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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行星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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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語行星7

裴不理的眸間微微染上苦色,但隨之淺然一笑,水波無痕,“或許壓力太大了,是該放松一下。”

話是這麽說,他的視線卻落在了那懶懶散散掛在她身上的不白。不白冷幽幽地看著他,作勢又要往她身上再纏幾分——

這一晃卻被推得險些撞在另一個人身上。裴宿率先走出去,“對了你幫忙攙一下不白吧,感覺他有點虛弱。”

黑蛇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餵,裴宿!你好狠心!”

裴不理反應更快,早就站開了幾步,換上了一副憂心的語氣,“不能走的話,要不要給你整個擔架?”

嘴上這麽說,眼眸卻微彎,紅金色頭發微微垂落,襯得他的笑如此奪目而鮮艷,看起來半分不帶關心的。

不白咬著牙看他,早懷疑這家夥圖謀不軌,真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裴不理對他敷衍一笑,跟上了裴宿的腳步。黑蛇也只能郁郁悶悶跟著走,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看起來像被摧殘過的小花。

轉眼又到了長老們聚集的房屋內,裴宿依舊讓黑蛇待在外面,自己跟裴不理走了進去。

屋內陰暗潮濕,燃起的火爐卻無法驅散那角落裏的陰翳。灰衣長老瞇眼看他們,略過了裴宿,只對著裴不理點頭,“貴客有什麽事?”

裴不理沒有開口,只是看向裴宿,卻見裴宿看那土窯看得入迷,盯著那黑紅色的火焰不說話。

他只好說道,“我們今日就要離開。壤沙發展一切良好,這都是長老們悉心管理的功勞。”

不單是灰衣長老,其他兩位棕衣老者也露出訝然之色,“這……這就已經要走了?”

他微笑點頭,一派和氣,“是的,我們謹代表聯邦帝國向壤沙居民致以最良好的祝願。”

三個人面面相覷,最終,灰衣長老點了點頭,“辛苦了。旅途順利。”

裴不理伸手,對方和他握了握手。

眼看氛圍良好,卻聽見有人小聲感嘆道,“終於要走了,冷死我了,以後再也不來了……”

這下所有的視線都轉向那個人。裴宿轉過頭,還詫異了一下,“看我幹什麽,難道我……”

她後知後覺,捂了捂嘴,卻絲毫沒有將內心想法不小心說出口的尷尬,而是沖裴不理擺了擺手,徑直走了出去,甚至沒有放低音量——

“不白!親愛的我們終於可以離開了!”

她語氣裏的歡欣和如釋重負誰都能聽出來。四人沈默了一瞬,要說最尷尬的應該還是找好官方說辭的裴不理。他頓了頓,對長老們微笑告別。

星艦比起來時負重輕了很多,昨天裴不理將物資交付給了壤沙的居民。他們對此感激不盡。

重新進入了星艦,艙門關閉,裴宿打發懨懨的黑蛇去睡覺,她來到駕駛艙,看著裴不理操縱星艦,設定軌道。星圖在眼前放大,渺茫繁星勾勒成線,在最大的一顆發光體旁,叁華星的輪廓標黃,那是下一場旅途的終點。

這會是一場漫長的旅行,最快也要一個月才能抵達叁華。裴宿看著他流暢地完成了一系列操作,目光怔怔的,沒有出聲。

最後,裴不理看向她,“裴隊還在想壤沙的事情?”

裴宿沒有說話,她的視線落在那星圖之上,忽然伸出手,在全息屏幕上滑動了幾下,星圖放大推進,穿過兩人的身體。

光影落在他們的身上,肌膚的明暗被打亂,像蒼茫的星海一樣波動搖曳,難以預測。

裴不理靜靜看著她,並未對她的行為表示疑惑。

裴宿轉過頭,對他笑了笑,“我說一些疑點,你來反駁我。”

這算什麽要求?

但裴不理只是點了點頭,“好。”

“壤沙幾千年都未必有一個天外來客,但地面為何會見大面積的剮蹭,是不是他們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與外界並無接觸?”

這也是初到壤沙時,她對裴不理暗示過的地方。

“地上的痕跡未必就是星艦抑或小型飛艇留下的,也許他們有某種原始的儀式,也會留下痕跡。土地在很多文明裏都被人們看作是親近自身的。”

“他們為什麽會知道我們要去,壤沙的通訊不是很落後嗎?”

“帝國並非沒有去過壤沙,或許早在第一次,他們就知道了這個例行巡視的存在。”

“我覺得長老們沒有看起來那麽簡單,包括那個領頭人……看起來有過訓練的痕跡。”

“居民要以體力勞動為生,僅憑外表判斷未免失之偏頗。”

“為什麽有人的眼睛是藍色的,有人的眼睛不一樣?為什麽有人穿那麽厚,有人卻穿得很少?”

“……容貌本就不一樣,經濟條件、體質習慣也各有差別。”

“為什麽我看到很多房子裏都沒有住人?”

“外出勞作抑或移民到別處,都是有可能的。”

最終,裴宿點了點頭,“嗯,你說得對。我似乎一開始就抱著過於警戒的心思,用這種心態去觀察,自然覺得處處不合理。”

她又看他,“我怎麽覺得你有話想說?”

