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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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4）
一夜之間, 風向驟變，所有廟宇石像轟然倒塌，意識到被欺騙的村民們無一例外將矛頭對準了三年間唯一的獲利者——常家。
男人和女人躲在家裏不出來, 他們就放火燒了房子，濃煙逼得他們不得不出來。
小七站在高高的臺階上, 看到縣令舉著火把, 身後站著無數曾在三年間給予過常家好處的村民，火光將他們憤怒的臉烘烤得火紅扭曲，像從煉獄裏爬上來的惡鬼，聲討著要他們付出代價。
“跪下！一個不夠, 讓他們全部都跪下！”
“吐出來！把吃大夥兒的穿大夥兒的通通吐出來！還錢！還錢！！”
小七摟著嚇哭的小吉祥, 像小時候爹娘吵架時哥哥摟著她一樣。
她跟在爹娘後面走進人群，甚至還不到他們的腰高, 被一雙雙大手推來搡去，村民們腥臭的口水吐在臉上, 尖銳的小石子砸在小腿胳膊和臉頰。
小七嚇得心臟砰砰亂跳卻只能把懷裏小吉祥摟得緊一點兒再緊一點兒, 她不能哭，沒有人會再摟著她了。
幸好原先的房子沒拆，他們還能有個避風之所，但搬家時這舊房子就幾乎被搬空，現在連個床都沒有，到處結滿了蜘蛛網, 又臟又冷，一點兒吃的都沒有。
小四點著了爐子，全家人圍在爐火前, 小吉祥哭累了睡著了，男人躺在地上閉著眼, 女人蜷縮著身子捂著臉抽噎，沒一個人說話。
從萬人奉承的仙家家眷，淪落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這一夜格外漫長，沒有人知道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又會面臨什麽，又該怎麽辦。
女人忍不下去帶著小吉祥，連夜回了娘家，第二天小四的前夫找上門，將她們全家辱罵了一頓，連拖帶拽地弄走了小四，第三天小六餓得受不了，出去找東西吃的時候跟人起了沖突，被打死了。
不過三日，空蕩破舊的家裏就只剩下男人和小七。
小七個子小，動作又靈活，每到夜裏就翻墻出去，回來時總能帶回點兒吃的，不多，也能稍微填填肚子，不至於餓死。
這天小七偷到了半個肉包子，她太久沒聞到肉味兒了，實在忍不住偷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揣進懷裏，帶回去給男人吃。
剛一翻墻回去，就聞到一股極濃郁的酒味兒，她腳步頓了頓，推開門，男人不知又從哪裏弄來的酒，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地上。
小七蹲下晃了晃他：“爹……”
男人迷迷糊糊半睜開眼，粗糙的大手抓住她手腕：“媳婦兒……”
“爹，我是小七。”
小七往後掙沒掙開，忽然被一股大力甩出去，撞在墻上，疼痛從後背蔓延到全身，疼得五官皺成一團。
“你他媽這個臭婊子，吃裏爬外的狗娘們兒！帶著老八跑了還敢回來？信不信老子這就打斷你的腿！”男人罵罵咧咧站起來，上前抓住她的腿就往裏屋拖。
小七真怕被打斷腿，哭著大喊：“爹！我是小七啊！我是小七！”
男人拖拽的動作停了一瞬，被這哭聲刺激到似的，愈加變本加厲，粗暴地拽下布簾綁住她的雙手，一邊罵著一邊扯下衣服：“媽的，老子怎麽會生出你這麽個喪門星！打你出生後，家裏就沒一件好事兒！”
地面冰涼刺骨，小七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大哭著求饒：“爹，我錯了，我不該偷吃肉包子！別打我，求求你別打我！”
得到的卻是更加殘忍的對待。
男人鉗制著她，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啐了一口：“轉過臉去！長得跟那白眼兒狼一模一樣，看著就倒胃口！”
小七劇痛難忍，哭到喉嚨發不出聲來，只覺男人醉紅的臉，爬滿血絲的猙獰的眼睛，比那天夜裏的村民還要恐怖，像從地獄爬出來的，青面獠牙的惡鬼。
夜裏要爬出去找吃的，而到了白天，男人每次吃完飯之後，都是她噩夢的開始。
