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三世(上)民國篇

關燈
番外二·三世(上)民國篇

和韶華的第二世發生在戰亂時。

初見她時還以為是個夢,等反應過來,她已然走開了。

原來重活一世的是她,我仍是那個我。

彼時我正進行一項特殊的工作。

應工作要求,正在找一個對顏色機具敏感度的人。

學名上叫做絕對色感。

這一類人同常人不一樣,準確來說是眼睛與常人不一樣。

我們平常所能看到的,籠統的顏色。在他們的眼裏則千變萬化,全然不同。

為了找到這樣一個人,我孤身從香港到上海拜訪了一位專做古董字畫生意的世伯。

他那裏倒有個人選,於是我便拿著他的信前往聖約翰大學。

沒想到來遲一步。

等我跨入學校的足球場時,只看見一群人湧著一個躺倒在地的人。

他的血從脖子上洩下來,不是那種迸射狀的鮮血,而是一刀割破了氣管。

最後給的說法是情殺。

但我知道不是的。

那世伯聞訊也只是嘆了口氣,說這孩子是自持天賦太過張揚,才叫人給暗害了。

我知道他店中經營著許多仿古的贗品,需要這樣的人去為他辨色調色,怎麽如今驟失金叵羅,倒還這般鎮定。

他有些驚訝的回望過來,半晌才笑說:“你這孩子,還跟小時候一樣眼尖。”

他給了我一封信,和一張船票,讓我等天黑時分再走。

於是我拿著一張沒有文字的信,前往江蘇省會鎮江府。

等到了地方,這才終於明白那世伯意味深長的笑。

原來這一家子是遺傳的天賦。

之前死的那個是遠房伯伯家的堂兄,他還有個嫡系的堂妹,比那堂兄還要強上一些。

難怪那世伯一副如如不動的樣子,原來真正的金疙瘩被穩穩的攥在手裏。

我委婉的提出來意,那夫人卻有些為難的樣子,招呼我先吃飯。

我好奇,於是往那樓梯上看。

怎麽這小堂妹也不下來吃飯?

那夫人很快張羅了一大桌子特色菜

是從中華園送來的席面。有水晶肴蹄,鍋蓋面,還有來自一江之隔的揚州的大煮幹絲和湯包。

食物總是能讓人放松警惕,打開心扉。

我嘗試與那夫人聊一聊這小堂妹。

那夫人姓常,長著一張與記憶中的常夫人相似的臉。

她說他們家子嗣雕零,又生有這樣的本事。

於是不求顯達,只願平安。

想到他們家那在上海聖約翰遇害的遠房堂兄,我們皆是一頓。

不過常夫人雖是寡婦,到底在此處經營家業良久,不是尋常婦人。

她最終被我說服,決定讓我先見一見小堂妹。

“她若願意跟你走,你便帶她走罷。”

小堂妹仍是舊式打扮,穿著白色的裙褂,上身是一件鵝黃色的倒大袖。

領口袖口都鑲上了一圈白絨絨的毛邊,更襯的她嬌美。

我正沈浸在千年的回憶中難以自拔,一時怔忪。

小堂妹卻很有禮貌的給我斟茶,覆又坐下來,朝著我笑。

我也因此終於明白常夫人的猶疑。

她好像很天真。除了說起顏色來,沒有別的事可以讓她走出她大腦中的那個只屬於她自己的世界。

她聽說我沒來過此地,便要帶我去逛逛。於是我跟著她游西津古渡,看金山夜戲。

她對我說這地方曾叫京口,是東晉謝玄設北府兵的地方。

也是梁武帝設水陸道場的地方。

我好一會兒才想起梁武帝蕭衍來,他是南齊蕭順之的兒子,也參與過我對南齊的兩次南伐戰爭。後來廢侄蕭寶卷而自立,創立南梁。

不過,這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我每每憶及這些往事,好像總是離我很遠,有時候卻又很近。

比如現在,她拉著我的手。就像曾經,很多很多年前那樣自然。

她為了不使我被人群沖散,拉著我登上北固山之巔。

在一個前人寫下“何處望神州?”的地方,她說:“你聽沒聽見風的聲音?”

