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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行星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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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行星17

迎面走來的幾個人穿著銀色的統一服飾,為首的人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繩子,繩子後串了幾個衣衫襤褸、神情驚惶的獵物。

繩子是從鎖骨處串進去的,每一個動作都能引起巨大的痛苦。

無需別的警戒,只這一點就足以掐滅他們任何逃跑的舉動。他們的眼中沒有光。

裴不理退開的動作稍微慢了一些,立刻收獲了那幾個施暴者不善的眼神。

被串起來的人男女都有,年齡不等,唯一的共同之處只怕是即使被蹉磨得奄奄一息,都能看出他們都有湛藍如寶石的眼睛,看得出他們原有的姣好容貌。

電光火石,他忽然想到了初到壤沙時,他與之交談的那個捕魚的人。

對方鼻梁高挺,眼睛蔚藍,神情冷淡。

……重覆出現的藍眼睛想必不會是巧合。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壤沙居民的人種特征。

可是,怎麽會如此?

在他的面前是這銷金窟的出口。出口外一片烏沈沈的黑,他不是沒有見過貧民窟,也並非沒有見到原始區的生態,但眼前所見絕對是他知道的最慘的人間煉獄。

削薄的木板支成了搖搖晃晃的房梁,平均高度不到一米的“居民樓”連成一片,像是飼養動物的圈,將所有的寵物都圈養在其中。玻璃門或許是用特殊的材料制成,封得嚴嚴實實,因此他聽不到外面傳來的動靜。

外面絕對在刮著大風。

雪花一刻不停地飄落,蓋在穢物堆成厚厚一層的可怕的地面上,形成相當令人不適的場景。

那幾個人在進來時從口袋裏取出了什麽東西,在玻璃門上刷了一下,玻璃門才對他們打開。他只看到有沈郁的黑影在那瞬間一閃。

他最初的猜測有誤。他原以為是在娛樂場所。

可現在看來,仿佛在玻璃之中,才是真正的“世界”所在。

而不被這個世界接納的,卻圍繞著這個中心,搭建起了維持生存的低矮小屋。

就在這個念頭浮現之時,他忽然生出了另一個疑惑——可是為什麽?按照常理來說,外面不至於缺乏生存資源,只有封閉的世界向外索取之理。

但單單是內部人狩獵壤沙居民也夠離奇殘暴了。

不時有人從玻璃外走過,他們的眼睛亮得出奇。那是外界人對內部的審視。

也是在這時,他又想起了剛剛逃跑的那個孩子——

他,真的跑出去了嗎?

……

聲音來自走廊的另一邊,裴宿所在的房間窗戶正對著長廊的拐角。

那孩子抖得厲害了。她認出了這正是將果汁撞翻的那個男孩。

“求求你,他們會殺掉我……”

裴宿將窗扇的一側打開,將男孩拽了進來。他的手冷得像冰塊,裴宿感覺有一陣夾雜著雪花的冷雨吹進了屋子裏。

男孩的睫毛落滿了霜。他的嘴唇烏青,牙齒在不受控制地打戰。

裴宿將他抱到床上,用被子將他裹了起來。

另一個人只是沈默地看著這一切,直到他伸出手,幫著裴宿掖了掖被子。

但她卻忽然因為這個動作而頓住了。她抓住了他的手。

男人用冷淡的表情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射陰影,像未幹的淚。

這是他第一次做出指令外的動作。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不出意料,他只是看著她,卻沒有回答,又或者,是回答不出來。

“大姐姐……”男孩打了個噴嚏,鼻頭通紅,他藏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他是貨物,沒有自己的意志。”

“貨物到底是什麽意思?”

“貨物就是貨物,是聽命的仆從,是出力的苦工,是主人家的奴隸,也是……我們的宿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裴宿聽得出他語氣裏的絕望。

“那個壞家夥說你也是貨物?”

他的身子像被針狠狠刺了一下,抖得像篩糠一樣,仿佛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掌握在眼前的“賓主”手中似的,他將被子推開,跪在她面前哀告。

“好心的仙女,懇求您不要將我交出去,我……我不想變成這個樣子。”

她將他重新纏回去。

“你要是被凍死了,的確不需要我將你交出去了。”

而被議論的男人依然只是靜默地站在他們身前,像只溫順的綿羊。

房門被敲響了。

“打擾了,我們懷疑有老鼠逃竄進您的房間。請配合我們的檢查。”

裴宿的身份是賓主,男人是被改造的貨物,而男孩是逃跑的貨物。

那麽此時敲響賓主房門的,又是什麽身份?