她嘗試要跑，每次被抓回來都會迎來更加殘忍粗魯的對待，以至於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兒好肉，在那種情況下，她甚至沒有任何向外界求助的機會，他們看到她身上的傷，只會上來踹一腳，再啐一口，罵她騙子，活該。
有次機緣巧合之下，她偷到了一小壇酒，拿回去後，男人興高采烈地痛飲一通，然後醉得不省人事。
小七哆哆嗦嗦爬過去，試探著叫：“爹，爹……？”
男人呼嚕打得震天響，沒有絲毫回應。
小七咽了口口水，心臟撲通撲通開始狂跳，她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小七從衣櫃裏翻出姐姐穿剩的舊衣裳套上，又用頭巾包住臉，結果出門時太緊張不小心被酒壇絆倒，啪一聲碎響，男人聽到動靜，皺起眉咕噥了句什麽。
小七嚇得心口一悸，捂住嘴，連滾帶爬翻墻而出。
她雙腿酸痛難忍，盡力保持著正常的走姿，因為包著臉，從小巷走出時，沒有一個人認出她來，混入人群後，小七時不時咳嗽兩聲裝作染了風寒，周遭人更是離她遠遠的。
可她總感覺所有人都在看著她，他們的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身上，讓她不住心慌難受，幾乎要喘不過氣兒來。
小七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不小心撞到人身上，她心頭一跳，匆匆道歉就想走，卻不料那人突然拽住了她。
小七渾身劇烈一抖，如今任何同人的肢體接觸，都叫她驚慌恐懼，身體完全下意識的反應，一口咬在了男人手臂上。
男人痛得大叫，松手的同時，一把扯落了她的頭巾。
“是那個騙子的女兒！”
“昨天夜裏偷包子的那個小偷！”
“抓住她！！”
小七左右望著山似的包圍過來的村民，驚慌失措地後退兩步，在人撲上來時，從人手底下鉆出，拔腿就跑。
冷冽的風刀子似的灌進肺裏，雙腿完全失去知覺，只機械地擺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跑，她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再被抓住，否則她真的會被男人活活折磨死。
她跑到鎮上，一眼看到正在醫館外面曬藥材的老大夫，猛地回想起哥哥曾帶她來過這裏，似乎和老大夫關系不錯。
小七實在是跑不動了，她一拐彎兒沖進醫館，動作太大不小心撞倒了藥材架，自己也摔在地上。
老大夫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後面風風火火一群人，有拿磚頭的，有拿棍子的追過來。
小七爬起來跪在地上：“爺爺，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作為鎮上唯一一名大夫，老大夫在整個水旱溝還是有些威望的，眾人見他擋在小七身前，也沒敢強行上去搶人。
老大夫從眾人七嘴八舌的謾罵中，聽明白了前因後果，但依舊把小七護在身後：“老夫不管她是騙子，還是小偷，既然進了濟世堂的門，那她就是老夫的病人，誰也不能隨隨便便帶走她。”
眾人散去後，小七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了滿臉，老大夫想扶她一把，小七渾身一抖，躲開，低頭含胸：“謝謝你。”
小七道完謝就要走，老大夫看出她走姿的怪異，隱約明白了什麽，道：“孩子，方才磕到了罷，進來休息休息，喝杯水再走罷？”
小七腳步停住，她已經太久沒喝過水了，實在是無法拒絕，點頭：“謝謝你。”
走進溫暖的屋子，坐在柔軟的病榻上，小七捧著碗，舍不得喝，每一口水都含在嘴裏潤好久，才咽下去，老大夫在旁邊一點點拾起掉落的藥材，有一搭沒一搭和小七聊天。
太久沒有人對小七這麽好了，她眼眶漸漸濕潤，一點點對老大夫敞開心扉。
老大夫聽完，氣得滿臉漲紅：“荒唐，太荒唐了，簡直是畜生……”
老大夫向她再三保證，不會讓任何人把她帶走，小七聽了感激涕零。