我一楞,無意識的脫口而出,“什麽?”

她雖與前世一個模樣。但此去經年,她已轉世再生,她不記得我。

我拼命忍耐,告訴自己,她是一個別人,她值得擁有全新的一生。

而不是因我而生,又因我而死。

她仰起頭來,夕陽下她的雙眸好像閃著異樣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才自言自語,“風的聲音就是心裏的聲音。”

她又伸出手,對我說:“你看那夕陽。”

我順著她的手臂往外頭瞧,只見那晚霞瑰麗,給遙遙的一片水色亦披上了一層薄紗,遠遠望過去,是雲蒸霞蔚,又是水天一色。

她好像聽到有旁人感慨落日之美,此時微微搖搖頭。兀自說道:“那不是紅色,也不是紫色。”

她的聲音很輕,我也順勢壓低聲音,“那是什麽?”

只聽她說:“是彤雲紅和暮山紫。”

我帶她在餛飩攤上吃了晚飯,她又帶我去長江邊散步。

直至此時,她才問:“你是從上海來的?不是來做客的,就是來找我的,對嗎?”

我並不說自己,反而順勢問別人,“怎麽,很多人特意來找你麽?”

她點點頭。然後說:“你也要造字畫贗品賣錢嗎?”

“很多人請你造贗品嗎?都賣給誰呢?”

“有時是賣給外國人,有時是送給大人物。”

“送給什麽大人物?”

她這才一笑,頗有些羞赧,“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也跟著笑起來,與她在一處茶攤上坐。

她拿茶碗的姿勢很標準。

一手擒著茶托,帶著茶碗一同至唇邊。

一手拿著茶蓋,一側斜壓茶中,另一側則翹起。

放下時,還在用茶蓋輕輕滑動。

我猜她大概喜歡喝淡茶,所以此時只用茶蓋輕輕的去撥一撥茶葉。

我一問,她才說:“我阿爹從前就是做茶葉生意的。”

後來也到上海去做生意,聽說他幫上海的一個大老板平了一樁事,這才攢下家底來。

她說的雖不清楚,但我聽懂了,大約這也是意外發現天賦的契機。

“那後來怎麽不做了呢?”

她想了想說:“是賣字畫的世勳阿伯說,在上海那樣的地方,有這本事可不是什麽好事。若太多人曉得,怕是要遭難的。於是便勸他回家來。”

“然後呢?你們就在私底下幫他做活?”

“其實也不是。”她清亮的眸子似在閃著光: “是我阿爹病逝後,阿伯到我家來致哀。他想給我點事做做,你也知道的,我有點笨,也做不來其他事。”

我有點恍然大悟,又有點心疼起來。

聽老人家說,原是前世吃苦而終,今世才容易五識不全。

我移目至江面上。

渡口上人來人往,我的心卻很平靜,仿佛安靜的正在聆聽風的聲音。

風吹來思念的聲音,我卻沒有勇氣迎上前去。

好像是很美又很珍貴的瓷瓶,你遠遠看著她,她就會永遠那般美麗。可你若走的近了,她可能會碎。

從來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我告訴她,“我不是賣贗品的。”

她好像被激發了好奇心,目光灼灼的盯著我。

我拿出鈔票來結賬,在那之前伸到她眼前我說:“認識這個嗎?”

她點點頭,“是錢。”

我循循善誘:“如果有人造了有特殊標記的錢,或者是不對的錢,你還能認識麽?”

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不但認識,還能覆原。”

我笑起來。

我讓她看江邊這些等活的人,還有更遠的那些無處可去的,或流浪或行乞的人。

我猜她不一定能聽懂匯率一類的話,於是只說:“如果不對的錢流入的越多,我們的國家就會越來越亂,會有很多人活不下去。”

她懵懵懂懂的,我盯著她的臉。

許久,她臉上好像才動了一下,她問我,“所以,是要我識別這些不對的錢?”

