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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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十年
太和二十三年的春風遠矣。
仿佛昨日還是滿城白幡縞素，今日回首又見洛陽城繁華盛景。
此時是今上登基的第十年，所以佛誕日尤其隆重。
晨時，至尊會親登閶闔門。
京師諸地千餘尊佛像以次入宣陽門，在閶闔宮前受皇帝散花。
於時金花映日，寶蓋浮雲，幡幢若林，香煙似霧，梵樂法音，聒動天地。（註1）
長華依然待在瑤光寺中。
遙聽熱鬧聲飄入耳中，她依然能夠如如不動，抄她的那一段佛經。
她念經不是為了求安靜，也不是什麽今生來世的理想。僅僅是數點手裏的珠子，寫點面前的東西。
因為待當日課業完成，她便可以歸於自己的小室內，松快些。
近年來，她眼睛越發不好，說話的欲望卻日益加深。
王遇來看她，想了想才說。或許可以寫些什麽話本子，拿到集市上去賣。
長華笑了，想到二姊韶華從前賣過的蘭雪露，此時只覺欣然。
她應下了這個建議，可始終沒有思緒，不知該從何處落筆。
直到有一天，她在街市的小人書攤上看到一本名為太和軼事的小書。
她拿回去，閱之竟覺十分有趣。
只尚有一點不足。
她想，也許她可以為它補個結尾。
從什麽時候開始寫起呢？
就從太和二十三年寫起罷。
自高祖孝文崩於行宮，因仍在戰時，於是秘不發喪。
唯元勰與元澄及左右數人為計，奉遷高祖於安車中。
元勰等出入如平常，視疾進膳。
累日達宛城，乃夜進安車於郡廳事，得加斂櫬，還載臥輿。六軍內外莫有知者。
梓宮至魯陽，乃發喪行服。（註）
今上於魯南即位，元勰跪授高祖遺敕數紙。
鹹陽王元禧卻疑元勰為變，東宮官們亦如是，於是停在魯陽郡外，久之乃入。（註）
而她的二姊韶華既已薨逝，便以後禮與其夫並葬入長陵。
及梓宮次洛南時，鹹陽王元禧等知其死，相視曰：“若無遺詔，我兄弟亦當作計去之，豈可令失行婦人宰制天下，殺我輩也。”
此時的皇叔元禧正是志得意滿，同樣志得意滿的還有皇叔元詳。
大概是因著同為輔政大臣的緣故，嫌隙漸生，好兄弟轉眼便成了仇人。
今上為了鉗制諸皇叔及輔政大臣，特啟用了母舅高肇。
為了立刻使高大人青雲直上，首先便賜他爵位，而後，要他尚公主。
高大人及其侄數人，仿佛早知即將飛黃騰達，一夜之間都騰出了正妻之位。
他想求娶的是已改封陳留長公主的原彭城公主。
公主志不願。（註）
她嫁與王肅後，王肅原先在南地的妻子謝氏攜一兒兩女前來投奔。
陳留長公主賦詩一首與之相對，王肅卻甚有愧謝之色，遂造正覺寺以憩之。（註2）
可惜，兩人僅僅只擁有一年多的緣分，王肅便撒手離去。王肅與謝氏子襲爵。女王普賢則與李彪女一並入今上宮中。
陳留長公主再次守寡，卻也不願接受高肇。她再次挑選的丈夫是孝文寵臣張彜。高肇只好先後尚平陽和高平兩位長公主。
已大權在握的母舅高肇大人，自然今時不同往日。在於順後和皇長子元昌先後離奇逝去後，將自己的侄女高家阿英扶為皇後，終於做上了真正的外戚。
