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言語就像風11

關燈
言語就像風11

興高采烈的嚴握瑜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瞬間身體繃緊的裴宿,等了半天不見回應,她疑惑地湊上去,摸了摸裴宿蒼白的臉。

“你怎麽不說話,難道這張不好看嗎?”

她有些委屈,把報紙一丟,走過來抱住裴宿的手臂,晃來晃去。

“不好看嗎不好看嗎?你為什麽不說話?”

……完全像一個心思單純的小女孩子,只為自己的意見沒有得到肯定而不高興。

裴宿咬了咬唇,反手握住她,溫熱。

雖然她很明顯不是普通人,但至少……不是死人。

裴宿勉強笑了笑,“你特別好看。不用在意我,讓我自己隨便看看可以嗎?”

嚴握瑜很愉快地接受了這個提議,回去繼續啃她的宵夜了。

裴宿穩了穩自己的心神,撿起了報紙。或許,這上面記錄的,只是過去真實發生過的事。嚴握瑜在副本形成以前,就已經死了。

她迅速瀏覽了一遍,不禁皺起了眉。對於上面說的話,她很懷疑。

報紙報道的是,嚴握瑜出身普通家庭,一年前才來到希望中學,卻因為自己有幾分姿色,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眾所周知,能夠就讀希望中學的學生都是家境優渥之人,可謂天之驕子。她身為老師,卻罔顧倫理道德,意圖勾引自己班裏的學生,不出所料地反被學生舉報,結果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眼看事情敗露,面對輿論的指責,她惶惑難安,追悔莫及,最終選擇了自盡。

對於整件事,報紙給出的結論是,此人言行有虧,對於其下場,不予置評。

裴宿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張照片上。先不說別的……把死者的照片隨意披到報紙上,是合理的嗎?

報紙上的嚴握瑜笑容歡欣,盡管因那一道黑線而顯出幾分詭異,卻仍然透出青春和朝氣的氣息。她明明……也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吧?裴宿覺得她死去的時候比自己根本大不了多少。

將報紙重新丟到角落,裴宿的視線投向一旁的一個紙箱。箱子上面積滿了灰塵,與房間裏的幹凈整潔格格不入。

而且,她記得,嚴握瑜方才是說……這是唯一一張完整的照片了?

她又看了看嚴握瑜,雖然已經打過了招呼,但對於要翻別人的私物,還有有些負罪感……

雖然她自從綁定這個系統後就沒少幹這種事。

箱子被打開,被觸碰到的地方拂開了灰塵,稀稀落落,淺淡得像已幹的淚痕。

一個樸素的筆記本,裏面沒有記任何東西,卻夾了很多樹葉和花瓣,想必是作書簽夾了。

一些零碎的飾品,粉色,藍色,紫色,各色花樣,可以看出主人對於打扮自己很上心。

幾支口紅,有些還是全新未拆封的。一個小熊玩偶。

還有……最下面……

裴宿的眼睫顫了顫,她看到了……嚴握瑜的,“不完整”的照片。

嵌在玻璃鏡框裏的,上面爬滿裂痕,想必是被人用力地摔過。還有一些照片,不是被用紅筆大力地打了叉,就是撕得粉碎。

她撿起了那張尺寸最大的相片。女孩的臉被紅筆畫得亂七八糟,乍看之下,仿佛索命的女鬼。

裴宿察覺相片背面有字體,她翻轉過來——

“恨!恨!!”

力透紙背。三個感嘆號,觸目驚心。

她幾乎可以斷定,嚴握瑜的事情,完全不是報紙上所報道的那樣了。她從箱子裏的物件能看到的,明明是一個很有生命活力的女孩,她會註意到大自然的美,也懂得欣賞自己的美……裴宿不知道副本產生之後,怪物們是不是還保留了原本的性格特征。但即使是眼下的嚴握瑜,她被怪物化了,可她在辦公室看到裴宿後會主動詢問要不要幫忙,聽裴宿讀材料會誇誇,甚至她還對裴宿說……

你有很幹凈的一雙眼睛。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像我一樣好看。

恨。她恨的,到底是什麽?

裴宿的這個疑問也很快得到了解答。她在箱子的最底下,找到了一本日記。

日記是從某一年的三月開始記錄的。那是嚴握瑜剛到這個學校任教的第一天。

“從今天起,就能憑自己的努力賺錢了!爸媽把我送到車站的時候,還對我千叮嚀萬囑咐,對他們唯一的寶貝女兒不放心——哎,他們總是忘記,我已經長大啦!而且,是希望中學!這所學校光鮮亮麗,培養出的很多人後來都成了集團的重要領事。想必在這裏,我也會從我可愛的學生身上學到很多吧?期待期待期待,嚴握瑜,你要加油!!”