男人不到下午就找了過來，小七聽到他的聲音，躲在門後面瑟瑟發抖。眼看著圍觀人越來越多，男人也怕他們認出自己，攬著大夫的肩膀走到角落。
小七聽到男人壓低聲音的，斷斷續續的話。
“她就是個喪門星，克死了她兩個姐姐兩個哥哥，這種災星能算是人嗎……”
“我知道我知道，哎喲小孩子哪懂這個，我這閨女沒別的好處，就臉長得水靈……”
“大夫，咱都是男人，男人沒必要為難男人啊，要不您看看，這樣行不行……”
小七又往角落湊了湊，還想聽清男人說的話，頭上突然籠罩下一片陰影。
小七嚇得一抖，擡頭看到老大夫正盯著她，眼神直勾勾的，莫名叫人不舒服。
小七小聲問：“爺爺，他走了嗎？”
老大夫慢慢關上門，哢噠一聲，落上鎖：“小七啊，這兩天你就先在爺爺這兒住著，爺爺給你治身上的傷……”
他用相當溫和卻不容拒絕的力道，將瑟縮在墻角的小七拉出來。
小七哭得撕心裂肺不停求饒時，透過半開半合的窗戶，正正撞上男人陰狠冰冷的笑容，小七徹底崩潰了，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起初她只是偷吃了一口肉包子而已，為什麽爹就要那樣狠地打她，眼前的爺爺也要打她。
後來小七被男人領回家，消息也漸漸在這片巴掌大的地方傳開了，開始有人提著一小壇酒，去小七那破破爛爛的家，問能不能接小七去自己家也住兩天。
男人十分爽快，留下了酒。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連自己親爹都同意了，旁人還有什麽好顧忌的，更何況，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兒能翻出什麽浪花來？
從那之後，小七每天都在不同的人家借住。
有次機緣巧合之下，她借住到了她舅舅家，但她並不知道眼前人就是自己舅舅，當她顫巍巍扶著門時，一眼看見背對著她坐在大屋的女人，懷裏摟著正在啃大餅吃的小吉祥。
小七不知道哪裏生出來的力氣，一下子掙脫男人，撲進大屋裏，跪爬著摸到女人腳邊，用盡全部力氣，嗓音卻又低又啞：“娘……娘！娘！！”
女人被嚇了一跳，撥開她頭發，才認出小七，再一看後面光著膀子追出來，褲子還沒提好的弟弟，瞬間明白過來。
“姐姐！”小吉祥認出小七，高興地喊了一聲要抱她，被女人皺著眉頭拉住。
女人問：“你幹這種事兒多久了？”
“姐姐吃飯了沒有？”小吉祥把手裏的餅掰一半遞給小七，小七餓極了奪過來，吃得狼吞虎咽，應道：“從，從娘走後十幾天……”
那時才剛開春，現在都是秋天了。
男人煩躁地撓了撓頭發：“姐，我也不知道她是你閨女啊，我就聽兄弟說的這不要錢……”
話沒說完，女人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小七嘴裏沒來得及咽下的餅都吐了出來，迷茫地擡起臉：“娘，我又做錯了什麽……”
“你個敗家玩意兒，錯得離譜！”女人氣得手指著她鼻子：“缺心眼兒嗎你？幹這種事兒不收錢？白養你這麽大了！”
小七那雙琥珀般的大眼睛裏，剛冒出來的一絲光亮，終於黯淡下去。
女人領著小七和小吉祥回家，男人和女人又重歸於好，小七再也沒去別處借住，而是用布簾給她另外隔開了一個新房間。
男人負責制服小七，女人負責坐著收錢。
小七是自殺的。
她先是感覺到痛，體溫隨著噴湧而出的血液迅速流失，然後是冷，仿佛墮入了冰窖一般，再然後，是輕松。
從頭發絲到腳趾頭，每一根筋骨，每一支血管，都輕飄飄，暖洋洋的，她像羽毛一樣飄了起來。
哥哥說，好人死了以後，能飛到天上當神仙，小七覺得，她現在大概是要去天上當神仙啦。
說不定還能碰到哥哥，但她長高了許多，不知道哥哥還能不能認出她來，哥哥是不是也長高了許多，哥哥現在長什麽模樣，她還能認出哥哥來嗎？
小七正打著滾兒思索著，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熙熙攘攘的喧囂，跌跌撞撞，稀裏嘩啦，有人打架似的，小七好奇，正要飄過門簾去看，門簾先被一把掀開。
小七嚇得一哆嗦，直到看清來人面龐。
“哥，哥哥……！”
