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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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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5)

常少祖個子已經比男人還要高, 袍服雪白,一塵不染,立在那裏, 像一柄藏鋒未動的雪劍,滿身充斥著淡漠疏離, 相較幼年, 多了幾分清貴,比起後來,又少了那份常居高位的不可一世,帶著少年獨有的清朗之氣。

陳舊腐朽的黴味兒, 肌膚潰爛散出的惡臭, 還有從床榻一路蜿蜒流淌的鮮紅,充斥著常少祖的感官, 他瞳孔放大,微怔一瞬後, 迅速上前, 半跪在床前。

清澈的靈力如流水般從指尖傾瀉而出,將小七幾乎整個割斷的手腕,從筋骨到血肉一層層縫合起來。

常少祖不敢想,小時候手掌擦破皮都要哭半天的女孩子,該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有勇氣對自己下這樣的死手。

女人掀開門簾看到滿地的血, 也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哎呀!這這這,這人剛剛還好好的, 這是怎麽了呀?這不關我們的事啊,我們沒有碰她, 你看她手裏還拿著碎片,她這是自殺,跟我們沒有關系啊……”

“失禮了,師兄說了不希望有人打擾。”

她話沒說完,就被兩名弟子一左一右鉗制著拖了出去。

女人掙紮著左右謾罵:“你們到底是誰啊?這裏是我家!裏面是我女兒我兒子!你們憑什麽不讓我進去!”

門簾被小心掀開一角,玄冥仙君試探著喚了聲:“小祖……”

“出去。”

玄冥仙君嘆了口氣,合上了門簾。

小七的身體已經涼透到僵硬,回天乏術。

常少祖掀開薄被,被子下的小七近乎□□,上身圍著肚兜,下身只穿一件褻褲,青青紫紫的傷不知是打出來的還是磕碰的,遍布全身,不知染了什麽皮膚病,腿上遍布大大小小的瘡口,皮肉潰爛散發著惡臭。許是經常抓撓地面,指甲幾乎被磨光了。

常少祖望著她的屍體,垂著頭,許久許久都沒有動作。

發現自己說話哥哥聽不到後,小七就趴在他後背,像小時候一樣摟著他脖子,她看著哥哥動作,感受到一股濃郁的悲傷情緒,心裏也跟著難過起來。

“哥哥,要是你能再早一點點來就好了。”

“你不在的時候,小七受了好多好多好多委屈,爹打我,老大夫打我,鄰居馬叔叔打我,趙伯伯也打我……他們都欺負我,我每天都好痛啊,我很努力在堅持了,可最後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點……”

“哥哥會不會怪我啊,如果我能再堅強一點點就好了……”

“我一直特別後悔那天跟你發脾氣,其實我也沒有那麽想吃糖葫蘆,如果我知道你第二天就要走了,我肯定不會跟你發脾氣的。”

“能再見到哥哥,小七特別開心!”

良久,常少祖解下肩上披風,蓋在小七身上,將她全身包裹住後,一手勾住她膝蓋彎,另一手托住她的後背,抱起來,走出門去。

屋內人齊刷刷看向他,常少祖視若無睹,將小七交給玄冥仙君,臉上平靜地可怕:“師父,麻煩您幫我照顧小七,我還有點兒事,要問清楚。”

“別太過火。”玄冥仙君眼睛睜一半閉一半,拍拍他肩膀。

“嗯。”常少祖微微垂下眼睫。

玄冥仙君和兩名弟子離開後,鉗制一松,男人和女人立馬揭竿暴起:“這他媽都什麽人?穿得人模狗樣的,一進來就動手動腳!兒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到底有沒有加入那個什麽宗門啊?他們給你錢沒有?我看你這身衣裳……得不少錢吧?什麽時候給爹娘也整一套……”

常少祖環視一圈,屋子太小,從外面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沒應聲,自顧自問:“小四小五小六呢?”

男人和女人對視一眼,女人扯著嘴角笑道:“哎喲,都不在家,老四跟她丈夫和好了,倆人現在如膠似漆著呢,老六送去學堂了,哎喲天天跟人打架可不省心,現在寄住在學堂呢,就是老五,估計是看你走了放心不下家裏,讓她再多休息兩天,非要出門幹活去,攔都攔不住,結果一不小心暈倒了,大夫說……已經盡力了。”

“才不是……唔唔唔!”小吉祥剛要說話,就被女人捂住嘴巴,擰了一下胳膊。

常少祖這才註意到這個豆芽兒高的小女孩兒,道:“讓她說。”

“哎喲小孩兒說話……”

不等女人說完,小吉祥掙開她的手,仰起小臉,憤憤道:“我不是小孩兒!爹娘騙了大家,大家把我們趕出來,然後,三姐姐被‘壞人’綁走啦,爹娘不給四姐姐治病,趕四姐姐去幹活,四姐姐在田裏曬死啦,家裏沒飯吃,二哥哥出去偷東西被人抓住打死……嗚嗚嗚……”

小吉祥越說越難過,說到最後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麽,全是嗚嗚的哭聲。

常少祖蹲下來,牽住她的小手往身前帶了帶,指腹抹去她眼淚:“五姐姐呢?”

