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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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3）
常少祖一走, 女人無奈不舍的神情變臉似的，消失不見，她數著銀兩, 喜悅爬上眉梢，吩咐了句小四帶小七回去, 就興沖沖往靚衣坊的方向去, 一路上不少人上來同她恭維攀談，誇她有福氣，誇她會生，女人笑得合不攏嘴。
小七甩開小四, 廢了極大的力氣追上女人, 手抓著她的袖子哀求：“娘，你叫哥哥回來好不好, 你叫哥哥回來……”
女人不堪其擾：“你有完沒完？！”
小七被她一把甩倒在地，哭得幾乎上不來氣兒：“我要哥哥, 我要哥哥……”
顧忌周圍人多, 女人深吸一口氣，拽著她胳膊從地上拉起來，蹲下，手在暗處擰著她胳膊肉，壓低聲音道：“你哥為什麽走？還不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老五現在還半死不活的, 你要是有點兒出息，能幫襯著多幹點兒活，你哥至於去那麽遠的地方？哭！就知道哭, 哭有什麽用？！”
小七也不知聽沒聽進去，一直哭。
鎮上人問起來, 女人就笑著打馬虎：“沒事沒事，孩子小，跟她哥哥親。”
沒一會兒小四找過來，女人把小七塞給她，轉頭就沒了人影兒。
小七回了家趴在床上就哭，直哭到天黑昏睡過去，早上醒來眼睛腫成了一條縫，恍惚了好一會兒，猛地想起重病臥床的四姐姐，鞋都忘了穿，跑到雜物間，掀開門簾一看。
小四拿著扇子，坐在爐子前煎藥，小五面色紅潤了些，倚靠著床頭坐著，兩人正有說有笑聊著什麽，火光將狹窄的小屋子煨得亮堂堂的。
“三姐姐，四姐姐……嗚……”小七撲上去抱住她們，還沒來得及說話，門簾被一把掀開。
女人眉頭猛皺起來，豹子似的上來一把擰住小七耳朵往外拽：“你哥是去當仙人了，又不是死了！哭哭哭，家裏福氣全讓你哭沒了！你一生下來你二姐就沒了，全叫讓你個喪門星克死的！現在又要克死你四姐是不是！”
“娘……”小四站起來，欲言又止。
女人停下，看看小四，又看看小五，臉色更難看：“都擠在這裏幹什麽？病好了就去幹活，家裏養你們不花錢嗎？現在還又多了張嘴！”
“你別拽小七……咳，咳咳！”小五聽小七哭得喘不上氣，一著急，氣兒喘猛了，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她手掩著嘴，指縫裏血漏出來，滴在被子上。
小四嚇得臉都白了，慌忙拍著她後心：“你咳血了！”
“四姐姐！”小七大喊。
女人一看，許是有些心虛，松了擰著小七耳朵的手。
看兩人撲過去關心的模樣，女人翻了個白眼兒，臨走前只扔下句：“裝什麽裝啊，我不來你也沒事兒，現在咳是做給誰看……”
小五掀起眼皮，直直盯著落下的隨風飄動的布簾，而後垂下眼，笑著摸了摸小七的頭：“姐姐沒事，過兩天就好啦。”
小五確實很快好了起來，小七將女人的話放在了心上，整日跟在哥哥姐姐後面找活幹，小五便帶她出去，教她認野菜，挖野菜，不到一天功夫，小七就認得七七八八，挖了有小半筐。
第二天小五出門時，小七又纏著跟她一起去。
這天的太陽特別大，小五又咳嗽起來，剛出來沒一會兒，水就喝幹了。
小五提議回去，可小七挖著正起勁兒不想回去，小五也不放心小七自己留在這兒，可自己又跑不動，便叫小七跑回去，拿水回來再一起挖。
小七天天跟著常少祖，知道不少小路，她回家裝滿了水，又很快回來，卻如何也找不到姐姐的身影了。
地上還扔著她挖野菜的小撓子，和挖的小半筐野菜。
“姐姐！！！”
小七跑了個來回，顧不上喘口氣，急得到處喊到處找，跑遍了整片田地都沒找到，傍晚背著小背筐哭著跑回家，告訴爹娘，四姐姐不見了。
娘正跟四五個女人坐在桌前搓麻將，笑得一臉春風蕩漾，小七叫了她好幾遍才聽見，不耐煩擺手：“哭什麽哭，天還沒黑呢，她又沒缺胳膊少腿兒的，自己不知道回家嗎？”
爹躺在床上喝得醉醺醺的，一聽這話，直接瞪大了眼，拳頭哐一聲砸在墻上：“不要臉的臭婊子！長本事了，大半夜的不回家！他媽的！肯定是和哪個男的鬼混去了，這個狗娘養的雜羔子！她最好死外邊兒別回來，敢回來我打斷她的腿！”
小七被這一拳嚇得哭都不敢哭，哆哆嗦嗦，軟著腳去找了二哥哥和三姐姐，三人聽了立馬分頭去找。
