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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行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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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行星6

他們回去的時候,裴不理和長老們都不在。

裴宿並不擔心他的能力,於是在破屋內非常自然地東轉西轉,像在自己家裏一樣。反正想坐實的就不是好印象,不利用豈不是可惜。

屋內的地板斑駁坑窪,用某種枯死的植物鋪成,許是因為氣候太冷,並不見腐爛,踩上去質感甚至還相當綿軟,仿佛……軟化脫落的屍體。

這一想法讓她下意識皺了皺眉,回頭看向不白,卻發現那條蛇在對著大廳中央的爐子發楞。

明暗的火光映在他澄金的眼眸中,如暧昧的鬼影淺淺搖曳。

裴宿又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然後歪到一張破破爛爛的獸皮上,閉眼小憩。

寒冷是危險的,會讓人的血液變冷,會讓人失去警惕,在雪地裏睡去,直到再也不會醒來。

但她在屋子裏。沒有這種危險。

大約又過了兩個銀河時,裹成粽子的三個人才回來。裴宿睜開眼,沒有裴不理。

不白不知什麽時候也歪在了她身側,像放下警惕的小獸。

她故作懶散地揉揉眼睛,“你們把我的小助手帶哪去了?”

灰衣老者心中的不滿似乎漲到了極點,卻被自己的同伴一拉,只能強行壓抑怒氣,用鼻息狠狠噴出一口熱氣,甕聲甕氣,“他說要去看看休息的地方。不知你……和你的小情人,什麽時候去呢?哦,忘了說了,我們特意為二位留了一間屋子,在路口第二棟房子,蘇維聶爾單身漢的家裏。”

裴宿能感覺到他的鄙夷之意,大度一笑,然而下句話卻毫不客氣:

“這就是壤沙對待中央星的態度嗎,要是讓大帝知道你們如此怠慢,居然讓使者擠在一間屋子……咳,不過我這個人吧,不拘小節,不會在意的。”

裴宿笑瞇瞇,揪著黑蛇站了起來,“哎呦,腰酸背痛……走,親愛的,我們就去看看……”她皺皺鼻子,“哼,去看看那個什麽單身漢。”

黑衣長老似乎默了一瞬,卻仍然梗著脖子,不發一言,裴宿走過他身邊,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這麽僵硬幹什麽……放寬心,我呢,很隨和的。”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隔著厚厚的衣服,捏了捏他繃緊的肩。

一股沒由來的寒意忽然籠上他的心頭,剛生警惕,又聽她嬌聲嬌氣喊了一句,“走不動了……不白,抱。”

……果真是個徒有皮囊的沒用的家夥。

一路上裴宿倒也沒再拿喬做樣,走到路口,她在第一棟房門口就停了下來,“餵,單身漢,我們來了!”

沒人開門,她砰砰砰亂敲一陣,氣洶洶走開了。

她繞過第二間屋子,又砰砰開始敲門,“餵,裴不理!”

沒人開門。

黑蛇只跟在她身後,也不多問,只饒有興味看著她,咧著嘴笑。

裴宿也不急,又來到了第四間屋子,“裴——不——理!”

這次,還沒等她敲門,就有人大聲喊她:

“貴客——在這裏——!”

裴宿回頭,看見一個敦厚緊實的男人,從第二間屋子探著頭,沖他擺手。

裴宿不動,叉著腰對他喊,“我家不理呢?那麽大一個人你藏哪裏去了?”

“那位貴客在蘇珊小妹家裏——!”

“蘇珊小妹在哪——?”

“在維維村——!”

裴宿揉臉,其實對方這句話就是句廢話,她根本不知道維維村在哪。但她還是一臉恍然大悟,“哦你早說在維維村吶。大哥,今晚得麻煩你啦!不白,走!”

名叫蘇維聶爾的年輕男人把裴宿兩人請進了屋內。甫一進門,熟悉的臭味再次傳來,裴宿看到在墻角依舊有一個泥土搭制的窯子,從頂上有一根細管,白色的煙霧順著這根管子從屋頂伸出去。

裴宿蹲在它面前,“誒,你們家家戶戶都在燒這東西啊?”