裴不理失笑,隨手撥開眸前碎發,身體閑閑後倚,“我只是在想還要在這宇宙漂游一個月……真是漫長。”

頓了頓,他便向裴宿告別,“裴隊若沒有其他事,我便也先回房間了。”

“噢,好。”她怔怔點頭,看著裴不理離開,忽然想叫住他,但想了想,還是沒出聲。

她又待在那裏,看了一會兒星圖,也離開了駕駛室。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艙門,黑蛇在床上熟睡,身子蜷起。

她將微縮投影機和信息碟拿起來,看到旁邊有一個質地老舊的黑色箱子,不像現下帝國的工藝品,上面還有幾處破損,大力碰撞下擦破了黑色的外皮。

她打開箱子,裏面放著幾件衣服,從式樣大小看來都是自己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透明質地的容器,裏面浮著五顏六色的小圓球,另外就是一條方塊大小的絨布,一個制作精湛的銀灰色徽章。

她將箱子也提了起來,正要往外走,卻發現一雙澄金眼眸正瞧著她。

“你要去哪?”

“我去自己的房間。”

“餵!”

裴宿在經過他的時候,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繞了過去。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麽,但在你找到那東西之前,我不會趕你走的。嗯,除非你很過分。”

裴宿關上了艙門,黑蛇依舊看著她離開的方向。那張揚而柔滑的白色長發能感知主人的情緒,此時也沒精打采地垂了下來。

“我想要的?”

他喃喃,跟自己對話。

“我想要的……呵,我怎麽知道我想要什麽。”

他情緒大壞,指尖煩躁地揉上被子,將那柔軟的布料搓得破碎,如羽毛一般落在暗藍色的艙底。

“真沒意思。”

裴宿拖著箱子,到了貯藏室前,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裏面基本空落落的,只有在房間一角,還貯存著星艦旅行所必備的用品。

星艦的容量並不小,除了駕駛室和應急艙,還能劃分出兩個臥室、一個儲藏室甚至一片方圓三米的活動場所。根據她從副本得到的信息,這星艦也是仟年前的物品,很多功能到後來都落伍甚至失效了,又被改造重裝,到了現在,幾乎與最開始的模樣大相徑庭了。但即使如此,內核卻依舊未變,是褪了色的回憶和始終鳴響的信念——哪怕面目全新,其意義也並未枯萎。

貯藏室裏之前塞滿了送往壤沙的物資,現下自然也空出來了。她將箱子放在地上打開,拿出了那方絨布,往空中扔出,等落到地面上的時候,卻變成了柔軟而溫暖的毯子。她躺上去,將自己隨意裹起來。

她瞅著那幾個信息碟,猶豫了一會兒,將其中一個放進微縮投影機的凹槽內,卡吧一聲,投影機將信息碟吞了進去,在她眼前出現了一方全息屏,她的指尖緩緩撥動,調控著文字在上面滾動的頻率。

而後,她便安靜地躺在那裏,潛心閱讀起來。

是聯邦帝國的大事記。很多細節都語焉不詳,從分裂到再統一,畢竟又用掉了幾千年的時間。

到了星災之後,記錄就更簡單了。例如,銀河324年,秦穆斯勒二世被自己的首相刺死,雷頓僭越掌權,被稱作鐵血雷頓。帝國進入了最平靜也最壓抑的一段時期。

再如,銀河580年,方亭星郡的郡長梅麗·漢比斯,撥重金支持該郡的星艦和終端技術發展,在往後的五十年地區間貿易裏,充分證明了她的這一決策是多麽英明果決,從此,方亭才進入了繁榮發展的“梅麗年代”。

再如,孔雀默爾本的情史風流不可盡數,僅知道名姓的情人就有一百餘人……

嗯,不僅是大事記,還很可能是從某位小說史家手裏出來的野史。

她看了一會兒就換下了這個信息碟,將另一個推了進去。

這個記載的歷史就比較正規了。

普利斯三世,馬爾斯。星災異變。

“持續了一百年的災禍將人類發展的文明財富幾乎摧毀殆盡,星災紀元的第三個十年,在對抗星災的人群裏,第一次出現了異變者。他們的能力已經超越了人類所能想象的範疇,然而,直到星災徹底結束,人們對異變者仍舊所知甚少,他們是永恒式的曇花一現,在星災動蕩結束後,也成為了歷史。他們是人類的英雄……”

根據這個說法,異變者在星災之禍後就不覆存在。有些是死在了戰鬥中,有些則是壽命殆盡而死。

異變起自禍端,當災禍不再,刺激物也不就不存在了。異變成為了歷史。

因此,也很難說“異變”這個詞是否不含歧視之意。異變即不同於普通人,不同於普通人自然要被敬畏恐懼甚至扭曲成嫉妒和怨恨。

她想到了星安裏包括自己在內的長命者,不禁搖了搖頭,這副本的死線不會是星災重現,要她力挽狂瀾吧……肯定不可能,災禍是全體人類的厄運,好多代人拼死守候才有得來不易的聯邦帝國,沒有一個個體能代表人類的籌碼。

而且她沒感覺自己現在的身體有什麽特殊能力。她,以及裴不理,都不是異變者。異變者已經全部死去了。

她現在要想的,只是自己怎麽才能通過最終試煉,找回自己的記憶。

這裏,依舊不是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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