接下來的畫面江不宜閉上了眼沒看，卻早就知道了結局。
他始終記得那夜裏，常少祖撫摸著那本他悉心保存了四百年的故事書，一字字告訴他。
“有天我要出趟遠門，晚上我摟著她睡覺的時候，她突然問我‘誇父最後到底追上太陽了嗎’，我告訴她追上了。”
“她那晚睡得特別安穩，我卻睡不著。”
“我再回家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是我走了第三天，在地裏挖野菜的時候曬暈了，過去兩天才被人發現。”
“我沒有爹娘。”
那夜的風很大，燈火照在他的肩膀，又瘦又窄，寬大的床黑漆漆的，仿佛一條暗河將他隔離在孤零零的對岸。
江不宜深吸一口氣，喉頭的痙攣讓他難以忍受：“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來年春天，常少祖被宗主選中，收作內門子弟的消息，不知從哪兒散播開來，迅速傳遍了大街小巷。
若說先前大夥只是想碰個巧，攀個關系，套點近乎，萬一以後飛黃騰達了，也能順帶撈點兒好處，這回是真真正正意識到，曾經那個走街上都沒人看一眼的小孩兒，早已拜入仙門，成了仙家子弟，和自己一介凡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階層。
作為常少祖的故鄉，為了維系好水旱溝同仙家的這層關系，一間間仙君廟宇，一座座仙君石像，拔地而起，香火不斷，幾乎是一夜之間，虔誠的信徒遍布了整片貧瘠而擁擠的黃色土地。
縣令帶來整片水旱溝最靈巧的工匠，無償為常少祖的家人們修建起又高又大的新房子，甚至在後院為他們挖了一口井，只求男人和女人能在常少祖回來時，多多美言幾句。
可謂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小七站在大房子前，比起年前，她又長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眼底多了幾分沈靜，還有濃霧般化不開的憂郁，頭發松松綁在腦後，穿著當年常少祖穿剩下的衣服，模樣同常少祖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小七並沒有那麽喜歡大房子，看著爹娘高高興興搬東西進去，她裹了裹身上棉衣，仰頭問縣令：“哥哥什麽時候能回來？”
縣令說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常少祖什麽時候能回來。
但托常少祖的福，一家人確實過上了要啥有啥，吃喝不愁的日子。
小四再也不用忍受“前夫”的暴打、騷擾，和村民異樣的眼光，小六作為男孩子甚至有了進學堂的機會，小七不用去外面挖野菜，也照樣吃得有油有水。一切都在變好。
剛搬進大房子不久，女人就生了，是個女孩兒。
或許是再也不用忍受饑寒交迫的生活，又或許是剛搬進大房子的興奮，女人認為這孩子的降生是個祥瑞，天生就是享富貴的命，罕見地對女孩兒表現出母愛，並給她取了個小名兒，叫吉祥。
“吉祥！”江了腦子裏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道：“渺渺以前跟我說過，她娘親的乳名就叫吉祥！她娘親每次生氣的時候，她爹都會喚她的乳名……”
江了恍惚明白過來，喃喃道：“難怪渺渺天資不佳，卻能叫師尊收她為徒，且從未苛責……渺渺從沒跟我說過，師尊就是她的舅舅。”
江不宜也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難怪當年一不小心弄死這小丫頭片子後，常少祖瘋了似的追我到九重天，哪怕招來雷劫，也非要弄死我……”
眨眼間，三年過去。
三年間，每到常少祖離開的日子，小七都會坐在水旱溝最高的那棵大樹上，從日出坐到日落，後來，小吉祥能走會跳了，也陪她在樹上坐著，小七怕她掉下去，就把她抱在懷裏。
小吉祥晃著腳丫問：“姐姐為什麽總愛坐在這裏？”
“姐姐在等哥哥回家呀。”
“今天休沐，哥哥不去學堂。”
“是另一個哥哥。”
“那個哥哥也去上學堂了嘛？”
“是呀。”
“那哥哥為什麽不回家？”
小七深吸一口氣，笑著回答：“因為那個哥哥特別厲害，去的是很大的學堂，離家很遠，不能總是回家。”