小吉祥搖頭:“不知道,五姐姐被關在房間裏,每天都有很多小吉祥不認識的叔叔伯伯進去,娘說五姐姐是在給家裏賺錢,不讓小吉祥進去打擾姐姐,但五姐姐每天都哭得很大聲,有時候爹也欺負五姐姐……”

“你個狗娘養的臭婊子,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男人一急,手指著小吉祥,上來就要給她一巴掌,手剛一揚起來——

“砰——!!”

男人像個沙包似的被一股力量猛擲出去,狠狠砸在墻上,沖擊力之大讓墻面都出現圈圈裂紋。

小吉祥嚇得一哆嗦。

常少祖兩手輕輕掰著小吉祥的臉頰,不讓她回頭看。

待男人罵罵咧咧爬起來,常少祖虛虛抱了抱小吉祥,手輕拍在她的後心,聲音溫柔至極卻不容拒絕:“乖乖,出去找那個白胡子老爺爺,讓他帶你去玩兒,哥哥有事要和你爹娘單獨談談。”

小吉祥跑出門後,常少祖眼神頃刻間變了。

他打了個響指,一道肉眼可見的淺黃色的結界,呈半球形爬下來,包裹住整個屋子,男人眼看不對,踉蹌著就要跑,一頭撞在結界上,又摔倒在地。

男人又站起來,寬肩厚背的,像極了虛張聲勢的老虎:“你個混賬東西!他媽的要幹什麽?翅膀硬了要造反不成?!”

他話剛一落下,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抵在了他的咽喉,喉結吞咽口水時,微微滑動,脖頸一下子劃出一條血痕。

女人臉唰一下白了,嘴角扯出笑:“兒子,你這是幹什麽?小孩子胡言亂語,你也能當真?小七自殺我們也沒料到,這孩子從小就任性你是知道的呀……”

“你個白眼兒狼,還要殺母弒父不成?!”男人瞪著他,卻一動不敢動,額頭不住滑下冷汗。

常少祖嘴角揚起:“對啊。”

分明還是那襲雪白袍服,幽寒陰森的眼神,卻仿佛吐著信子的毒蛇,叫人不住腿軟發抖:“我早說過,你要不弄死我,長大了我就弄死你。”

女人想碰他手臂又不敢碰,急得跳腳:“哎喲,小時候打打罵罵的哪能當真啊!哪家小孩兒不是這麽長大的,爹娘雖沒給你好的生活,但也沒虧待過你,你這是幹嘛呀!”

“說得對。”

劍柄在手中一轉,常少祖收起劍,轉身朝桌椅處去。

一看他背過身去,男人和女人對視一眼,一個抓起菜刀,一個抄起鐵鍁,豹子似的朝常少祖後背砍去。

“鐺——!”

兩人像砍到了銅墻鐵壁,被一股巨力猛地掀開,又是咚一聲,菜刀插進女人的手臂,慘叫聲幾乎要頂破屋頂。

“本打算給你倆個痛快的,現在我改主意了,一劍捅死,太便宜你們了。”常少祖一拂衣擺,坐在凳子上,憑空掏出筆墨紙硯,在桌上徐徐鋪開。

他一手磨墨,一手撐著下巴,食指在空中一挑,菜刀從女人手臂拔出,落在腳邊,唇角隱隱噙著笑意:“這樣罷,我每從三數到一,你們就說一個欺負過小七的人名,先說出來的,可以砍掉沒說出來的人……一根手指,都說不出來,就都剁掉一根,允許搶答,怎麽樣?”

不等兩人反應過來,常少祖筆尖已經蘸上墨:“三,二,一。”

男人先反應過來:“趙,趙大全!”

常少祖在紙上寫下“趙大全”三個字,指尖一撥,菜刀飛到男人手中,又一撥,女人右手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拽出來,壓在地面,任她如何也抽不回去。

男人嚇壞了,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舉起刀,朝女人爬過來。

女人驚恐地睜大眼,搖頭:“老常,你,你他媽要幹什麽……”

“媳婦兒,你忍忍,你就先忍忍!”

男人手起刀落,女人再次慘叫起來,常少祖看著地上還在抽動的半截手指,笑了笑,又開始:“三,二……”

“李良才!”女人不等他數完,搶先道。

常少祖又一撥,菜刀換到了女人手裏,點頭記下名字。

“啊——!!”男人慘叫。

“三……”

“王麻子!”女人又道。

“啊!!!”

