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陽光醫院22

關燈
陽光醫院22

等了片刻,也沒有回答。裴宿倒不急,反正在越風閑這裏,她也能稍稍松口氣。

她在與手術室怪物的對峙中,雖無法看清它的外形,卻能知道,劉長春所化身的那個怪物,大致有它的幾分形狀。汙染從它身上而來,許若蓮一家……她雖然還搞不清具體是怎麽做的,但想必可以將它們的作用,理解為放大器和催化劑。

祂選劉長春為傀儡,以許若蓮們為祭品,慢慢恢覆著自己的力量,又通過劉長春和陽光醫院,汙染著越來越多的普通人類。

而劉長春自然也不是普通的怪物。他的精神汙染,以及,當裴宿殺戮怪物時,都會加劇她體內的怪物化進程。現在她已知的異變就有失去視力的雙眼,以及在自己腹內惡心地發育著的古怪肉球。至於外表上的異常,更不用提了。她毫不懷疑自己現在的皮膚狀態就像五六十歲的人。

不過也有好處,那就是……她現在也像怪物一樣,生命力頑強,不然,她現在受那麽重的傷,早就死了,又怎麽可能頂著被厲鬼破體留下的猙獰傷口還渾若無事呢。

她緩緩嘆了口氣,“所以他居然還能一口一個姐姐的叫我……這孩子還真是……不看外表啊。”

沒有回應。

“我猜錯了嗎?你不喜歡我?嘿嘿,沒事,本來我就是逗你的,誰知道你那麽沈得住氣,真不反駁我?沒事,我說,你聽。你聽我猜得對不對。”

腦海裏的氣息緊了又松,越來越不穩定,仿佛微風拂過松林,綠意瀾起,餘響綿延。

“其實第一個疑點就很明顯啊,那就是,我為什麽從來沒有問過你一個問題呢——‘我還有回到原來世界的機會嗎?’

“……就算我知道自己是‘猝死’了,可我怎麽會對自己來的世界毫無留戀?在想起原來的那些人和事時,我又怎麽會覺得,仿佛在觀看別人的人生?那些……對我而言,怎麽可能,完全沒有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所有一切於我而言,仿佛是在平面圖上走馬觀花的光影,看似眼花繚亂,卻與我毫不相關。如果不是他們的問題……那就是,我的問題。”

越風閑盡可能讓自己在他懷裏能靠得更舒服一些,她安靜而順從,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仿佛真的累了一般。

“我之前只覺得他們的人生都是被安排好的軌跡,未免過於殘忍……可實際上,我自己,也是劇本裏的一員吧。”

依舊沒有回應。她緩緩笑了一下。

“你還是不說話,可是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在我腦子裏啊,你的情緒變化,在我腦海裏……反應是多麽大。就像,你只是丟了一顆小石子,卻漾起了,好大好大的漣漪。你還記得之前我們的對話嗎,你說,你不是人,而我不是東西。”

笑容越揚越大,卻不帶絲毫喜悅的情緒。

“可怪物化的我,應該算是東西吧,那,前一句話是不是也是謊言……你,究竟是誰呢?”

極輕極淡的一句問話,卻仿佛平地起驚雷。她能感覺到那起伏的情緒,又能感覺對方似乎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卻依舊,如此深刻,如此強烈,如此,悲傷。

濕意濡透了單薄的布料,肩頭的地方,一片濕熱。越風閑怔了一下,輕輕攬著裴宿,餘光掠過,白色的布料血也似的紅。

她流的淚,也是鮮血一般。

裴宿沒有擡頭,他也不語,只作不知,卻下意識抱得更緊了些。

穩定器裏的觸手怪,和血淋淋的人臉,分量也似乎變得很重很重。

不知什麽時候,就要與手術室的怪物正面對上了。可他們卻依舊如此沒有把握。他的腿靠著裴宿的治療,眼看剛剛好轉,她卻又落個傷痕累累,雙目幾乎失明。他已經很久沒有過如此無力的情緒了……原來,有了珍視的人,便會因對方的難過也變得脆弱。

她在無聲落淚。而他的心口也沈沈的,情緒沈重而莫名。

連電梯鬼似乎都能感知到氛圍的不對,在裴宿剛進來時鬧騰過一陣,現在也老老實實飄在她身邊。

在危機四伏的陽光醫院,此時竟然於滿目瘡痍中,透出幾分歲月靜好來。

蒼白色的光影從窗外落入,在地面上鋪出一卷朦朧的織物,看不真切。

不知過了多久,裴宿才擡起頭,她拍了拍自己的臉,皺了皺眉,正要再加大力度時,手忽然被握住了。

“姐姐,你要幹什麽?”

她頓了頓,有些尷尬,“呃……我想看看,狠狠給自己一巴掌,能不能讓自己的腦子更清楚些……”

在副本裏多愁善感無疑是愚蠢又搞笑的行為,她根本沒有資格去肆意悲傷。即使前途再迷茫詭譎,她也還是走上這條未知的道路。

【意識流·初】與【舉起科學的大旗】疊加使用,精神力恢覆的速度很快,周身的狀況也好了一些。但當她想要除去身上的異癥時,卻發現完全不起作用。

果然,她的能力只針對鬼,不針對怪。可偏偏,最後的BOSS是個大怪物。

手被握著,輕輕牽引到他的臉頰上。越風閑聲音溫柔。

“那姐姐在我身上試吧……怎麽總是對自己那麽狠呢?”