“很遠是多遠？有一百丈那麽遠嗎？”在小吉祥的認知裏，一百已經是最大的數字了。
“比一百丈還要遠哦。”
“那哥哥要走好久好久好久……”
夕陽金燦燦的餘輝灑遍大地，小七望著田地裏耕作的村民，小道上好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陣涼爽的風吹過來，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常少祖離開前的下午，她坐在背筐裏，手裏舉著紙風車，風吹動紙風車，轉得很快很快。
好景不長，來年春天，大旱，百姓顆粒無收。
仙君廟的門檻快要被踏破，小七家裏的門檻也快要被踏破了，今天是縣令，明天是村長，後天是鄰裏鄉親，男人和女人表面上答應得和和氣氣，一到晚上就開始摔桌子砸凳子地吵架。
男人罵道：“你說得容易，叫我去聯系他，我上哪兒去聯系他？人家站雲彩上就飛走了，我他媽知道他飛哪兒去了？我連他到底去的哪個宗門都不知道！你讓我上哪兒去找！”
“那你說怎麽辦！要不是你非叫我瞞著，不告訴他們他這麽多年根本就沒回來過，跟我們家更沒有丁點兒聯系，我們至於到現在這地步嗎？！”
男人一拳毫無征兆地砸到女人臉上：“你個臭婊子還他媽怪起我來了？！我不教你那麽說，你現在能住在這麽大的房子裏？能吃好的喝好的天天過得這麽爽？”
女人痛呼一聲，順手抓起茶碗就朝他腦袋招呼：“又他媽成為了我了！你就一點兒好沒沾？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外邊兒幹得什麽勾當！你那狗日的幾把早晚得爛外邊兒！”
“嗚嗚嗚娘，娘……！”
倆人一個用手一個用腳，狼狽不堪地廝打在一起，小吉祥從沒見過這種場面，嚇得嚎啕大哭，小七小心翼翼躲著拳腳，捂住小吉祥的嘴，把她拉走了。
戰戰兢兢的日子，在七日後迎來了結尾。
聽聞西北大旱，宗門派了兩名仙家弟子來調查情況，白衣勝雪，禦劍而行。
見到他們，村民們迫不及待問起了羅生門的情況，兩名弟子面面相覷，一派茫然，村民們卻十分篤定。
向自家師尊再三確認後，弟子回應：“根本就沒有這個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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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少祖一走, 女人無奈不舍的神情變臉似的，消失不見，她數著銀兩, 喜悅爬上眉梢，吩咐了句小四帶小七回去, 就興沖沖往靚衣坊的方向去, 一路上不少人上來同她恭維攀談，誇她有福氣，誇她會生，女人笑得合不攏嘴。
小七甩開小四, 廢了極大的力氣追上女人, 手抓著她的袖子哀求：“娘，你叫哥哥回來好不好, 你叫哥哥回來……”
女人不堪其擾：“你有完沒完？！”
小七被她一把甩倒在地，哭得幾乎上不來氣兒：“我要哥哥, 我要哥哥……”
顧忌周圍人多, 女人深吸一口氣，拽著她胳膊從地上拉起來，蹲下，手在暗處擰著她胳膊肉，壓低聲音道：“你哥為什麽走？還不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老五現在還半死不活的, 你要是有點兒出息，能幫襯著多幹點兒活，你哥至於去那麽遠的地方？哭！就知道哭, 哭有什麽用？！”
小七也不知聽沒聽進去，一直哭。
鎮上人問起來, 女人就笑著打馬虎：“沒事沒事，孩子小，跟她哥哥親。”
沒一會兒小四找過來，女人把小七塞給她，轉頭就沒了人影兒。
小七回了家趴在床上就哭，直哭到天黑昏睡過去，早上醒來眼睛腫成了一條縫，恍惚了好一會兒，猛地想起重病臥床的四姐姐，鞋都忘了穿，跑到雜物間，掀開門簾一看。
小四拿著扇子，坐在爐子前煎藥，小五面色紅潤了些，倚靠著床頭坐著，兩人正有說有笑聊著什麽，火光將狹窄的小屋子煨得亮堂堂的。
“三姐姐，四姐姐……嗚……”小七撲上去抱住她們，還沒來得及說話，門簾被一把掀開。
女人眉頭猛皺起來，豹子似的上來一把擰住小七耳朵往外拽：“你哥是去當仙人了，又不是死了！哭哭哭，家裏福氣全讓你哭沒了！你一生下來你二姐就沒了，全叫讓你個喪門星克死的！現在又要克死你四姐是不是！”
“娘……”小四站起來，欲言又止。
