝模作樣擦了擦眼角，做戲要做全的！“什麽呀…我還不是看你無力招架又不想與她們糾纏才出此下策嘛！對了，剛剛那個唱白臉的媛姐姐是誰啊？”

“季媛媛，嬸嬸娘家那邊的人，跟何凝香挺要好的，都是一路貨色！之前還異想天開想嫁給我哥哥，對我很是討好；後來被我狠狠說了一通，倒是沒再企圖從我身上打主意，卻開始處處找我的茬！”

“大表哥也是該成親了！”家世上乘，自己又上進，人品、長相俱佳，又得天子重用；這樣的如意郎君，任誰都會趨之若鶩吧？

“誰說不是呢，我娘都快愁死了！府裏畫像都堆成了小山，好說歹說哥哥怎麽都不聽；後來更是直接躲進宮裏不回來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或許…他是沒找到自己想要的也說不定，緣分一事妙不可言，誰又能預料呢！”聽起來，那位素未蒙面的表哥也是一個有反骨的人呢…

“李伊人，你躲在這裏幹什麽？不會是害怕了想逃吧？”餘雅薇看見她有點咬牙切齒，她那天回去就被娘親狠狠教訓了一頓，要是今晚輸了，免不了回去又是一頓責罰，這一切都怪這個賤人！

“你別急啊，不過…你想早點輸，我可以成全你，畢竟人人都知道我市儈財迷，能早些將鋪子拿到手，總歸是比較安心的！”李伊人笑瞇瞇地道，一點也沒有被打斷談話的不高興，她仿佛看見那幾間鋪子長著腳正在向她走來。

餘雅薇握緊拳頭，神情緊繃，“鹿死誰手還不一定，你別高興得太早！”

“餘小姐這麽緊張，是害怕比不過我家表妹？”何凝夏稍稍側了側身子，將李伊人擋在身後，“你放心，我會讓我家表妹手下留情，不會讓你輸得太難看的！”聽到名字就討厭，看到真人更討厭，哼！

餘雅薇倒是不敢對何凝夏說什麽，只一徑地對著李伊人道：“不要裝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我倒要看看你李伊人除了勾引男人，還會什麽手段！”

李伊人冷下臉，“嘴裏再這麽不幹不凈，別怪我對你不客氣！”說她不要緊，但牽扯到名節，卻會連累兄弟姐妹，其心不可謂不險惡。

見她突然冷了臉，餘雅薇嚇了一跳，張嘴就想罵回去，卻被何凝夏打斷，“就是！枉你也是世家女子，這等教養，實在教人不敢恭維！”

周圍的小姐都忍不住小聲討論，那些異樣的神色也讓餘雅薇漲紅了臉，她不過是一時口不擇言，怎麽就扯到教養上去了？

“這般熱鬧，都在說什麽呢？我啊，一看見你們這些小輩兒心裏就高興！”堯棲公主慈愛的聲音響起，一行人紛紛收斂神色福身行禮。

“起來吧起來吧！你們剛剛在說什麽呢？”

“回公主的話，是我與李家小姐比試的事情！”餘雅薇搶先回道。

“你是…？”堯棲公主仔細看了看，還是沒認出來。

“家父餘慶德，我是家中的嫡女餘雅薇！”

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嫡女？越怕什麽就越喜歡掩飾什麽，這位姨娘生的庶女大抵就是怕別人提起她姨娘乃是扶正的吧？堯棲公主興趣缺缺，轉頭望見李伊人卻眼前一亮，“喲，這是哪家的姑娘？長得這般絕色，怎麽以前沒見過呢？”

若是見過，她一定會記得的，京城中有名的美貌女子怕是都及不上她。

李伊人覺得自己身上一定多了好多洞，那些小姐淬了刀子的小眼神正死命往她身上紮呢，她好似沒有得罪過公主吧？“給公主請安！小女子是李府伊人，區區蒲柳之姿，當不得公主如此誇讚！”

堯棲公主饒有興致地道：“你就是何大人的外甥女李伊人？如此乖巧可人，怪道何大人那麽疼你呢！今兒可要好好表現，本公主很期待你的佳作呢！”

公主定是想讓她成為眾矢之的無疑了，李伊人暗自疑惑；她從未跟公主見過，公主的敵意從何處來？不經意卻瞥見攙扶著公主的淩雲郡主得意的神情，原來如此…“是，定不讓公主失望！”

田婉清在淩雲郡主身旁，倒是點了點頭，投來關心的一瞥，李伊人卻是沒放在心上。

絲樂聲起，言笑晏晏間，公主已轉身去到主位。

何大夫人早已入坐，何凝夏可不想受人囑目，幹脆拉著自家表妹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這淩雲郡主也太小心眼了吧？不就是上回在府裏說了幾句嘴嗎？至於這麽針對你嗎？”