這一刻，月亮掉進了她的眼中，然後嘩啦一聲，照亮了她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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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站在高高的臺階上, 看到縣令舉著火把, 身後站著無數曾在三年間給予過常家好處的村民，火光將他們憤怒的臉烘烤得火紅扭曲，像從煉獄裏爬上來的惡鬼，聲討著要他們付出代價。
“跪下！一個不夠, 讓他們全部都跪下！”
“吐出來！把吃大夥兒的穿大夥兒的通通吐出來！還錢！還錢！！”
小七摟著嚇哭的小吉祥, 像小時候爹娘吵架時哥哥摟著她一樣。
她跟在爹娘後面走進人群，甚至還不到他們的腰高, 被一雙雙大手推來搡去，村民們腥臭的口水吐在臉上, 尖銳的小石子砸在小腿胳膊和臉頰。
小七嚇得心臟砰砰亂跳卻只能把懷裏小吉祥摟得緊一點兒再緊一點兒, 她不能哭，沒有人會再摟著她了。
幸好原先的房子沒拆，他們還能有個避風之所，但搬家時這舊房子就幾乎被搬空，現在連個床都沒有，到處結滿了蜘蛛網, 又臟又冷，一點兒吃的都沒有。
小四點著了爐子，全家人圍在爐火前, 小吉祥哭累了睡著了，男人躺在地上閉著眼, 女人蜷縮著身子捂著臉抽噎，沒一個人說話。
從萬人奉承的仙家家眷，淪落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這一夜格外漫長，沒有人知道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又會面臨什麽，又該怎麽辦。
女人忍不下去帶著小吉祥，連夜回了娘家，第二天小四的前夫找上門，將她們全家辱罵了一頓，連拖帶拽地弄走了小四，第三天小六餓得受不了，出去找東西吃的時候跟人起了沖突，被打死了。
不過三日，空蕩破舊的家裏就只剩下男人和小七。
小七個子小，動作又靈活，每到夜裏就翻墻出去，回來時總能帶回點兒吃的，不多，也能稍微填填肚子，不至於餓死。
這天小七偷到了半個肉包子，她太久沒聞到肉味兒了，實在忍不住偷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揣進懷裏，帶回去給男人吃。
剛一翻墻回去，就聞到一股極濃郁的酒味兒，她腳步頓了頓，推開門，男人不知又從哪裏弄來的酒，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地上。
小七蹲下晃了晃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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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是小七。”
小七往後掙沒掙開，忽然被一股大力甩出去，撞在墻上，疼痛從後背蔓延到全身，疼得五官皺成一團。
“你他媽這個臭婊子，吃裏爬外的狗娘們兒！帶著老八跑了還敢回來？信不信老子這就打斷你的腿！”男人罵罵咧咧站起來，上前抓住她的腿就往裏屋拖。
小七真怕被打斷腿，哭著大喊：“爹！我是小七啊！我是小七！”
男人拖拽的動作停了一瞬，被這哭聲刺激到似的，愈加變本加厲，粗暴地拽下布簾綁住她的雙手，一邊罵著一邊扯下衣服：“媽的，老子怎麽會生出你這麽個喪門星！打你出生後，家裏就沒一件好事兒！”
地面冰涼刺骨，小七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大哭著求饒：“爹，我錯了，我不該偷吃肉包子！別打我，求求你別打我！”
得到的卻是更加殘忍的對待。
男人鉗制著她，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啐了一口：“轉過臉去！長得跟那白眼兒狼一模一樣，看著就倒胃口！”
小七劇痛難忍，哭到喉嚨發不出聲來，只覺男人醉紅的臉，爬滿血絲的猙獰的眼睛，比那天夜裏的村民還要恐怖，像從地獄爬出來的，青面獠牙的惡鬼。
夜裏要爬出去找吃的，而到了白天，男人每次吃完飯之後，都是她噩夢的開始。