那高家阿英雖是故文昭貴人高娘子的親侄女，最為艷羨的卻是她的阿姊馮氏韶華。
並以孝文幽後寵為求，欲專至尊所愛。於是後宮接禦，多見阻遏。
高家前朝後宮無不風光。
高肇大人初時針對的是兩位輔政王公元禧和元詳，元禧終因謀反伏誅於景明二年的夏日。此距他阿兄過世不過兩年。
聽說他自盡前，總念叨著他阿兄曾經的召令：“若子孫無德，諸王可取而代之。”
及與諸妹公主等訣，言及一二愛妾，諸公主哭且罵。
待其逝後，幼子女們便由彭城王元勰接濟照料。蓋因彭城王妃李氏與元禧王妃李氏為同宗堂姊妹的緣故。
元詳則在景明四年，為高肇所誣謀逆，於五月被貶為庶人，終身囚禁。
他在初被囚時，方才向其母北海王太妃高椒房坦白自己與安定王元燮妃高小娘子一事。
高椒房從前便是小辣椒，等年歲漸長，長成了老辣椒。
於是大怒，詈之苦切，曰：“汝自有妻妾侍婢，少盛如花，何忽共許高麗婢奸通，令致此罪？我得高麗，當啖其肉。”
乃杖元詳背及兩腳百餘下，自行杖，力疲乃令奴代。
即便如此，高椒房猶未消氣。
又杖其妃劉氏數十，雲：
“新婦大家女，門戶匹敵，何所畏也？而不檢校夫婿。婦人皆妒，獨不妒也！”
因不檢校，不妒而落罰。劉王妃亦只能笑而受罰，卒無所言。
一個月後，元詳被今上下令秘密處決。
聽說那場面十分之詭異，守門人只聞得元詳數聲後便暴死。
本來其母妻五日來見一次，此夜卻因母妻不在，而死於婢手。
喪禮規格以故廣陵王元羽舊例舉行。
元詳有寵妾範氏，亦為其世子之母。往日便愛等伉儷，及其死也，痛不自勝。
乃至葬訖，猶毀<土遂>視之。
表請贈平昌縣君。
而說起廣陵王元羽之死，便同她們馮氏脫不開關系。
元羽與馮俊興妻私通，夜因私游馮府，為俊興所擊。
被打後卻意外的不敢露面，於是積日於府中秘匿，未及便薨於府。
馮俊興則仍任員外郎，他亦因此事埋在家中有一段時日。
不過也好，能同隱居的北平公馮夙做個伴。
而至於因她而坐廢為長樂百姓的馮聿，此時已覆為河南尹。
馮府中雖不乏荒唐事，倒也有幾樁喜事。
景明五年，七妹令華嫁與任城王元澄為繼室。未幾，便誕下世子元彜。
她猶記得自己初得此信時，是何等欣悅。妹妹總沒有走阿姊們的老路，不至悔恨終身。
阿兄馮誕的長女亦嫁於了元宏之四子元懷。（註3）
聽說他二人曾於宮中飲宴時組隊賽過馬球，想來應是少年情誼，不會如她這般只是權宜之計。
幾乎在同一年，馮修的長女馮會嫁給了趙郡王元幹已經襲爵的兒子元謐。
而緊隨其後的是，彭城王元勰之女元楚華嫁於襲父爵長樂郡公的馮誕次子馮顥。
這些都是早已落定的媒約，還是當年韶華阿姊牽的線。不知她若泉下有知，是否會開心。
此時說起元勰這位親家來，倒頗有些傷懷。他皇兄留於他的手詔最終也未能保住他的性命。新君若有死志，他便也只能不得不從。
永平元年九月，至尊元恪召元勰及高陽王元雍、廣陽王元嘉、清河王元懌、廣平王元懷及高肇等入禁中。
時元勰王妃方產，元勰乃固辭不赴。
中使相繼，稱：“莫說是王妃產子，哪怕是大王自己要生，也要跟咱們進宮去。”
元勰不得已，乃令命駕，意甚憂懼，與妃訣而登車。
入東掖門，度一小橋，牛不肯進，遂擊之。
良久，更有使者責勰來遲，乃令去牛，人挽而進，宴於禁中。
至夜皆醉，各就別所消息。