我終於松了一口氣,笑著頷首,“差不多。”

臨行前一天,我們一並至金山寺。

在大雄寶殿上拜了三世佛。

我們在冬天時抵達上海,我先領她去置辦新的行頭。

“這裏的人流行穿洋服,你想試一試嗎?”

她對那些巴黎來的新樣式很好奇,在鏡子前轉來轉去。

她問:“我看雜志上說,巴黎的新款式出不到十天就會出現在上海,是真的嗎?”

我一面答:“是真的。”一面替她做主全都要了。

回過頭來又說:“你喜歡的話,我們今後可以常來。”

我安排她住在我的隔壁,一棟高級公寓樓裏,門口二十四小時有值班。

她初時只被花花世界迷住兩三天,隨後便恢覆了平靜。

成日在屋子裏看書,餘時便調配顏色,作各式各樣的字畫。

她偏愛一款茉莉花的香水,日日都只用同一款。

倒叫我時而怔忪,仿佛回到了以前,回到了洛陽宮中。

我們的工作雖然特別,但也有對外身份。

自也需要社交,需要自我保護。

我帶她去各部混了個眼熟,從行政麥主任那裏拿了些專屬韶華的活動經費。

其他時候我便教她防身。

我送給她一只勃朗寧的小槍,號稱掌心雷。

我將她的眼睛蒙住,讓她拆卸,覆又裝回。

只是重覆就可以熟稔的工作。

未多時,韶華便已盡數掌握。

等搜集好了華北地區的多款紙鈔,□□以及分別印有不同標記的各類暗記券終於送來,我便帶她去工作。

日本當時對華的方略是唯恐天下不亂,堅定的認為若我國實現幣制統一,便可加強抗日力量。

所以很早以前就開始在華北一帶擾亂金融市場的計劃和活動。

不乏頻繁散布各種停止兌鈔的謠言,制造百姓混亂。

還有不少日本浪人到各發行銀行持鈔擠兌,試圖搞亂銀行正常運行工作。

如不立即采取措施,勢必牽動全國。(註)

她的工作是識別各類紙鈔,□□和暗記券,很偶爾的時候還需要調配一些樣式。

她很快發現了其中的問題,於是她問:“這是印鈔用的模板,這些模板是從哪裏來的?”

我看著她,說:“我們的工作,是在另一條戰線上抵禦敵人。除了我們這條戰線,還有很多別的戰線,那裏有我們很多很多的戰友。他們比我們先面對危險,也為我們得到這些很重要的東西,如果說他們是這條線上的第一道防線…”

“那我們就是最後的這一道防線。”

她有所頓悟,竟與我異口同聲。

我有些欣慰,摸了摸她的頭發。

她連忙將頭抱住,對我說:“不可以隨便摸,頭發會亂的像菖蒲。”

我又一楞,想起那種白色加點嫩黃色的代表思念的花。

不禁笑說:“你喜歡的話,下次買一朵絨花的菖蒲送你。”

本來想為她慶功時送給她,我料想這日子應該會很快到來,卻沒想到這樣快。

她很快立了功,但她自己卻懵懵的。

只笑:“我好像也沒做什麽,怎麽就立功了。”

我說,“我們這一行都是這樣的,因為很多事情都得保密。所以很多人在立功時還並不知道自己立了什麽功。”

她這方點點頭。

雖然話是這樣說,但在受獎的那一日,她還是很興奮。

她說:“我瞧見過報紙,立功的人要戴紅花。我得拍一張照片寄給我娘看,我也是能立功的人了。”

我很想揉揉她的頭發,想了想,還是沒有舉起手。

倒是從包裏拿出一個紙盒來,“這是答應你的,絨花菖蒲。”

她便戴上上臺領獎,與她一同領獎正是我。

我替她整理好紅花,對她鄭重說了聲:“謝謝。”

她說:“為什麽要說謝謝?”