她嘗試要跑，每次被抓回來都會迎來更加殘忍粗魯的對待，以至於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兒好肉，在那種情況下，她甚至沒有任何向外界求助的機會，他們看到她身上的傷，只會上來踹一腳，再啐一口，罵她騙子，活該。
有次機緣巧合之下，她偷到了一小壇酒，拿回去後，男人興高采烈地痛飲一通，然後醉得不省人事。
小七哆哆嗦嗦爬過去，試探著叫：“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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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嚇得心口一悸，捂住嘴，連滾帶爬翻墻而出。
她雙腿酸痛難忍，盡力保持著正常的走姿，因為包著臉，從小巷走出時，沒有一個人認出她來，混入人群後，小七時不時咳嗽兩聲裝作染了風寒，周遭人更是離她遠遠的。
可她總感覺所有人都在看著她，他們的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身上，讓她不住心慌難受，幾乎要喘不過氣兒來。
小七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不小心撞到人身上，她心頭一跳，匆匆道歉就想走，卻不料那人突然拽住了她。
小七渾身劇烈一抖，如今任何同人的肢體接觸，都叫她驚慌恐懼，身體完全下意識的反應，一口咬在了男人手臂上。
男人痛得大叫，松手的同時，一把扯落了她的頭巾。
“是那個騙子的女兒！”
“昨天夜裏偷包子的那個小偷！”
“抓住她！！”
小七左右望著山似的包圍過來的村民，驚慌失措地後退兩步，在人撲上來時，從人手底下鉆出，拔腿就跑。
冷冽的風刀子似的灌進肺裏，雙腿完全失去知覺，只機械地擺動，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兒跑，她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再被抓住，否則她真的會被男人活活折磨死。
她跑到鎮上，一眼看到正在醫館外面曬藥材的老大夫，猛地回想起哥哥曾帶她來過這裏，似乎和老大夫關系不錯。
小七實在是跑不動了，她一拐彎兒沖進醫館，動作太大不小心撞倒了藥材架，自己也摔在地上。
老大夫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後面風風火火一群人，有拿磚頭的，有拿棍子的追過來。
小七爬起來跪在地上：“爺爺，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作為鎮上唯一一名大夫，老大夫在整個水旱溝還是有些威望的，眾人見他擋在小七身前，也沒敢強行上去搶人。
老大夫從眾人七嘴八舌的謾罵中，聽明白了前因後果，但依舊把小七護在身後：“老夫不管她是騙子，還是小偷，既然進了濟世堂的門，那她就是老夫的病人，誰也不能隨隨便便帶走她。”
眾人散去後，小七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了滿臉，老大夫想扶她一把，小七渾身一抖，躲開，低頭含胸：“謝謝你。”
小七道完謝就要走，老大夫看出她走姿的怪異，隱約明白了什麽，道：“孩子，方才磕到了罷，進來休息休息，喝杯水再走罷？”
小七腳步停住，她已經太久沒喝過水了，實在是無法拒絕，點頭：“謝謝你。”
走進溫暖的屋子，坐在柔軟的病榻上，小七捧著碗，舍不得喝，每一口水都含在嘴裏潤好久，才咽下去，老大夫在旁邊一點點拾起掉落的藥材，有一搭沒一搭和小七聊天。
太久沒有人對小七這麽好了，她眼眶漸漸濕潤，一點點對老大夫敞開心扉。
老大夫聽完，氣得滿臉漲紅：“荒唐，太荒唐了，簡直是畜生……”
老大夫向她再三保證，不會讓任何人把她帶走，小七聽了感激涕零。
男人不到下午就找了過來，小七聽到他的聲音，躲在門後面瑟瑟發抖。眼看著圍觀人越來越多，男人也怕他們認出自己，攬著大夫的肩膀走到角落。
小七聽到男人壓低聲音的，斷斷續續的話。