俄而，元珍將武士賫毒酒而至。
元勰曰：“吾忠於朝廷，何罪見殺！一見至尊，死無恨也。”
元珍曰：“至尊何可覆見！王但飲酒。”
元勰曰：“至尊聖明，不應無事殺我，求與告我罪者一對曲直。”
武士以刀镮築勰二下。
元勰大言曰：“皇天！忠而見殺。”
武士又以刀镮築勰。元勰乃飲毒酒，武士就殺之。
向晨，以褥裹屍，輿從屏門而出，載屍歸第，雲王因飲而薨。
勰妃李氏，號哭大言曰：“高肇枉理殺人，天道有靈，汝還當惡死。”（註4）
李王妃自知誰才是幕後之人，此時卻也只能咒罵高肇而已。
諸皇叔中唯有高陽王元雍得以尚存，聽說他家中有六千男仆與五百女仆。
河間王元琛和章武王元融想與之比富，然而最富的還屬元雍。
因為輸了比富游戲，還氣的河間王元琛在家中躺了許多天。
元雍府中還有幾位名動京中的美姬，其中徐月華最善箜篌，修容則善奏《綠水歌》，另有艷姿善奏《火鳳舞》 。（註5）
聽說京中諸貴有舉宴者，多會往其府上借擅樂之美姬。
長華使阿德動筆，一氣呵成寫就諸多。拿給王遇一瞧，卻見他一楞。而後才說：“我將其中真名掩去為好。”她自然應下。
王遇自景明初兼將作大匠。未幾，便拜光祿大夫，只是無爵而已。
之前她被廢時，公私罕相供恤。
王遇自以常更奉接，往來祗謁，不替舊敬，衣食雜物，每有薦奉。（註6）
若故事賣的好些，倒也能使王遇夫婦再寬裕一些，是她的一份心意，她大概也會因此多些成就感。
王遇夫婦於數日後至瑤光寺中請見，對她報告話本寫的很是不錯，如今外頭都要搶著訂呢。
她自然高興，便與王遇同上小舟，去摘蓮子吃。
她說起將來，她想寫些自己的故事，那些與自己有關的人和事。
王遇伸手掌舵，長華安坐於扁舟上。
她低頭就著水洗凈玉盞時，忽想起一件小事來。
她少時跟隨阿娘和阿姊回原先的常氏宅邸祭拜，念佛畢，便跟大家一起上舟去玩。
那是一條很大的船，彼時她帶著阿德坐於船頭，欲摘那蓮子。
將蓮蓬取來，摘好，再入盞中洗。
彼時阿德還小。洗盞時，只一脫手，便將那盞丟進了水裏。
眼見那盞在急旋中平平著水，猶如一片斷梗的蓮葉，漸行漸遠。
只是一時不察而已，竟再也難返。
常夫人從裏頭走出來，摸摸她的腦袋：“丟了便丟了罷，別想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阿娘說話很輕，只是落在她心尖上卻很重。
如今倏爾回想起來，真是頗有禪意。
在她生命中的許多事。
比如玉盞，比如更多更珍貴的東西。或她願意，或不願意，都已然隨她而去。
跟著流水似得時光，沈浮著，消失不見。
僅會很偶爾的，出現在夏夜的長夢中。
正如曾經的那只玉盞帶走了她的幼年一般。
如今，她漸送入水中的這只玉盞也即將帶走她的過往。
她手中一松。
就只看著它漸沈漸浮，離她越來越遠，直到最終不見。
她的心也跟著那盞，顫抖著，漂漂落落，最終又回到肚子裏去。
她知道，再重的事也該放下了。
可不知怎麽，還是怔怔的流下淚來。
王遇為她拭幹眼淚，頗有些擔憂。
長華這方暢然一笑，拍拍他的肩，以示寬慰。
此時日頭正好，荷蓮正盛。
而她馮家三娘的人生，還長著呢。