女人停下，看看小四，又看看小五，臉色更難看：“都擠在這裏幹什麽？病好了就去幹活，家裏養你們不花錢嗎？現在還又多了張嘴！”
“你別拽小七……咳，咳咳！”小五聽小七哭得喘不上氣，一著急，氣兒喘猛了，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她手掩著嘴，指縫裏血漏出來，滴在被子上。
小四嚇得臉都白了，慌忙拍著她後心：“你咳血了！”
“四姐姐！”小七大喊。
女人一看，許是有些心虛，松了擰著小七耳朵的手。
看兩人撲過去關心的模樣，女人翻了個白眼兒，臨走前只扔下句：“裝什麽裝啊，我不來你也沒事兒，現在咳是做給誰看……”
小五掀起眼皮，直直盯著落下的隨風飄動的布簾，而後垂下眼，笑著摸了摸小七的頭：“姐姐沒事，過兩天就好啦。”
小五確實很快好了起來，小七將女人的話放在了心上，整日跟在哥哥姐姐後面找活幹，小五便帶她出去，教她認野菜，挖野菜，不到一天功夫，小七就認得七七八八，挖了有小半筐。
第二天小五出門時，小七又纏著跟她一起去。
這天的太陽特別大，小五又咳嗽起來，剛出來沒一會兒，水就喝幹了。
小五提議回去，可小七挖著正起勁兒不想回去，小五也不放心小七自己留在這兒，可自己又跑不動，便叫小七跑回去，拿水回來再一起挖。
小七天天跟著常少祖，知道不少小路，她回家裝滿了水，又很快回來，卻如何也找不到姐姐的身影了。
地上還扔著她挖野菜的小撓子，和挖的小半筐野菜。
“姐姐！！！”
小七跑了個來回，顧不上喘口氣，急得到處喊到處找，跑遍了整片田地都沒找到，傍晚背著小背筐哭著跑回家，告訴爹娘，四姐姐不見了。
娘正跟四五個女人坐在桌前搓麻將，笑得一臉春風蕩漾，小七叫了她好幾遍才聽見，不耐煩擺手：“哭什麽哭，天還沒黑呢，她又沒缺胳膊少腿兒的，自己不知道回家嗎？”
爹躺在床上喝得醉醺醺的，一聽這話，直接瞪大了眼，拳頭哐一聲砸在墻上：“不要臉的臭婊子！長本事了，大半夜的不回家！他媽的！肯定是和哪個男的鬼混去了，這個狗娘養的雜羔子！她最好死外邊兒別回來，敢回來我打斷她的腿！”
小七被這一拳嚇得哭都不敢哭，哆哆嗦嗦，軟著腳去找了二哥哥和三姐姐，三人聽了立馬分頭去找。
接下來的畫面江不宜閉上了眼沒看，卻早就知道了結局。
他始終記得那夜裏，常少祖撫摸著那本他悉心保存了四百年的故事書，一字字告訴他。
“有天我要出趟遠門，晚上我摟著她睡覺的時候，她突然問我‘誇父最後到底追上太陽了嗎’，我告訴她追上了。”
“她那晚睡得特別安穩，我卻睡不著。”
“我再回家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是我走了第三天，在地裏挖野菜的時候曬暈了，過去兩天才被人發現。”
“我沒有爹娘。”
那夜的風很大，燈火照在他的肩膀，又瘦又窄，寬大的床黑漆漆的，仿佛一條暗河將他隔離在孤零零的對岸。
江不宜深吸一口氣，喉頭的痙攣讓他難以忍受：“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來年春天，常少祖被宗主選中，收作內門子弟的消息，不知從哪兒散播開來，迅速傳遍了大街小巷。
若說先前大夥只是想碰個巧，攀個關系，套點近乎，萬一以後飛黃騰達了，也能順帶撈點兒好處，這回是真真正正意識到，曾經那個走街上都沒人看一眼的小孩兒，早已拜入仙門，成了仙家子弟，和自己一介凡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階層。
作為常少祖的故鄉，為了維系好水旱溝同仙家的這層關系，一間間仙君廟宇，一座座仙君石像，拔地而起，香火不斷，幾乎是一夜之間，虔誠的信徒遍布了整片貧瘠而擁擠的黃色土地。
縣令帶來整片水旱溝最靈巧的工匠，無償為常少祖的家人們修建起又高又大的新房子，甚至在後院為他們挖了一口井，只求男人和女人能在常少祖回來時，多多美言幾句。
可謂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小七站在大房子前，比起年前，她又長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眼底多了幾分沈靜，還有濃霧般化不開的憂郁，頭發松松綁在腦後，穿著當年常少祖穿剩下的衣服，模樣同常少祖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小七並沒有那麽喜歡大房子，看著爹娘高高興興搬東西進去，她裹了裹身上棉衣，仰頭問縣令：“哥哥什麽時候能回來？”