短暫失去之後才對一切感官都分外敏感。厲鬼的影響被消解了一些,手下所及竟覺如雲朵一般柔軟。她忍不住捏了又捏,半晌才反應過來,臉上一紅,立時要縮回手。

偏偏對方又不肯松開,聲線溫軟又無辜。

“誒,我的臉手感不好嗎,姐姐怎麽看起來像被紮了手一樣。”

不僅不松開,還慢慢扣上了她的手指,與她緊緊交握。

越風閑真是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有插科打諢,卻讓氛圍真的能緩和下來的能力。

裴宿喃喃道,“怎麽這麽乖啊,不然真當我弟弟好了——真是姐姐的貼心小棉襖。”

握著她的手立刻僵了一下。

“裴、宿。”

哪怕她的感知還是麻麻的,都感覺自己被瞬間凍了一下。這低氣壓!

不等她回話,攬著自己的手又是一緊,對方的呼吸落在了自己的臉側。

“怎麽辦呢,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聲音聽起來帶著笑意,卻又分明有咬牙切齒的意味,他又湊近了幾分,溫熱的吐息也越來越近。

但終究,還是停在了咫尺間。越風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轉而報覆似地捏了捏她的臉。

“我為什麽不是呢?”

不是什麽?她可不敢問。裴宿安撫似地拍了拍他,笑吟吟的。

“腿怎麽樣?”

“其實已經可以走了……姐姐卻還是不準我動。”

“那是因為,到時候還得指望你打怪呢。”

裴宿嘆了一口氣,滿是惆悵。精神力對自身的治愈是被動的,隨著感知慢慢明晰,後背那極致的疼痛也一波接一波地傳來。她受到的,可不只有精神攻擊。

“我對詭異之事研究不多,這是我的猜測——有沒有可能,許若蓮他們都是,這麽說吧,邪惡儀式上的祭品。陽光醫院的目的其實只有一個,改造人類只不過是為了培育出更多的子民,最終是為了……供奉他們的‘神祇’。”

她雖不知手術室怪物終究是從何而來,卻可以猜到,劉長春是它選定的傀儡。借著它的力量,劉長春才慢慢發展起這陽光醫院,他又曾說裴宿有機會成為一個很好的“信徒”,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指績效淘汰者的宿命,不是被怪物改造就是被吞噬。

所謂信徒的培養方法則是非常粗暴簡單的,只要被感染,慢慢異化,最終成為像二十號那樣的怪物,那就是它的子民。子民越多,力量越為強大。

電梯鬼的供詞說明這一邪惡計劃早就開啟了,跟越風閑講述的孤兒院怪事不知是否出自一源。但最開始,從電梯鬼的遭遇來看,這一改造是失敗的,只是將它變成了一只病懨懨、綠唧唧的小鬼。可陽光醫院卻在近兩年風頭大盛,忽然出現在公眾眼前。

而這其中的變數,就在於許若蓮一家。她姑且猜測,男鬼是因為某些原因才被劉長春盯上,被誘騙到了醫院,毀其五官,剝其五臟六腑。而後,又將攜女前來尋親的許若蓮迫害至死。

許若蓮才是祂真正要找的人。她性子純良,卻突然目睹丈夫的淒慘死相,行動被限制,又被逼著與祂結合,生下了非人之物。懵懂無知的洋洋以為自己要有妹妹了,卻親眼看見母親誕下鬼胎而死。小女孩似乎只是這場血腥儀式的佐料,被劉長春漫不經心地砍死了。

再後來,就是許若蓮的母親又來尋女,只是這些,已經是怪物力量漸成之後的事情了。

裴宿不明白究竟有什麽特殊原因使得他們將許若蓮作為目標,但她懷疑,許若蓮生下的觸手怪,也是怨氣與鬼氣的混合物。不潔之物又惹鬼祟,活像在五毒壇中養蠱。害無數性命,才成了這充滿罪惡的陽光醫院。

或許對於某些邪祟之物而言,滔天的怨氣就是最好的養料。劉長春最終吞噬了男人,而手術室怪物有了自己的子嗣。

又或許,這不是祂的子嗣,而也是像劉吞噬男人而後實力更加詭譎一般,是祂可口的養料。

而許若蓮作為最重要的棋子,魂形硬生生被剝離,既人且怪,作為紅眼怪物,在病房裏漫無目的地游蕩,作為人,又重覆著自己死前的遭遇,直到裴宿進入副本,她作為一個被迫害至死的“獨居女性”,告誡她,千萬要警惕。

雖然不知其中還有什麽關節,但所幸,觸手怪不僅沒有被怪物得到,還落入了他們手中,被控制了起來。

她在昏迷之前,明明白白感覺到劉長春在被強行剝離人臉後,發出的聲音虛弱而充滿苦楚,她也不清楚現在他到底是死了還是又躲起來了。但她卻本能感覺,不能將那臉皮交給男鬼。男鬼不可控,規則給她的不過是一根脆弱至極的鞭子。

既然她對劉長春與男鬼之間關系的猜測大抵是正確的,那對許若蓮和祂的關系應該也沒有大的出入。

被越風閑隱匿起來的那兩件邪物,很可能就是他們在明顯的敵強我弱的局勢下,最大的突破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