“你要相信有些人天生就不對盤，只一眼就註定了是仇敵；就像我跟表姐一樣，一見如故，半點也不見生疏！”

何凝夏得意，“那是因為我人好啊…善良又可愛，美麗又隨和！”

李伊人伸手過去捏了捏她的臉頰，歪了歪頭，“奇怪…咱們好像也沒多久沒見吧？怎麽你的臉皮卻已經厚到無從下手的地步了？”

“哼！”何凝夏傲嬌甩頭，不理她，反正見面就沒有不鬥嘴的，結果這一甩頭就見著了正死死盯著她們這頭的安紅霞，“這安大小姐是有病吧？幹嘛死盯著你不放啊？什麽仇什麽怨值當她這樣？”

李伊人望過去，“人家眼睛抽筋，你管得著嗎？看她那坐姿，既端正又優雅，想來宮中的教養嬤嬤確實不凡！改明兒我跟舅舅說說，讓他去求個旨，也給你請一個！”

何凝夏立時就僵住了，一動也不動。表妹好毒的心腸！她最近沒有得罪過她吧？

而且，她近來乖巧得不得了，也沒惹禍，為什麽好端端要請教養嬤嬤？依她對爹的了解，若是表妹真去說了，他當真會請的！

李伊人偷笑，表姐這反應真可愛，一逗就上當，好玩兒！

何凝夏這才反應過來又被耍弄了，伸了手就去撓她癢癢，兩姐妹頓時笑做一團。

一曲歌舞罷後，堯棲公主端起酒杯，“如此良辰美景，讓我們滿飲此杯！”擡手將杯中酒飲盡，又笑盈盈道：“今兒個來了這麽多絕代佳人，倒讓本公主甚是歡喜，聽聞有人約了在宴上比試，早就想見識一番了，大家夥兒可要拿出看家本事來！”

李伊人莫名覺得膝蓋又中了一箭，該死的餘雅薇！她本只想安安靜靜地過，一點也不想出這種風頭，她卻偏要逼上門來…待會兒不好好會會她，她就不叫李伊人！

安紅霞陰沈沈地盯著李伊人許久，小聲對著盼春道：“我不想李伊人贏，明白嗎？”

盼春點頭，“小姐放心，不想她贏的不止您一個呢！聽聞她們比的是作畫，奴婢都安排好了，她的墨是最劣等的，容易暈開，根本不能做畫！”

呵，一會兒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金陵多是恃才傲物的世家女子，看你以後如何在京中立足！安紅霞扯了扯嘴角，“比作畫？所以她其他都不會了？”

盼春想了半晌，遲疑道：“這…沒聽說！李伊人一貫是不喜出風頭的，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展現什麽才能…奴婢想著以他們李府的境況，想請什麽好的西席先生根本就不可能，未認回何府之前；李府那可是籍籍無名，連參加這種宴會的資格都沒有！”

安紅霞漾起不懷好意的笑，“既然如此，只比畫怎麽行呢？咱們得讓李大小姐多些比試，揚名金陵才是！”

“小姐說的是！”盼春朝李伊人那邊瞧了瞧，“看她那無知無覺的樣子，奴婢也頗覺不爽快呢！”

你方唱罷我登臺，在最後一位小姐表演完後，安紅霞站起身道：“公主殿下，聽聞李家小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不知可否請公主發話讓她為諸位姐妹助助興呢？”

李伊人斂眉低首，她怎麽不知道她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怎麽？李小姐這是不願？”安紅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堯棲公主，“既然李小姐不願，倒是我唐突了！”

餘雅薇笑了，“安大小姐誤會了，能為公主助興，乃是李小姐的福氣；雖是我與她賭約在先，但為了公主，延後些也不妨事！”

淩雲郡主瞇了眼睛，“李伊人，你還不上前來，想惹了公主生氣不成？”

何大夫人顰眉，這些人為什麽一直針對伊人？莫不是什麽時候有過口角之爭？

李伊雲氣壞了，這些人竟然如此欺負姐姐，可她人小力薄人微言輕，根本就不能幫助姐姐，還得按捺住怒氣不給姐姐添麻煩。

這些人她記住了，縱使她相信姐姐能自己處理，來日她也必當報還。

堯棲公主何嘗不知這些人想把她當槍使，心頭不悅臉色自然也好不起來，這些人可以稍後再敲打，只是此時李伊人掃了她的臉面便是不行！

何凝夏氣得肺都快炸了，這些人好生卑鄙，竟然聯起手來欺負伊人，是欺她何家無人不成？剛要起身相抗就被李伊人拉住，她望向自家表妹，眉宇間的怒氣藏都藏不住。

李伊人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表情，起身行了禮才道：“餘小姐說的是，能為公主助興是伊人的福氣！只是有琴沒舞，卻是缺了些韻味；安大小姐乃金陵有名的才貌雙全之女子，想來區區舞技必是不在話下，不知安大小姐可願一舞？”