男人又被砍掉一根手指,疼得他直接火了,趁常少祖記人名的功夫,朝女人撲過去,一把奪過女人手裏的菜刀砍在她肩膀上。

“你個狗日的臭娘們兒,敢砍老子!老子今天就是死這兒也要拖著你下地獄!”

女人也疼瘋了,手邊不管抓起什麽直接往男人腦袋上招呼:“你個天殺的!老娘也不活了,今天就跟你拼了!”

常少祖視若無睹:“三,二,一。”

沒有人回應,常少祖又打了個響指,混亂的互毆戰局被強行分隔開,兩人每人被砍去一根手指,作為警告。

這下好了,只要常少祖寫字,兩人就開始互毆,常少祖一停下兩人就爭先恐後地報出一串又一串名字,然後由常少祖決定,到底該把武器給誰。

常少祖十分滿意現在的秩序狀態,見他們打得太厲害,又用靈力縫住裂開的皮肉,叫他們不至於失血過多而昏過去。

聽著報幕般的名字,常少祖笑著點頭,一遍遍清潤的“三二一”從唇中吐出,慘叫聲不絕於耳,混亂,爭搶,鮮紅,如同惡魔在耳邊低語。

常少祖寫了滿滿一大頁,足足有兩三百道名字,有男的,也有女的。

他當然知道裏面有不少人名是他倆瞎說的,但他根本不在乎對錯。

說他殘忍也好,冷血也罷,他做事的原則向來都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如果不是師父在這兒,他也懶得弄這麽麻煩。

他放下筆,捏起紙輕彈了一下,再看到被鮮血糊了滿身,滾作一團的兩人,一下子就沒了興致,覺得游戲該結束了。

不過……

常少祖收好紙,朝兩人走來,方才還打得熱火朝天的人,註意到他,齊齊停下動作。

“我放過你們了。”常少祖道。

男人和女人先是懵了一瞬,緊接著眼底紛紛透出生的喜悅。

“不過……”常少祖森冷的視線看向男人,一勾手,糊滿血的菜刀落到他手中:“你欺負小七的事兒,不能就這麽算了。”

常少祖說著,視線緩緩下移,落在男人兩腿之間。

男人咽了口口水:“你想幹什麽?”

“你說幹什麽。”常少祖用他的衣服,擦幹凈刀面,露出不算鋒利的刀鋒。

男人開始發抖,想要掙紮,全身卻像釘在了墻上。

常少祖手指憑空一劃,直接正中劃開他的褲子,用刀背擺弄他的東西:“別抖,我切不好,難受的不還是你?”

“住手,住手!你敢動手老子就殺了你!老子殺了你!”

“殺了我?”常少祖冷笑:“呵呵,你真以為你現在還殺得了我?”

“咚!”

手起刀落。

常少祖不是橫著切的,而是豎著,一刀下去沒剁開,兩刀剁下去還連著層皮兒,剁了三刀才剁開,蔫不拉幾的東西,蛇信子似的吐在外面。

男人痛得徹底昏死過去,常少祖嫌惡地扔掉菜刀,轉身朝外走,徑直穿過結界,女人跟在他後面,卻被攔在了結界裏。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常少祖背對著她沒有絲毫回應,女人意識到什麽,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

小七趴在常少祖肩頭,聞聲回頭望去。

她看到一張輕飄飄的黃色符咒,落葉似的被風吹向那間腐朽破舊的小屋子,觸碰到淡黃色結界的那一刻,如同冷水澆進熱油,“轟”一聲,燃起熊熊烈火,在寂靜的夜如同一輪墜落的火紅夕陽。

那把沒能在謊言揭開那夜裏燒死他們的烈火,終於在此刻將一切燃燒殆盡。

許是魂體飄離身體太久,小七感到十分虛弱,一飄回自己的身體,就控制不住地昏睡過去。

待她再醒來,已經是在漆黑的地底,她隱約聽到哥哥的聲音,於是悄悄飄出來,發現常少祖將她埋在了她常常等待他的那棵大樹底下。

常少祖跪在她的墓前,小吉祥穿著孝衣,跪在旁邊。

又一叩首後,常少祖起身,拍落膝蓋沾染的塵土,又把小吉祥也拉起來,蹲下來輕拍她的衣服。

小吉祥眨著泛紅的眼睛:“你到底是誰?怎麽跟姐姐長得一模一樣?爹娘呢?”

“我是你哥,以後你跟著我過。”

常少祖抱起小吉祥,轉身往山下走。

小七沒有跟上去,她坐在那棵大樹上,微風輕輕吹起她的頭發,陽光照在身上像柔軟的棉花,暖洋洋的。

小七伸了個舒服地懶腰,托著腦袋,向山下那條田間小路望去,路上緩緩走出一個人影,背著一個小不點兒,像當年哥哥常背著她走在上面一樣。

餘輝像金色的袈裟披在他微微拱起的脊背,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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