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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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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2)

老常家的大兒子被仙長選中要飛升上仙的消息, 插了翅膀似的,不到天黑就傳遍了整個水旱溝。

“小常啊,你還記得二奶奶嗎, 你爹娘的婚事就是我牽的線,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原來這就是老常家的大兒子, 看這面相就是有大出息的人!”

“可不是嘛!小常又聰明又能幹, 模樣隨他娘,長得也俊!打小我看著他長大,早就說這孩子長大了有出息!”

“小常,剛宰的羊肉新鮮著呢!拿兩斤回去嘗嘗, 不要錢, 都一個村裏的,跟叔還客氣什麽!”

“哎喲這是小七罷?都長這麽大了也沒來家裏坐坐, 長得跟你哥長得可真像,以後肯定又出挑又水靈。”

常少祖背著小七回家, 一路上都充斥著議論聲, 更有不少面兒都沒見過的鄰居上來攀談,他通通有禮貌地回絕了,腳下越走越快,終於走到一條僻靜的小巷,常少祖松了口氣,腳步慢下來。

小七一根胳膊摟著他脖子:“哥哥, 他們為什麽變得這麽奇怪?以前都不理小七,也從來沒給過小七糖吃。”

常少祖脊背一僵,回頭看到小七手裏拿著小半串兒糖葫蘆, 吃得滿臉都是口水,頓時一股火氣上來:“誰讓你收他們的糖了?!”

小七往後躲, 護著糖葫蘆:“不是我收的!是賣糖葫蘆的奶奶扔給我的!”

“別吃了!”

常少祖伸手要,小七不給,常少祖就跟她搶,背筐統共那麽大點兒地兒,常少祖奪過來就扔在了地上。

小七扒著筐沿,看到糖葫蘆落在地上沾滿了土,氣得大哭,不停打他的後背:“你憑什麽扔掉我的糖葫蘆!這是我第一次吃到糖葫蘆!你從來都沒給我買過!你賠我的糖葫蘆!你賠我的糖葫蘆!你賠嗚嗚嗚……!”

常少祖也望著糖葫蘆,望著望著眼眶就紅了,他慌亂地擡起頭,手背抹了把眼淚,又快步朝家走去。

家門口聚著很多人,這是常少祖頭一次看到那個男人——他父親,這麽和顏悅色地站在家門口跟人侃大山,又是肉又是酒,禮品一件件接過來,兩手快要抱不住。

常少祖剛站一會兒,就有人看見了他,父親朝地上啐了一口,擺起威嚴的架子,喊他過去。

常少祖走過去卻徑直越過了他進屋,只擦肩而過時扔下一句:“你吵到小五休息了。”

父親瞪圓了眼睛,擼起袖子:“臭小子!怎麽跟你老子說話呢?!你給我回來!”

外面人拉住他:“哎,男娃娃嘛,脾氣大點兒好,脾氣大了才能管住人,以後娶個大宗門的千金回來孝敬你,哥,你和嫂子就坐等著享清福罷!以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咱這些從小一塊兒長大的父老鄉親……”

“哈哈哈,哎喲,可指望不上他……”

小七今天走了不少路,沒一會兒就哭累了要睡覺,常少祖進屋後,把背筐放在地上,看她困得睜不開眼,伸手剛要抱她去睡覺,小七卻掙紮著躲開了。

常少祖手僵在半空,踡了踡手指,抽回手起身,拾起藥掀開布簾子進裏屋煎藥了。

小七睜開一只眼,盯著布簾子好一會兒,都沒等到常少祖來哄她,一撅嘴巴,又開始偷偷抹眼淚,抹著抹著就徹底睡了過去。

小七再醒來,已經從背筐被抱到了床上,臉上哭的淚都被擦幹凈,身上蓋著小被子,她左看看右看看,只看到二哥四仰八叉睡在中間,呼嚕打得震天響,沒找到常少祖。

“我沒說要去。”

是哥哥的聲音。

小七從床上爬起來,也沒穿鞋,循著聲就往外走,突然——

“啪!”