他們的語氣放得尊重,敲門聲卻急促得像是在催命。

“如果不開門的話,我們有權暴力破門。屆時,假如誤傷了你,我們會感到十分抱歉。”

這說話的人長了張很討厭的嘴。白的黑的全給他說完了,比單純的不講理更討厭。

房門停止了哀鳴。裴宿知道這是最後的警告。

她站在了門後,像在跟外面的人比耐心。

而後,在為首的人舉起手中的武器,對準房門,並扣動扳機的前一刻,裴宿已經將門打開了。她擡腳踹去,將槍口錯向了他身邊的同伴。

對方結結實實挨了一槍,眉頭一皺,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他老子的,要是不我一直開著防護罩……”

他的話說不出來了,瞠目結舌,看著那女人像頭發了兇性的熊似的壓在他們頭兒的身上一拳一拳毫不收力地揍下去。他們身上都開著重力防護,但那女人竟然硬生生將防護罩打裂了,胸骨肉眼可見地變形,剛才還游刃有餘說話歹毒的隊長也快被揍成熊了。

直到打得那說話的男人再也說不出話,裴宿才隨意撩了撩頭發,看向後頭的三個跟班。

“不好意思,我這人脾氣不好,被打斷了這火必得發出來才行。請,幾位請,我全心全意配合你們的檢查,我呀,最害怕老鼠了。”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生死未蔔的隊長,打了個寒顫,又看見裴宿還十分歉意地對他們鞠了個躬,立刻忙不疊鞠了回去。

其他兩個跟班也有樣學樣。

有了前車之鑒,這三個人說話就好聽多了。裴宿看著他們一邊歉意地點頭哈腰,一邊細致不茍地檢查了每個角落。

貨物躺在床上,睜著那雙沒有情緒的眼睛,默默地看著天花板。

“這……”在隊長行動無能後,就擔任起了代表的那個男人,看了看臃腫的床,顯然是有心掀開被子看看那老鼠有沒有藏進去。

“哦,原來你們是覺得我私藏老鼠。”

“不不不,我們……”

“沒事,想看就看吧,但是別冒犯了阿玫——我呢,雖然見一個愛一個,但每一個都是實心實意愛的,我最看不得我的愛人傷心。”

阿……阿玫?

給男性貨物閹割是那位的主意。畢竟那位不好男風,而且在那位看來,被閹割的男人會更聽話,性子也會更細膩。奴隸、仆從,這才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被閹割的男人做不了鴨子,只能是個奴仆,但的確有很多女賓主就看他們這服帖柔順的樣子,為情不為色。這也不在那位的考慮範圍內,畢竟在這裏,女性的地位要更低一等。哪怕是女賓主,也只是挑著男人們剩下的渣滓沾光而已。

像裴宿這樣的……

他心裏直犯嘀咕,卻還真不敢冒犯了這位異類。於是他對著那叫“阿玫”的男人又道了好一陣子歉,才將那被子一把掀開。確認沒有私藏小孩之後,又客客氣氣地給他蓋了回去。

他們又看向了窗外。那孩子可能就是沿著窗戶爬走了。

消失的方位又正好只有裴宿這個房間。既然屋內沒有,那一定是……

他已經瞧見了那個黑黢黢的影子。

於是他猛然撲過去,大力推開了窗扇,那黑影子被推了下去。

居然是雪?是窗沿上積了雪花?

“嘖。”

他突然聽到了不耐的聲音,戰戰兢兢看過去,裴宿倚著門,漫不經心地活動著手腕,“而且我很不喜歡寒冷。”

他嚇得一哆嗦,帶著兩個人就跑了出去,還不忘將那腫成豬頭臉的隊長拖走。

裴宿關門之前,還很客氣地跟他們告別,“下次見。”

不敢見了。武力才是最高的衡量標準。

像裴宿這樣的,不論走到哪都是被敬著畏著的。

裴宿也對此有所預感。畢竟從那個斧頭兔子的游戲出來之後,胖男人就現身說法了這點。因此她選擇再次“暴力通關”。

如今她的臉色也冷得像雪。她覺得自己像在演傀儡戲,每次自己稍稍展顏,就會被幕後人懲罰,讓她的心情立刻墜入谷底。

“大姐姐,你好厲害……我也可以像你這樣嗎?”

男孩的眼睛閃閃發光,滿是憧憬地看向她。

他就躲在門後。而裴宿就大大方方站在門邊。有了那一通胖揍,他們知道眼前的主是個不好惹的,能不看她就盡量不跟她對上視線。

所以他反而順利地躲過了搜查。除此之外,床上、床底,櫃子裏,窗外,全被那些人搜了一遍。

裴宿牽著他的手,帶他走回去。

“會的。你會很厲害,誰也不能傷害你。”

“阿玫”依舊躺在那裏,轉著眼睛看她。熱氣熏得他的臉也有些紅,他看起來就和正常人無異。

裴宿向他道歉,“對不起,未經允許給你起了名字。”

不出意外,對於她的道歉,他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他是只聽從指令的仆從,卻不是一個“人”。

她又看向男孩。他已經緩了過來,盡管衣服皺巴巴,頭發亂糟糟,但一雙清明的眼眸卻像海洋一般,皮膚像純凈的貝殼。這簡直是上天怪異的偏愛,讓他們身處最底層的遭遇,又給他們如此優異的容貌。

裴宿看著他的眼睛,莫名就有些出神。她伸出手,捋開他的亂發,露出他光潔的額頭和那美麗的眼眸。

她似乎看到了一位故人。這讓她忽然就有些唏噓。

“姐姐在看誰?”

這孩子心思真是過人的敏銳,也難怪他敢偷偷溜進來。

“追你的是什麽人?”

“他們自詡為‘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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