縣令說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常少祖什麽時候能回來。
但托常少祖的福，一家人確實過上了要啥有啥，吃喝不愁的日子。
小四再也不用忍受“前夫”的暴打、騷擾，和村民異樣的眼光，小六作為男孩子甚至有了進學堂的機會，小七不用去外面挖野菜，也照樣吃得有油有水。一切都在變好。
剛搬進大房子不久，女人就生了，是個女孩兒。
或許是再也不用忍受饑寒交迫的生活，又或許是剛搬進大房子的興奮，女人認為這孩子的降生是個祥瑞，天生就是享富貴的命，罕見地對女孩兒表現出母愛，並給她取了個小名兒，叫吉祥。
“吉祥！”江了腦子裏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道：“渺渺以前跟我說過，她娘親的乳名就叫吉祥！她娘親每次生氣的時候，她爹都會喚她的乳名……”
江了恍惚明白過來，喃喃道：“難怪渺渺天資不佳，卻能叫師尊收她為徒，且從未苛責……渺渺從沒跟我說過，師尊就是她的舅舅。”
江不宜也一拍腦袋，恍然大悟：“難怪當年一不小心弄死這小丫頭片子後，常少祖瘋了似的追我到九重天，哪怕招來雷劫，也非要弄死我……”
眨眼間，三年過去。
三年間，每到常少祖離開的日子，小七都會坐在水旱溝最高的那棵大樹上，從日出坐到日落，後來，小吉祥能走會跳了，也陪她在樹上坐著，小七怕她掉下去，就把她抱在懷裏。
小吉祥晃著腳丫問：“姐姐為什麽總愛坐在這裏？”
“姐姐在等哥哥回家呀。”
“今天休沐，哥哥不去學堂。”
“是另一個哥哥。”
“那個哥哥也去上學堂了嘛？”
“是呀。”
“那哥哥為什麽不回家？”
小七深吸一口氣，笑著回答：“因為那個哥哥特別厲害，去的是很大的學堂，離家很遠，不能總是回家。”
“很遠是多遠？有一百丈那麽遠嗎？”在小吉祥的認知裏，一百已經是最大的數字了。
“比一百丈還要遠哦。”
“那哥哥要走好久好久好久……”
夕陽金燦燦的餘輝灑遍大地，小七望著田地裏耕作的村民，小道上好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陣涼爽的風吹過來，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常少祖離開前的下午，她坐在背筐裏，手裏舉著紙風車，風吹動紙風車，轉得很快很快。
好景不長，來年春天，大旱，百姓顆粒無收。
仙君廟的門檻快要被踏破，小七家裏的門檻也快要被踏破了，今天是縣令，明天是村長，後天是鄰裏鄉親，男人和女人表面上答應得和和氣氣，一到晚上就開始摔桌子砸凳子地吵架。
男人罵道：“你說得容易，叫我去聯系他，我上哪兒去聯系他？人家站雲彩上就飛走了，我他媽知道他飛哪兒去了？我連他到底去的哪個宗門都不知道！你讓我上哪兒去找！”
“那你說怎麽辦！要不是你非叫我瞞著，不告訴他們他這麽多年根本就沒回來過，跟我們家更沒有丁點兒聯系，我們至於到現在這地步嗎？！”
男人一拳毫無征兆地砸到女人臉上：“你個臭婊子還他媽怪起我來了？！我不教你那麽說，你現在能住在這麽大的房子裏？能吃好的喝好的天天過得這麽爽？”
女人痛呼一聲，順手抓起茶碗就朝他腦袋招呼：“又他媽成為了我了！你就一點兒好沒沾？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外邊兒幹得什麽勾當！你那狗日的幾把早晚得爛外邊兒！”
“嗚嗚嗚娘，娘……！”
倆人一個用手一個用腳，狼狽不堪地廝打在一起，小吉祥從沒見過這種場面，嚇得嚎啕大哭，小七小心翼翼躲著拳腳，捂住小吉祥的嘴，把她拉走了。
戰戰兢兢的日子，在七日後迎來了結尾。
聽聞西北大旱，宗門派了兩名仙家弟子來調查情況，白衣勝雪，禦劍而行。
見到他們，村民們迫不及待問起了羅生門的情況，兩名弟子面面相覷，一派茫然，村民們卻十分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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