——————番外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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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昨日還是滿城白幡縞素，今日回首又見洛陽城繁華盛景。
此時是今上登基的第十年，所以佛誕日尤其隆重。
晨時，至尊會親登閶闔門。
京師諸地千餘尊佛像以次入宣陽門，在閶闔宮前受皇帝散花。
於時金花映日，寶蓋浮雲，幡幢若林，香煙似霧，梵樂法音，聒動天地。（註1）
長華依然待在瑤光寺中。
遙聽熱鬧聲飄入耳中，她依然能夠如如不動，抄她的那一段佛經。
她念經不是為了求安靜，也不是什麽今生來世的理想。僅僅是數點手裏的珠子，寫點面前的東西。
因為待當日課業完成，她便可以歸於自己的小室內，松快些。
近年來，她眼睛越發不好，說話的欲望卻日益加深。
王遇來看她，想了想才說。或許可以寫些什麽話本子，拿到集市上去賣。
長華笑了，想到二姊韶華從前賣過的蘭雪露，此時只覺欣然。
她應下了這個建議，可始終沒有思緒，不知該從何處落筆。
直到有一天，她在街市的小人書攤上看到一本名為太和軼事的小書。
她拿回去，閱之竟覺十分有趣。
只尚有一點不足。
她想，也許她可以為它補個結尾。
從什麽時候開始寫起呢？
就從太和二十三年寫起罷。
自高祖孝文崩於行宮，因仍在戰時，於是秘不發喪。
唯元勰與元澄及左右數人為計，奉遷高祖於安車中。
元勰等出入如平常，視疾進膳。
累日達宛城，乃夜進安車於郡廳事，得加斂櫬，還載臥輿。六軍內外莫有知者。
梓宮至魯陽，乃發喪行服。（註）
今上於魯南即位，元勰跪授高祖遺敕數紙。
鹹陽王元禧卻疑元勰為變，東宮官們亦如是，於是停在魯陽郡外，久之乃入。（註）
而她的二姊韶華既已薨逝，便以後禮與其夫並葬入長陵。
及梓宮次洛南時，鹹陽王元禧等知其死，相視曰：“若無遺詔，我兄弟亦當作計去之，豈可令失行婦人宰制天下，殺我輩也。”
此時的皇叔元禧正是志得意滿，同樣志得意滿的還有皇叔元詳。
大概是因著同為輔政大臣的緣故，嫌隙漸生，好兄弟轉眼便成了仇人。
今上為了鉗制諸皇叔及輔政大臣，特啟用了母舅高肇。
為了立刻使高大人青雲直上，首先便賜他爵位，而後，要他尚公主。
高大人及其侄數人，仿佛早知即將飛黃騰達，一夜之間都騰出了正妻之位。
他想求娶的是已改封陳留長公主的原彭城公主。
公主志不願。（註）
她嫁與王肅後，王肅原先在南地的妻子謝氏攜一兒兩女前來投奔。
陳留長公主賦詩一首與之相對，王肅卻甚有愧謝之色，遂造正覺寺以憩之。（註2）
可惜，兩人僅僅只擁有一年多的緣分，王肅便撒手離去。王肅與謝氏子襲爵。女王普賢則與李彪女一並入今上宮中。
陳留長公主再次守寡，卻也不願接受高肇。她再次挑選的丈夫是孝文寵臣張彜。高肇只好先後尚平陽和高平兩位長公主。
已大權在握的母舅高肇大人，自然今時不同往日。在於順後和皇長子元昌先後離奇逝去後，將自己的侄女高家阿英扶為皇後，終於做上了真正的外戚。
那高家阿英雖是故文昭貴人高娘子的親侄女，最為艷羨的卻是她的阿姊馮氏韶華。
並以孝文幽後寵為求，欲專至尊所愛。於是後宮接禦，多見阻遏。