十分響亮的巴掌聲,把小七嚇得腿一軟,摔倒在地上,正好透過布簾縫隙,看到大屋裏的情形。

桌上點著昏黃的油燈,男人和女人並排背對著簾子,常少祖坐在對面,半邊臉被扇歪過去,嘴角溢出了血。

男人站著一手撐著桌子,另一手指著常少祖鼻子:“你瘋了!那可是二十兩!!”

“二十兩你知道是什麽概念嗎?一兩銀子夠我們全家吃一年!這還沒拜師就給這麽多,等拜了師,學了本事,還不是想要多少要多少?”

燈光打在他薄薄的眼皮,常少祖眼神陰森森地盯著男人:“有手有腳的,這麽想要錢,你自己去賺啊。”

“啪!”又是一巴掌扇在方才的位置,常少祖直接被扇倒在地,一顆牙齒帶著血吐出來。

男人踢了他一腳,還想再踢,被女人攔住,他惡狠狠道:“你他媽再露出這種眼神,看老子不打死你!”

“打啊,”常少祖嘴裏滿是血,手捂著肚子,眼睛冰錐子似的盯著男人,不知笑得還是疼得,渾身發抖:“打死我啊,有本事生我下來,沒本事打死我是罷?”

男人被他激得怒發沖冠,把他從地上抓起來,眼看著真要下死手,女人撲上去緊緊拉住他的胳膊,不停給他使眼色。

男人深呼吸一口氣,慢慢松了手,啐了一口,起身又踢了他一腳:“反正鄰裏鄉親都知道了,東西我該收的也都收了,讓我還回去門兒都沒有!這一趟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扔下這話,男人提起放在墻角下午剛收到的女兒紅就摔門而出。

女人半跪在地上,想扶常少祖起來,卻被他甩開了手。

女人也沒生氣,打水沾濕抹布,低頭揉搓著:“你是放心不下家裏罷,老五病著,老六還不懂事,老七又小,還天天粘著你。”

常少祖手撐著地,慢吞吞地坐起來,聞言,低著頭一言不發。

女人拿著抹布走過來蹲下,一下下擦去他臉上和嘴角的血和塵土:“小七是你一手帶大的,娘知道你跟她感情深,舍不得,娘也知道你一直恨我們把老大老二老四嫁出去,但娘也沒辦法……”

常少祖撐在地面的手指向下,死死摳著地,幾乎要抓出血來。

“咱家說白了就是沒錢,以後你和老六也得娶媳婦,也得生孩子過日子,你想養著小七護著小七,你沒錢拿什麽養?拿什麽護?算了,不說旁的,就說老五,你覺得沒有這二十兩,老五還能挺幾天?”

一提到老五,常少祖渾身要殺人的那股陰狠勁兒瞬間沒了,緊繃的肩膀沒了支撐般,塌下來。

女人一看有用,又接著道:“還有你二姐,你忘了你二姐是怎麽沒的?一輩子長著呢!以後的事你能拿什麽保證?要是等小七長大了,也淪落到不得不嫁人的那天,你說她會不會恨你?恨你沒錢,恨你現在因為一句‘舍不得’就放棄了這麽好的機會?”

常少祖頭越陷越低,輕輕吸一口氣,地面砸下兩滴水珠,漸漸暈開。

女人輕輕撫摸他的頭發:“好孩子,家裏需要這筆錢,你也需要這個機會。”

常少祖手捂著臉,從這個消息被傳開,到現在不得不接受,憋了一晚上的胸口終於悶痛起來,他哭起來沒有一點兒聲響,只有肩膀,像窗外樹上將落未落的樹葉,秋風一吹,顫抖不止。

不知過了多久,常少祖擡起哭紅的眼:“我答應…但你們,要把小四接回來……”

第二天清晨,小七照常被常少祖從床上叫起來穿衣服,竟不記得自己昨晚什麽時候上的床,又什麽時候睡著的。

她迷迷糊糊看著常少祖光潔完好的臉,甚至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她皺著小眉頭,湊過去對著常少祖的臉吹了又吹:“哥哥痛痛。”

常少祖抿唇笑了笑:“又做噩夢了。”

常少祖這次給她紮了個特別好看的頭發,穿了件平常來客人才會穿的幹凈衣服,領著她又去了鎮上。時間還早,上午的集市特別熱鬧。

“哥哥這次帶小七去哪?”