安紅霞眼神冰冷，膽子不小，竟敢讓她像舞姬般當庭獻藝，簡直該死！

李伊人見她久久不語，無辜道：“怎麽？安小姐不願？”

何凝夏咧嘴笑了，認真道：“安大小姐豈會不願？許是太高興了，是以還沒緩過神來呢！”

眾位小姐嘴角抽抽，什麽叫睜眼說瞎話，這就叫！驢臉都沒安大小姐拉得長，她竟能看出高興來，讓她們說什麽好…

堯棲公主似笑非笑，“安小姐一直不說話，莫不是覺得本公主不配讓你獻藝？”

安紅霞擠出一個笑，“公主誤會了，紅霞是在想該獻什麽舞，並非不願！”

“自是要看李小姐彈什麽曲了，曲聲舞和嘛，不知道李小姐想彈什麽曲？”

“回公主，今日大家都這樣開懷，暢飲美酒，品味佳肴，莫不如就彈一曲酒狂吧？我在家閑來無事，將將練了一段；只是中間稍稍將速度加快了一些，不知安大小姐能否跟上…”

“酒狂？倒也應景！”堯棲公主端起酒杯，“至於安小姐能否跟得上，你就不用擔心了！”

敢把她當槍使，還指望她護著她嗎？別說笑了！太傅之女又如何？給她幾分薄面，她倒是敢蹬鼻子上臉！

若是太傅在此，她或許還能忍一忍；但她不過無品無階一下臣之女，敢如此算計於她，就當有膽子承受後果！

幾位婢女很快將琴奉上，安紅霞換了輕便的衣衫走到中間；眾人取笑的眼神落在身上，心中的屈辱更甚。李伊人，咱們的梁子結大了！

淩雲郡主更是笑得肆無忌憚，狗咬狗什麽的，她最喜歡看了；特意陪在姑母身邊，就是想要看到這一幕。

空靈的琴聲從李伊人的指尖傳出，樂隨心起，醉意漸深。

眾人都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個從未在金陵嶄露過頭角的李伊人竟是個狠角色，不聲不響的琴技卻如此了得，讓人忍不住沈醉其中。

一曲酒狂卻被一個小女兒家彈出了逍遙暢快之意，更有把酒當歌，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的灑脫。堯棲公主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跟皇兄一起無法無天的胡鬧，縱使被父皇責罰，也能坦然一笑的樣子。

然而，越來越快的曲子卻令得安紅霞慌了手腳。

底下的小姐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不是聽說這位李小姐無甚教養，粗鄙不堪嗎？聽這琴音，胸中卻自有溝壑，不像是那等上不得臺面的人。”

“誰知道呢！人不可貌相，說不定人家只是行事低調，不願跟旁人計較罷了！這其中的齷齪只怕也與李府是姨娘當家有關吧？如此才貌，若早早便為人所知，她如今還有命在嗎？”

“你說的倒也是！歷來嫡庶之爭無可避免，你死我活不過尋常，只是從不在明面兒上來；而今她認回了何府這個外家，往後誰還敢對她無禮！”

“你這消息可是落後了不少。那姨娘早就被送到鄉下莊子上去了，當前可是她母親把持李府，誰還敢對她這個嫡長女不敬？你沒聽剛才公主說的嗎？何大人也對她寵愛得很，她這是時來運轉嘍！”

幾人說了幾句，發覺周圍的人都有意無意地往她們這邊瞟，這才堪堪住了嘴。

餘雅薇眼裏憤恨又不甘，聽著她們的言論更是心頭火起。這些人是眼瞎心盲吧？什麽胸中自有溝壑，不過是矯揉造作的下賤女子，哪裏當得起如此讚賞？

曲罷，安紅霞難堪地回了自己位子，勉強一舞下來，已然明白今日輸了一籌。

“這一曲，當得今晚之最了。還未飲盡杯中酒，聽曲已然醉三分，李小姐果然不負才名！”堯棲公主拍了拍手，婢女立時便將獎勵送了上來，“此乃早年先帝賜於本公主的碧玉簪，今日便賜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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