“她就是個喪門星，克死了她兩個姐姐兩個哥哥，這種災星能算是人嗎……”
“我知道我知道，哎喲小孩子哪懂這個，我這閨女沒別的好處，就臉長得水靈……”
“大夫，咱都是男人，男人沒必要為難男人啊，要不您看看，這樣行不行……”
小七又往角落湊了湊，還想聽清男人說的話，頭上突然籠罩下一片陰影。
小七嚇得一抖，擡頭看到老大夫正盯著她，眼神直勾勾的，莫名叫人不舒服。
小七小聲問：“爺爺，他走了嗎？”
老大夫慢慢關上門，哢噠一聲，落上鎖：“小七啊，這兩天你就先在爺爺這兒住著，爺爺給你治身上的傷……”
他用相當溫和卻不容拒絕的力道，將瑟縮在墻角的小七拉出來。
小七哭得撕心裂肺不停求饒時，透過半開半合的窗戶，正正撞上男人陰狠冰冷的笑容，小七徹底崩潰了，她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起初她只是偷吃了一口肉包子而已，為什麽爹就要那樣狠地打她，眼前的爺爺也要打她。
後來小七被男人領回家，消息也漸漸在這片巴掌大的地方傳開了，開始有人提著一小壇酒，去小七那破破爛爛的家，問能不能接小七去自己家也住兩天。
男人十分爽快，留下了酒。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連自己親爹都同意了，旁人還有什麽好顧忌的，更何況，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兒能翻出什麽浪花來？
從那之後，小七每天都在不同的人家借住。
有次機緣巧合之下，她借住到了她舅舅家，但她並不知道眼前人就是自己舅舅，當她顫巍巍扶著門時，一眼看見背對著她坐在大屋的女人，懷裏摟著正在啃大餅吃的小吉祥。
小七不知道哪裏生出來的力氣，一下子掙脫男人，撲進大屋裏，跪爬著摸到女人腳邊，用盡全部力氣，嗓音卻又低又啞：“娘……娘！娘！！”
女人被嚇了一跳，撥開她頭發，才認出小七，再一看後面光著膀子追出來，褲子還沒提好的弟弟，瞬間明白過來。
“姐姐！”小吉祥認出小七，高興地喊了一聲要抱她，被女人皺著眉頭拉住。
女人問：“你幹這種事兒多久了？”
“姐姐吃飯了沒有？”小吉祥把手裏的餅掰一半遞給小七，小七餓極了奪過來，吃得狼吞虎咽，應道：“從，從娘走後十幾天……”
那時才剛開春，現在都是秋天了。
男人煩躁地撓了撓頭發：“姐，我也不知道她是你閨女啊，我就聽兄弟說的這不要錢……”
話沒說完，女人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小七嘴裏沒來得及咽下的餅都吐了出來，迷茫地擡起臉：“娘，我又做錯了什麽……”
“你個敗家玩意兒，錯得離譜！”女人氣得手指著她鼻子：“缺心眼兒嗎你？幹這種事兒不收錢？白養你這麽大了！”
小七那雙琥珀般的大眼睛裏，剛冒出來的一絲光亮，終於黯淡下去。
女人領著小七和小吉祥回家，男人和女人又重歸於好，小七再也沒去別處借住，而是用布簾給她另外隔開了一個新房間。
男人負責制服小七，女人負責坐著收錢。
小七是自殺的。
她先是感覺到痛，體溫隨著噴湧而出的血液迅速流失，然後是冷，仿佛墮入了冰窖一般，再然後，是輕松。
從頭發絲到腳趾頭，每一根筋骨，每一支血管，都輕飄飄，暖洋洋的，她像羽毛一樣飄了起來。
哥哥說，好人死了以後，能飛到天上當神仙，小七覺得，她現在大概是要去天上當神仙啦。
說不定還能碰到哥哥，但她長高了許多，不知道哥哥還能不能認出她來，哥哥是不是也長高了許多，哥哥現在長什麽模樣，她還能認出哥哥來嗎？
小七正打著滾兒思索著，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熙熙攘攘的喧囂，跌跌撞撞，稀裏嘩啦，有人打架似的，小七好奇，正要飄過門簾去看，門簾先被一把掀開。
小七嚇得一哆嗦，直到看清來人面龐。
“哥，哥哥……！”
這一刻，月亮掉進了她的眼中，然後嘩啦一聲，照亮了她的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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