小七好奇地東張西望,一回頭,一串又大又紅的糖葫蘆擺在眼前,糖葫蘆後面是常少祖手支著的臉,看她驚得張大了嘴巴,又往前遞了遞:“吃罷,賠你的糖葫蘆。”

小七一看到好吃的,什麽問題都拋諸腦後了,沒走幾步路,又有奶奶給她糖吃,小七接過來,驚奇地發現,這次哥哥沒給她扔,便也來者不拒。

幾步路走下來,懷裏的糖果多得快要抱不住,樂得小七咯咯直笑。

一路上常少祖對小七有求必應,小七還是對錢沒有概念的年紀,她不知道這些要花好多錢,她只知道今天的哥哥超級棒,帶她吃喝玩樂,渾身散發著光芒一樣。

兩人走到一家銀飾鋪子前,常少祖遠遠看到仙長站在人群中望著他,身後是他的爹娘,爹娘手裏牽著老四的手,老四眼淚汪汪地望著他。

常少祖收回視線,落在眼前長命鎖上,他拾起來看,正面刻著“長命百歲”,背面刻著“平安吉祥”,寓意上佳,但他總覺得少了些什麽,餘光恰巧瞥見一枚鐲子,內側刻“快快樂樂”,常少祖笑了笑,兩個都買了下來。

他蹲下來,仔仔細細給小七系好長命鎖,戴好手鐲。

小七把玩兒著長命鎖上的鈴鐺,正覺新奇,忽然感到一片陰影籠罩下來,擡起頭,正看到昨日那名仙長站在常少祖背後。

“時辰到了。”仙長手搭在常少祖肩膀。

常少祖點頭,笑著捏了捏小七的臉,溫柔道:“小七今天玩兒得開心嗎?”

小七看看仙長,又看看哥哥,臉上笑容一點點消失,直覺有什麽不好的事兒正破土而出,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她緊緊抓住常少祖的袖口:“哥哥,小七想回家。”

常少祖笑得雲淡風輕:“哥哥有事要出一趟遠門,等哥哥回來,小七每天都能這樣玩兒,而且有吃不完的糖葫蘆。”

“不,不要……”小七搖頭。

“哥哥走了之後,要照顧好姐姐,讓娘按時給她煎藥,如果二哥哥欺負你,你就打回去知道嗎?”常少祖吸了下鼻子,額頭抵著她的,拇指撫摸她的臉,像以前逗她玩兒一樣,輕撞了下,而後站起身。

小七在後面緊緊抓著他,糖果掉了一地也不管,急得崩潰大哭:“我不吃糖葫蘆了,我再也不吃糖葫蘆了!不要,我不要哥哥走!你明明說好的,你跟小七說好的,永遠住在一起,永遠不會分開!你這個騙子!”

聞言,常少祖背對著她的身影微微動容,剛要扭頭說什麽,仙長浮沈一揮,腳下飄來了一朵祥雲,手如鐵鉗子一般,死死鉗著常少祖的肩膀往上一躍。

祥雲緩緩升起,小七死活不撒手,鼻涕眼淚流了滿臉,爹娘這時候趕緊跑出來,一個掰她的手,一個抱著她往後拖,嘴裏說著“你哥哥是去當仙人了!是去過好日子了!”“過兩天就回來了!”

爭吵,喧鬧,掙紮,淚水將視線糊成一片,閉眼,再睜眼,手中便只剩下一小片被淚水浸透的撕破的碎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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