我笑:“我是因為你,才能一起上來領獎的。”

這樣一說,她又不好意思起來,斂眉一笑。

我倆同時被相機的閃光嚇了一跳,方才知這是要照相了,連忙站直了去照。

會後,她還跑去跟那師傅說了會話。

回來才頗為得意的說:“那師傅人真好,願意多給我洗一張照片,讓我明日去王開照相館找他。”

沒過幾天。

1935年11月3日晚,便正式宣布實行法幣改革。

自1935年11月4日起,以中央、中國、交通三家銀行所發行的鈔票定為法幣,所有完糧納稅及一切公私款項的收付,概以法幣為限,不得行使現金。

如此新規之下,不但原有發行權的銀行失去了一個生財之道,就是本無發行權的銀行也斷絕了領用暗記券的間接發行的利益。(註)

她好像這才隱約回憶起自己的工作,頗有頓悟。

11月9日,港府也跟隨國民政府,宣布取消銀本位制。

12日,又統一發行新一元紙幣,收回一元銀幣。

12月6日起實行《1935年貨幣條例》白銀歸港府所有,禁止輸出。

1936年初,我跟隨幾位先生一同赴美調研。

她好像很舍不得我,一直說:“你別離開我。”

我以為她是因初次獨自工作而產生的害怕情緒,正如她初次來上海時,日日需要在我左右才得安心。

於是我摸摸她的腦袋。囑她要好好吃飯,好好工作,不要胡思亂想,安心等我回來。

國際金融形勢的變化,實際上總隨著各國的利益鬥爭所掀起。

本來美國連續幾年大量收購白銀,以致我國白銀外流,銀根趨緊,物價下跌,經濟萎縮。

如今改革幣制廢除銀本位,實行匯兌本位,必然要在倫敦市場上拋售白銀,以充實外匯頭寸。

而此時美國深恐英國從此加強對中國貨幣的控制,竟一反常態,在倫敦停止收購白銀,一下子導致倫敦白銀市價直線下跌。

我國不得不一而再再二三的向美國呼籲,聲稱中國幣制基礎將會因此被動搖,要求美國照舊價收購我國白銀。(註)

此次赴美,正式簽訂了《中美白銀協定》。

美國同意向中國收購7500萬盎司的白銀作抵,取得一筆約2000萬美元的貸款。

總計從1934年起到1941年止共收購55295萬盎司,價值2.5億美元。

這些美元作為法幣的外匯儲備都存在美國紐約聯邦準備銀行,同時在中國則成立“外匯平準基金委員會”。

由陳先生擔任主任委員。

實際上,美國從此已取得中國貨幣的控制權。

此後,中國財政上依靠美國的程度也就越來越深了。(註)

我在數月後返回,韶華為我接風。

我的目光卻不由得落在她身旁的一個男子身上。

坐在我身側的麥主任站起來,親自向我介紹這位優秀的青年才俊,我方才知道。

他是一位家世相當不錯的記者,由麥主任親自介紹給韶華。

我想聽聽韶華自己的想法,她卻不說什麽。

只撥弄著池塘裏的水,念了一首詩:“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這是一首情詩,我不以為她是在想家。但我卻莫名想到了曾共坐長江江畔茶攤的那一晚。

猶記得她像小鹿一般活靈活現的眼,還有在北固山頭上問我,“你有沒有聽過風的聲音?”的場景。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我想我只是一時接受不了。

我鄭重的對自己說,她理所應當擁有一個全新的,很好又很平順的人生。

所以當聽她問我覺得“他”怎麽樣時,我說:“看起來不錯,應該很照顧你罷。”

我沒有擡頭,但能感受到她的餘光正看向我。她沈默了許久,才說:“他不嫌棄我是個傻子。”

婚禮那天,其實我是很高興的,整場下來我臉都要笑僵了。

周圍人都在跟她說:“韶華,看你哥哥都開心成什麽樣了?”