蘇維聶爾憨憨一笑,“畢竟只有這種東西是自產自用的啦!”

他跟裴宿說著話,眼睛卻在瞄白不白。不白優雅地站在那裏,對他微微頷首,清淺一笑。

黑蛇的確貌美,這一笑倒把那蘇維聶爾給窘到了。他紅著臉撓了撓頭,跟裴宿搭話,“貴客夫婦感情真好……”

“說笑了,不過是我心念她……”

“啊,不不不,這只是我的情人之一。”

不白委屈,低下了頭,找個借口離開,到裏屋去了。

蘇維聶爾大聲嘆氣,似乎很不滿,“貴客,不是我說您……這,男人不哄,也是會飛走的啊。”

“沒事,我早習慣了。”

一開口就老沒心了。

裴宿頭都沒回,也沒看他的表情,忽然站起來,坐到了旁邊的一團破布上,還笑瞇瞇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來,大哥,坐,咱倆嘮嘮家長裏短。”

蘇維聶爾扭捏了一陣,被裴宿硬按著坐下了。她笑瞇瞇地,托腮看他,“大哥的眼睛真好看啊。”

那雙藍眼睛躲閃了一下,然而仿佛只是她的錯覺,蘇維聶爾對她笑嘻嘻的,“貴客眼睛更好看。”

“哦,那麽——話說你這麽大年紀怎麽還沒成家啊你看家裏就你一個沒老人沒孩子沒個伴兒誒你的爹娘都住在哪了這個村是哪啊你們都有幾個村子啊維維村離這裏很遠嗎在哪裏啊你說你們長老為什麽不讓我們三個住一家啊誒大哥真是麻煩你了對不住啊……”

蘇維聶爾看著忽然一臉八卦絮絮叨叨的裴宿遲疑地怔了一下,“啊?”

“別啊啊大哥來我們來巡視的得仔細了解民情是不是我呀就喜歡跟你們這樣的老實人說話啦不是我說怪話你們的長老看起來老兇了哼不就是因為我帶了個情人來嗎真是的至於嗎……”

蘇維聶爾:……

他倒是挺能理解長老為什麽對她不友善了。

裴宿硬是拉著他嘮了半夜才進了裏屋。這房子就兩間,外面負責一應起居事務裏屋就是睡覺用的,如今裴宿兩個人把睡覺的屋子占了這蘇維聶爾就只能在外面靠著爐子打地鋪。

按理說裴宿作為客人怎麽也該客氣客氣。

於是她十分客氣地把一條最薄的被子送了出去。

蘇維聶爾:……

不僅如此,他還要聽裴宿在裏面又怎麽輕聲細語地哄她的情人。

受不了一點。

夤夜時分,屋外的風聲夾雪,撲打著蕭薄的墻面,外面蘇維聶爾的鼾聲震天。

為了跟她擠在一起,不白又變成了一條小蛇,纏著她的頭發,蜷縮成一團,仿佛是一條黝暗華美的發帶。

裴宿把自己的一綹頭發從黑蛇嘴裏扯出來,眸光在暗夜裏依舊清明如水。她毫無睡意。

不知怎麽,她在壤沙神經就會格外緊張,似乎身體在叫囂著讓她註意安全小心陷阱。

但她看不到陷阱。

她按了按手腕上的終端,默默數著秒數,不到兩秒,終端再次傳來了震動。是裴不理發來的回覆。

“這裏也無事。”

黑蛇在這間屋子布了屏蔽信號的幻術,但她不確定裴不理那邊是否有竊聽裝置。安全起見,她不能與他詳細交流各種瑣碎的細節。

而且不知為何,她覺得黑蛇的狀態也不太對。似乎從那林子回來之後,他就顯得有些懶懶的。

但他卻說自己沒事,表面看起來也確實沒什麽異常,依然是隨時隨地都能對她發情的狀態,依然沒正形,依然很欠打。

她猜測大概是因為蛇遇到天冷的環境就想冬眠。雖然白不白是蛇族,但蛇類基因或許對他也有制約。

她吐了口氣,給裴不理又發了一條訊息。

而後,她躺在那甚至算不得床的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等待著天亮的時刻。

終端有了回應,“收到。”