高家前朝後宮無不風光。
高肇大人初時針對的是兩位輔政王公元禧和元詳，元禧終因謀反伏誅於景明二年的夏日。此距他阿兄過世不過兩年。
聽說他自盡前，總念叨著他阿兄曾經的召令：“若子孫無德，諸王可取而代之。”
及與諸妹公主等訣，言及一二愛妾，諸公主哭且罵。
待其逝後，幼子女們便由彭城王元勰接濟照料。蓋因彭城王妃李氏與元禧王妃李氏為同宗堂姊妹的緣故。
元詳則在景明四年，為高肇所誣謀逆，於五月被貶為庶人，終身囚禁。
他在初被囚時，方才向其母北海王太妃高椒房坦白自己與安定王元燮妃高小娘子一事。
高椒房從前便是小辣椒，等年歲漸長，長成了老辣椒。
於是大怒，詈之苦切，曰：“汝自有妻妾侍婢，少盛如花，何忽共許高麗婢奸通，令致此罪？我得高麗，當啖其肉。”
乃杖元詳背及兩腳百餘下，自行杖，力疲乃令奴代。
即便如此，高椒房猶未消氣。
又杖其妃劉氏數十，雲：
“新婦大家女，門戶匹敵，何所畏也？而不檢校夫婿。婦人皆妒，獨不妒也！”
因不檢校，不妒而落罰。劉王妃亦只能笑而受罰，卒無所言。
一個月後，元詳被今上下令秘密處決。
聽說那場面十分之詭異，守門人只聞得元詳數聲後便暴死。
本來其母妻五日來見一次，此夜卻因母妻不在，而死於婢手。
喪禮規格以故廣陵王元羽舊例舉行。
元詳有寵妾範氏，亦為其世子之母。往日便愛等伉儷，及其死也，痛不自勝。
乃至葬訖，猶毀<土遂>視之。
表請贈平昌縣君。
而說起廣陵王元羽之死，便同她們馮氏脫不開關系。
元羽與馮俊興妻私通，夜因私游馮府，為俊興所擊。
被打後卻意外的不敢露面，於是積日於府中秘匿，未及便薨於府。
馮俊興則仍任員外郎，他亦因此事埋在家中有一段時日。
不過也好，能同隱居的北平公馮夙做個伴。
而至於因她而坐廢為長樂百姓的馮聿，此時已覆為河南尹。
馮府中雖不乏荒唐事，倒也有幾樁喜事。
景明五年，七妹令華嫁與任城王元澄為繼室。未幾，便誕下世子元彜。
她猶記得自己初得此信時，是何等欣悅。妹妹總沒有走阿姊們的老路，不至悔恨終身。
阿兄馮誕的長女亦嫁於了元宏之四子元懷。（註3）
聽說他二人曾於宮中飲宴時組隊賽過馬球，想來應是少年情誼，不會如她這般只是權宜之計。
幾乎在同一年，馮修的長女馮會嫁給了趙郡王元幹已經襲爵的兒子元謐。
而緊隨其後的是，彭城王元勰之女元楚華嫁於襲父爵長樂郡公的馮誕次子馮顥。
這些都是早已落定的媒約，還是當年韶華阿姊牽的線。不知她若泉下有知，是否會開心。
此時說起元勰這位親家來，倒頗有些傷懷。他皇兄留於他的手詔最終也未能保住他的性命。新君若有死志，他便也只能不得不從。
永平元年九月，至尊元恪召元勰及高陽王元雍、廣陽王元嘉、清河王元懌、廣平王元懷及高肇等入禁中。
時元勰王妃方產，元勰乃固辭不赴。
中使相繼，稱：“莫說是王妃產子，哪怕是大王自己要生，也要跟咱們進宮去。”
元勰不得已，乃令命駕，意甚憂懼，與妃訣而登車。
入東掖門，度一小橋，牛不肯進，遂擊之。
良久，更有使者責勰來遲，乃令去牛，人挽而進，宴於禁中。
至夜皆醉，各就別所消息。
俄而，元珍將武士賫毒酒而至。
元勰曰：“吾忠於朝廷，何罪見殺！一見至尊，死無恨也。”
元珍曰：“至尊何可覆見！王但飲酒。”