常夫人因身體不好,所以缺席,我便只能充當她的娘家人。

我很難得的醉了,仿佛徹底松懈下來,這一覺一睡就睡了許久。

第二日到她的新家吃飯,裏裏外外都是她丈夫在操持,我重又打量了他幾眼。

老實說他的條件很不錯,家庭人口也十分簡單。只有一個外交上如魚得水且無子的親伯伯。

韶華嫁過去,上無需伺候公婆,下沒有姑嫂相對。

他人也算勤奮,采訪寫稿都很拿得出手。雖然現在還在基層,假以時日,不愁不能當主編。

我有些欣慰的舉起酒杯來祝福新人,誰料他卻先舉起酒杯來要敬一敬我這個大哥,他示意韶華一起聚杯。

我聽到她說:“謝大哥的照顧。”

她梳起了頭發,不再將兩條長辮子放下來,那朵菖蒲的絨花她還戴著。

那花是白中黃蕊的,在這樣的紅事上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雖然他們準備以後再拍結婚紀念照,但我仍尋了一個機會,對她說:“還是換一朵花戴罷。”

她仍灼灼的看著我,像之前很多次那樣。

只是這一次,她沒說話。

此後,我再沒有聽到過她的聲音。

1937年,我因特別公幹去往日本。

當時與我相熟的一位銀行經理連忙把我拉到偏僻處,對我說:“你現在還來日本做什麽?你趕緊回去,就要打仗了。你要不快些回去,恐怕就要留下當俘虜了。”

我心裏一驚,突然便想到35年中美平準基金落定前期,日本對新法幣的極力打擊。

軍部更公然叫囂中國幣制改革是對日本的“公開挑戰”,日本將要被迫采取報覆行動。(註)

竟是要打仗了。

我終於在開戰之前迅速回到上海,路上行人都忙忙碌碌的,拖家帶口的要往租界裏擠。

我一看如此情形,連辦公室都未回,連忙開車去往韶華位於公共租界的新家。

入目只見人去樓空,只有房東太太招呼人進來搬家電,說:“要打仗了,趕緊收拾東西進租界去,值點錢的全搬走。”

回過頭來才看見我,我連忙抓住她問:“從前住在這裏的人去哪裏了?”

在問出這句話之前,我想的都是好的一面。

那人自己是記者,伯父又在外交上有些手段,想必消息靈通。應當早得了信,舉家遷入租界去了。

房東太太的嗓音有些尖細,這時候卻和緩了不少,“你是他家什麽人啊?我跟你說哦,那家出事了唉,你還不曉得吧。”

我的耳朵嗡的一聲,仿佛出現了一聲長而刺耳的鳴笛聲。

我只能看見房東太太上下翻動的紅唇,卻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好不容易這一聲悠長的鳴笛聲稍歇,我只記得自己立刻跳上車,拼命往辦公室趕。

等回到法租界。

從門衛到辦公室的人都紛紛回避我的目光。

情感上我不願相信,理智上我已知曉。

房東太太沒說錯,確實出事了。

那位姓麥的主任出逃,聽說是日方的特務。

自然,經他介紹的青年才俊也不是普通的記者。

他早就盯上了我帶回來的金疙瘩。

終於在我前往美國時,找到了機會。

韶華心性純真,容易相信所謂的好人,這才被他蒙蔽了。

這原都是我的錯。她能被蒙蔽,我還能被蒙蔽嗎?

我無法原諒自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直到上級找到我,交給我韶華的遺物

——一本鎖在辦公室裏的筆記本。

我打開第一頁就掉下來一張照片。

那是我們立功上臺受獎時拍的合照,照片上兩張微笑的臉,胸前別著紅花。

我撫摸著照片裏韶華的臉,還有她發辮上纏著的菖蒲花。

一滴淚無聲的滴落在她的臉上,我連忙用手去擦。

那相紙擦幹後還是凹下去一塊,照片上她的笑臉都斑駁了。

照片背面似有藍色的字慢慢顯現在那斑駁的一小處,我連忙翻過來看。

是那首詩,怎麽會是那首詩。

我眼前仿佛出現了她那一日的笑臉來。她並不看我,只低下頭去看池塘裏的魚。

她的手正托著腮,聲音悶悶的,並不太大聲的念:“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我將頭低下去。