當天光亮起的時刻,她推醒黑蛇,黑蛇化成人形,身體蜷縮,抱著她的手臂蹭了一下,“好冷。”

她推開他的腦袋,讓他自己發起床氣,慢慢挪到外面,小心沒踩到那鋪得亂糟糟的被子。

這床不過是用一些灰綠色的植物做褥子,勉強避開了那地上的寒氣。其實跟睡在地上差不多,硌得很不舒服。

太難受了,要是天天睡這樣的床,肯定吃不消。

然而她走出去,看見那蘇維聶爾還是對著個糞便燒制的暖爐,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呼呼大睡。

裏面的燃料將盡,火星轉為殷紅,哀婉而動人。

裴宿回過頭,在旁邊看見了一雙厚厚的手套,還有一堆黑色的不明物體。

透過味道就能猜到這是什麽東西。她戴上手套,結結實實抓了一大把,扔進爐子裏,差點沒落在蘇維聶爾臉上。

裴宿扔掉手套,輕聲細語,“熊來了。”

她不知道壤沙有沒有熊,事實上,她甚至不知道壤沙都有什麽生物。她現在只知道他們會從破冰捕魚,他們會用糞便燒火,他們的植物基本都透著一層灰綠。

黑蛇哼哼唧唧一陣,發現她沒離開,又蜷縮在床上睡著了。

裴宿則安安靜靜坐在單身漢旁邊,看著爐子裏的火發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火是在吞噬什麽未知的事物,燒得了無痕跡,從世間完全藏匿起來。

加了新的燃料,火勢更大,熱浪湧來,舔舐著她的面頰,熏得她的眼睛熱熱的。

但蘇維聶爾卻並不挪動,鼾聲也沒有一刻停息。

火照亮黑暗。

火照不亮黑暗。

黑暗裏蟄伏著什麽?

她就這麽等。壤沙的陽光很寶貴,她看了看終端上的時間,已經是9:00,外面還是晨光熹微。

她已經看著他睡了三個小時,直到他終於睡醒了,手一伸,正想伸懶腰,突然看見了一個目光炯炯的人正盯著自己,不禁驚嚇地叫了起來。袖子被火苗舔到,裴宿眼疾手快,拿那拾糞的手套狠狠一打,火是熄了,袖子上卻留了一個黑黑的印子。

蘇維聶爾怔怔地看著她,蜷起濃密的眉毛,很是不滿,“貴客,你幹啥啊?”

裴宿咧嘴笑,往他身上扔了一個口袋。

“打擾了大哥,這是給你的謝禮。”

聯邦銀行的標志大大地印在口袋上。由於帝國的疆域過於龐大,各地通行的貨幣還是有差別的,但從中央星印發的信用點絕對是最值錢的,在整個帝國都流通。

這滿滿一口袋,價值已經夠他在中央星買下一棟帶花園的別墅了。

果然見蘇維聶爾眼中閃過喜色,他貪婪地將那口袋往懷裏揣,忽而一頓,又吞吞吐吐將它推了出來,“不,不,我不能收啊貴客……這……”

“放心,我不會跟其他人說的。這是我送給你的謝禮。”

蘇維聶爾連連道謝,直到他們離開時還點頭哈腰,他沒有註意到裴宿的眸光亮得像溶化了一顆星星。

不白靠著她,他們向前走去。不遠處,有一個銀灰色的人影,頎長而從容,似乎在等著她。

她眨了眨眼,苦笑,心想她一定是瘋了,肯定是失眠發了瘋,才覺得處處都是破綻,她杯弓蛇影,她疑神疑鬼。

那人正是裴不理,裴不理起先皺著眉,似乎對纏在她身上的那個叫不白的家夥很不滿,但很快就註意到了她的情緒。

“怎麽了,有新的發現?”

裴宿搖頭。

“沒有……按我們說好的,跟主事的人說一聲,我們就離開吧。”

她又拍了拍裴不理的肩膀,似乎拍人肩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裴不理啊,我真覺得,再不走我就要瘋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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