元勰曰：“至尊聖明，不應無事殺我，求與告我罪者一對曲直。”
武士以刀镮築勰二下。
元勰大言曰：“皇天！忠而見殺。”
武士又以刀镮築勰。元勰乃飲毒酒，武士就殺之。
向晨，以褥裹屍，輿從屏門而出，載屍歸第，雲王因飲而薨。
勰妃李氏，號哭大言曰：“高肇枉理殺人，天道有靈，汝還當惡死。”（註4）
李王妃自知誰才是幕後之人，此時卻也只能咒罵高肇而已。
諸皇叔中唯有高陽王元雍得以尚存，聽說他家中有六千男仆與五百女仆。
河間王元琛和章武王元融想與之比富，然而最富的還屬元雍。
因為輸了比富游戲，還氣的河間王元琛在家中躺了許多天。
元雍府中還有幾位名動京中的美姬，其中徐月華最善箜篌，修容則善奏《綠水歌》，另有艷姿善奏《火鳳舞》 。（註5）
聽說京中諸貴有舉宴者，多會往其府上借擅樂之美姬。
長華使阿德動筆，一氣呵成寫就諸多。拿給王遇一瞧，卻見他一楞。而後才說：“我將其中真名掩去為好。”她自然應下。
王遇自景明初兼將作大匠。未幾，便拜光祿大夫，只是無爵而已。
之前她被廢時，公私罕相供恤。
王遇自以常更奉接，往來祗謁，不替舊敬，衣食雜物，每有薦奉。（註6）
若故事賣的好些，倒也能使王遇夫婦再寬裕一些，是她的一份心意，她大概也會因此多些成就感。
王遇夫婦於數日後至瑤光寺中請見，對她報告話本寫的很是不錯，如今外頭都要搶著訂呢。
她自然高興，便與王遇同上小舟，去摘蓮子吃。
她說起將來，她想寫些自己的故事，那些與自己有關的人和事。
王遇伸手掌舵，長華安坐於扁舟上。
她低頭就著水洗凈玉盞時，忽想起一件小事來。
她少時跟隨阿娘和阿姊回原先的常氏宅邸祭拜，念佛畢，便跟大家一起上舟去玩。
那是一條很大的船，彼時她帶著阿德坐於船頭，欲摘那蓮子。
將蓮蓬取來，摘好，再入盞中洗。
彼時阿德還小。洗盞時，只一脫手，便將那盞丟進了水裏。
眼見那盞在急旋中平平著水，猶如一片斷梗的蓮葉，漸行漸遠。
只是一時不察而已，竟再也難返。
常夫人從裏頭走出來，摸摸她的腦袋：“丟了便丟了罷，別想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阿娘說話很輕，只是落在她心尖上卻很重。
如今倏爾回想起來，真是頗有禪意。
在她生命中的許多事。
比如玉盞，比如更多更珍貴的東西。或她願意，或不願意，都已然隨她而去。
跟著流水似得時光，沈浮著，消失不見。
僅會很偶爾的，出現在夏夜的長夢中。
正如曾經的那只玉盞帶走了她的幼年一般。
如今，她漸送入水中的這只玉盞也即將帶走她的過往。
她手中一松。
就只看著它漸沈漸浮，離她越來越遠，直到最終不見。
她的心也跟著那盞，顫抖著，漂漂落落，最終又回到肚子裏去。
她知道，再重的事也該放下了。
可不知怎麽，還是怔怔的流下淚來。
王遇為她拭幹眼淚，頗有些擔憂。
長華這方暢然一笑，拍拍他的肩，以示寬慰。
此時日頭正好，荷蓮正盛。
而她馮家三娘的人生，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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