那本子的最後藏著她留給我的信。

是一張空白的紙,需要加熱才能顯出字來。

她說:她對不起我,也對不起阿娘。

是因為她的緣故,那人才會得以進入她的辦公室,偷走經她過手的模板。

她發現時為時已晚,她只能盡力去做補救。

她找到了那人藏經濟情報的地方,點了一把火。

只是可惜,她動靜太大,引得那人醒來,連忙救火。

模版雖已被毀,但其他的情報被搶回泰半,她也被踹傷。

她始終記得我和她說過,我們是這條戰線上的最後防線。

於是自感沒有盡責,也深恐牽連於我,唯以一死贖罪。

她在信的末尾對我說:“我等不到你了。原宏,再見。”

我在她為數不多的照片裏選擇了她立功受獎的那一張。

裁去我的那一半,作為遺照。

對外只說,是意外落水而亡。

而我承擔起了照顧常夫人的任務。

每月按時給她寄錢,冒充韶華的口吻給她寫信,出差時去探望陪伴她。

常夫人在幸福中離開人世。

她死在1939年的夏天。

戰爭來臨,我依然漂泊各處,做著維持匯率穩定的工作。

後期又跟著一位冀先生輾轉於重慶和南京,進行有關經濟的秘密工作。

我在1945年前往香港之前,又回到了韶華在鎮江的家中。

常夫人將這些信保存的很好,她用一個很大的相冊。

我在裏面看到了那個由我編造的幸福生活,還有幾張藍曬的照片,是我讓人影印合成的。(註)

其實仔細看,還有些不和諧,也不知常夫人是否起疑。

我將那個相冊隨身攜帶。

1949年的夏天,在電臺播完《客途秋恨》曲後,插播了一條有關局勢的最新新聞:上海蘇州河南岸已經解放。

彼時,我正透過西營盤家中的藻綠色百葉門看向外面灰白色的海面。

樓下中藥鋪的小學徒正仰頭大叫,請我下去聽電話。

我沿著唐樓窄而長的木樓梯匆匆下去。

電話那邊是同事,他因剛從大陸過來,消息自然更快一些。

果不其然,第二天,《星島日報》即刊登有關上海戰事結束的消息。

接下來幾個月,飛一般發生了許多事。

可即便飛的再快,也終有落地的一天。

或許是對局勢的變化早有預料,為了方便溝通,我家中已裝上自撥電話機。

這種電話機自1930年起開始招攬用戶,多出現在店鋪中。

蓋因一年百多數的電話費用,一般家庭未能負擔。

雖不必再叨擾樓下中藥鋪,我還是在中秋節時送上了文華館的金腿肉月餅以示對往日關照的感謝。

新電話機接到的第一通電話來自於同事。

隨後沒多久,我就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兩個尾隨的人。

有賴同事的額外囑托,我提早預備,就此開始配槍。

尾隨之人有時是專業的,有時沒那麽專業。

還操著一口有明顯口音的方言,游蕩在我家附近。

對於曾在重慶工作過的我來說,能明顯察覺出,這是明顯已露的敗象。

香港就有他們的站點,跟蹤是他們的老把戲。

我想起曾經聽審過的一個人。

那人說:“我們就只是跟蹤而已,心理素質不行,自己先怕了,這也不能怪我。”