“從食堂出來的時候,這一朵大花瓣啪的一下就落到了我頭上……嘿嘿,連花都喜歡我呢。”

單是看這些簡單的文字,就能讓人感到她發自真心的快樂。

日記到四月斷了幾天,大概過了一星期,才重新開始記錄。時間已經來到四月三日。

“啊,我有些苦惱……我開始覺得,作為一個老師,是不是還是不要跟異性學生打成一片比較好……我為什麽覺得,他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呢。壞了,嚴握瑜小朋友遇到了職業生涯第一個挑戰,那就是,如何跟自己的學生們保持好距離!等著吧,我會越過這個坎的。”

四月七日。

“……什麽啊,那個叫李明澤的家夥居然給我遞了情書,這是要害我啊……唉,怎麽會這樣,我得好好想想,怎麽委婉又不令人尷尬地拒絕一個青春期的小孩兒……另外,我最近發現,這個學校好像不像外界傳的那樣。班裏有個女孩,也是家境一般的孩子,特招生過來的。我發現她經常自己一個人偷偷哭,可是,每次我想問她發生什麽了的時候,她就一臉驚恐地跑開了。

“而且……麻煩的學生很多……甚至,已經可以說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調皮了吧。我上次,看到有幾個男生拔掉了小麻雀的腳,說看它倒在地上無助地鳴叫,真的很有趣……怎麽會這樣?”

四月八日。

“我已經盡可能委婉地向李明澤說明了這件事,可是……他的眼神,不知怎麽回事,竟然讓我後背發涼。可是,他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唉,一定是因為最近心煩意亂的,太累了太累了。”

日記又中斷了。下一篇是四月十五日。

“我受夠了。死蟲子,死老鼠,甚至還有血紙條,他們……太過分了。那個混蛋口口聲聲說一定會讓我付出代價,他居然罵我是一個低賤的爛貨……我……我決定報警。他根本不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完全就是一個壞種!”

四月十六日。字跡不覆整潔,有些淩亂,可以看出筆者的心情很不平靜。

“……他們的答覆是希望中學都是天之驕子,不可能有這種學生,完全是我在憑空捏造。他們說,要是我再這樣隨意造謠,就會將我逮捕。

“爸,媽,你們的擔心是對的。我就是一個離不開你們的小女孩,我完全處理不好這些破事了。這些天,我經常睡不著,總是做噩夢,還總是想哭。媽媽,我想回家。

“我決定了,我要辭職。什麽希望中學……完全是敗類們一手遮天胡作非為的地方!!”

四月十九日。

“我完了。學校不批準我的離職申請。李明澤帶著他的狐朋狗友堵住了我,說我就算死,也別想安安穩穩地死去。我不明白,就算是被拒絕了,他為什麽要對我有那麽大惡意?

“他扇了我一巴掌。還猥褻了我。那麽多人,我根本沒法反抗。

“放過我吧。我想離開了。我好累。”

日記再次接上,是四月三十號。

“我本以為我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淒慘的命運,我忍受著侮辱,只為有一天,我能逃出去,總會有人回應我的求救的。我的電話被切斷,行程被限制,人際被孤立……我從未有過如此無力的感覺。在權勢之前,我就像一只可憐的螞蟻,他們欣賞著我的無助,只要玩夠了,就會被他們扼死。我本來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可是……

“我今天,看到了那個女孩的屍體。那個特招生。外界通報,她因為壓力過大才自殺,我不信,他們完全都是睜眼放屁!他們明明看到……那女孩的衣服被撕破,身上全是青紫……她還是一個孩子啊!!

“我完全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因為……我比她更先遭到報覆。

“嘿嘿,看到嚴握瑜每天還行屍走肉般地活著,有誰會想到,她已經被李明澤那個禽獸侵犯了呢——不,是被他們,一群人。我原本不想把這件事寫下來的,因為本來就已經夠惡心了,我不想……日記上……也記錄了這些……

“這群惡魔,他們一定會遭報應的!

“……會嗎?我能等到嗎?”

日記從這一天之後就開始記錄一些無意義的謾罵與詛咒。鋪天蓋地的淒愴,痛苦,卻偏偏……無力至極。

五月十日。重新記錄。

“真可笑,我的行程完全被限制,外界根本聽不到我的求救。可是今天,那個禽獸給我看了一些東西……

“真可笑啊,他還嫌不夠嗎?他居然還大肆造我的黃謠,好臟,好惡心……哈哈,真是多此一舉。

“我的人生,明明已經被毀了呀。”

五月十五日。

“我聽到了另一則死訊……是趙行的。他是我的同事,比我早就職幾天。我不常見他,因為我們的業務並沒有交叉,不過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笑得溫柔靦腆,讓我有些心動。後來,我還經常在辦公室的桌子上看到不知名的人送來的花,或許是他吧,可是後來,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對我一臉陰沈,對我惡聲惡氣,讓我別靠近他。所以我就把那幾頁日記撕掉了,因為我不想讓渣男的身影出現在我的日記中。可是……

“我現在才意識到,他那時,原來是想保護我。我知道他是怎麽死的。他長得真的很好看啊,所以也有女生對他示好,可是——這所學校!不論男女!他們身上的血全是臟的!他們無一例外,都是惡魔!惡人沆瀣一氣,烏鴉一般黑,所以不明就裏踏入這所學校的普通人,全都下場淒慘!

“我知道他是怎麽死的……他是被那幾個女生,活活玩弄而死……因為我聽到了她們的討論,她們還笑著說,下一個是誰呢?”

五月十六日。

“爸,媽,對不起,我要提前離開這個世界了。趙行的死,是不是解脫呢?我等不到公平正義,也等不到惡人的審判,所以我決定,沿著他的路走下去啦。

“我死之後,會不會有人看到這些日記呢?能不能告訴我,這所學校,有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

“不……還是別告訴我了。我知道答案。

“嚴握瑜於地獄,絕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