流氓行徑也能如此振振有詞麽?真是何其無恥。

我隨時保持警惕,入睡時,也將槍放在枕邊。

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東奔西跑的日子。

我看著掌心裏的這一枚小槍,不由得想起了曾在窗口教韶華拆卸和覆原那只掌心雷。

她解開遮眼的布綢,看著拆卸完整,不禁對我一笑。

彼時正是冬天,其實上海還是很陰冷的。窗外的樹枝還是蒼白,沒有顏色的。

我的心裏卻仿佛生出了片片綠蔭,此刻正籠罩在我們的窗口。

有風拂過,窗簾像浪花一般隨風飄動,我的鼻尖好像聞到了茉莉花的味道。

那香味不是假的。

我一回頭,是韶華正在靠近我。

她半瞇著眼睛,仿佛正在輕嗅茉莉的香味。一看見我,又頓住了。

不再往前,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只是面上仍飄有些紅雲。

我們靜靜的坐了一會兒,仿佛此時當真是春天,我們正徜徉在這樣的春日裏。

最危險的一次,我已經將槍上膛。

恍惚之中,我想到了多年前在重慶看見高正則。

是我親手將他殺死。

不單是為了韶華報仇,還為了破壞他和某些重慶高層的相互勾連。

我也終於知道了他的本名。

這才知道,原來多年來還是冤枉了他。

他不是漢奸,是一個姓山本的,從小在中國長大的純正日本人。

我雖然從事數字類工作,但閑暇時依然喜愛文學作品。

有時會去皇後大道中的高升茶樓小做休憩,同事總是風塵仆仆的來。

他這次給我帶了一本老舍先生的《二馬》。

晚上我坐在雲石酸枝桌旁,將電臺關閉,電訊紙燒掉後,便隨手翻閱。

書中提到了倫敦的街道,碼頭和博物館。

一景一物,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不同景致。

我和同事每晚保持電臺通話,如此過了一個多月。

我才和他跟著鄭經理一起見到了臺方派來的正式特派員。

對方再一次敦促我們應立即整理好財產,準備赴臺。

我和同事對視一眼,將已整理好的資料具陳臺前。

這是不出意外的圖窮匕見。

行裏的現金具已投入到生產項目中,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部分資金放貸給港地工廠,特別是紗廠。

蓋因內戰爆發後,許多原本要付運上海的紡紗設備滯留在了香港。

故而需要協助紗廠商人買地蓋廠與生產分銷,幫助香港發展輕工業。

還有一筆374.5萬元的單筆大金額支出,用來投得土地。

這筆刷新當時官地最高拍賣紀錄的土地,將用以建造全新的大廈。(註)

條條列列,清晰可見。

他們只能敗興而歸。

1950年的1月6日,在采買年貨的熱烈氣氛中,英國宣布承認人民政府。

1月9日,周總對所有駐港機構發布了“保護國家財產,聽候接收”的命令。

此令一經發布,鄭經理即刻通電響應,聲明等候接管。

隨後,倫敦,新加坡等各海外分行紛紛通電,宣布接受領導。

位於中環德輔道中的中國銀行大廈,於1951年落成,是香港當時最高的建築。(註)

我們將嶄新的五星紅旗升在銀行門口。

緊隨而來的是抗美援朝戰爭,美國等開始實行全面封鎖和禁運。

這當然對剛剛恢覆開展不久的對外貿易和外匯工作,造成了非常不利的影響。

為了打破這種局面,銀行和外匯部門不得不通力協作,開展反封鎖、反禁運、反凍結的鬥爭。

香港是中國銀行海外業務的集中所在,於是也變成了重要的中轉站。

我們又投入到了新一輪的工作中去。(註)

直至1960年,我頂著五十歲的年紀,卻還不見蒼老的容顏。也怕惹人懷疑,索性提前申辦退休。

正式退休那天,我穿了一件嶄新的中山裝。

大家聚餐後,在一起拍了一張大合影。

我將左側的位置微微空出來一些。

我從未忘記過韶華,打算回家之後,拿出她那張立功受賞的照片,對著這個為她空出來的位置。

而後,我便無可無不可的又想起了我的韶華。

如果活到現在,也該有四十四歲了。

不知還愛不愛茉莉味的香水,還喜不喜歡用菖蒲絨花纏頭發。

我小心翼翼從常夫人的大相冊裏將那張照片拿出來,打算與這張合照放到一起。

等來日,再將它們組合成一張。

抽出來時卻有些緊,我不由得拿起來看了看,那相片袋裏卻原是兩張。

我拿出來一瞧。

是那一年同她一同上臺領獎。

我替她整理好紅花,鄭重地對她說了聲:“謝謝。”

她說:“為什麽要說謝謝?”

我笑:“我是因為你,才能一起上來領獎的。”

她竟不好意思起來,斂眉一笑。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我當時正那樣看著她。

被猝不及防的試攝拍了下來。

我腦海中忽又浮現出她的笑臉來。

只見她正匆匆向我跑來,頗為得意的說:“那師傅人真好,願意多給我洗一張照片。讓我明日去王開照相館找他。”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轉眼間春去秋來,又一年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