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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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1)

“嗚哇, 嗚哇——”

耳邊是吵鬧的啼哭,江不宜順著小七的視線,只能看到被淚水浸泡模糊的房梁, 是草垛和木頭架起來的,墻角結滿蛛網, 下面堆著雜七雜八的炊具。

“來了來了, 不哭不哭……”

稚嫩的童聲傳來,盡管同長大後聲線天壤地別,江不宜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來是常少祖,心跳緊跟著都加快幾分。

聽到回應, 小七哭得更厲害, 掙紮著翻了個身,直接從籃子裏滾出來, 摔在地上。

“每次都這樣,你自己摔得不疼嗎……”

不一會兒, 小常少祖嘟囔著過來把小七抱起來又放回籃子裏, 江不宜終於看見小常少祖的臉。

小常少祖臉蛋兒黑黑的,下巴尖尖的,穿著粗糙的對襟短褂,袖子挽到手肘,脖子上搭著汗巾,整個人像村口流浪的小哈巴狗, 只有一對兒睫毛又卷又翹,像振翅的蝴蝶。

他拉著籃子到桌子旁邊,江不宜看到他攪拌著玉米糊, 又打開罐子,舀了勺糖加進去, 攪拌好後,吹了吹,餵到小七嘴裏。

小七全吐出來。

小常少祖皺起眉頭,拿布把她嘴巴擦幹凈,又舀一勺餵進去。

小七又吐,還哭了起來,小常少祖自己嘗了一口,嘟囔著:“小五小六以前都是這麽吃的啊,怎麽就你不吃?”

小常少祖又試著餵了一口,還是不吃,他氣得勺子一摔,自己捧著碗喝了個幹凈:“不吃拉倒!餓死你罷!”

扔下這句直接摔門而去,小七聽到動靜,嚎得要把屋頂頂破。

江不宜忍不住笑,他以為常少祖是位高權重之後才脾氣變壞的,沒想到從小脾氣就這麽壞,一點兒耐心都沒有。

“啪——!”

有什麽東西摔碎在墻上,空氣中彌漫起酒氣,隱約夾雜著男人的謾罵。沒一會兒,周圍響起悉悉索索的動靜。

開門,關門,又開門,女人尖細的嗓音響起來:“你妹妹在哭你是聽不到嗎?”

小常少祖被揪著耳朵,拖拽到籃子前。

江不宜臉色頃刻間變了。

女人看到他嘴角的玉米糊,手抹了一下,放嘴裏一嘗,直接臉色大變,揪著他耳朵幾乎要把他從地上提起來,手指著他鼻子:“還偷吃糖了!那是給你吃的嗎?家裏總共就那麽點兒糖,你想餓死你妹妹是不是?”

“啪——!”又是砸東西的動靜,男人的謾罵又響起來。

女人顧忌地往後看了一眼,壓低了音量,罵了什麽沒聽清,臨走前又掐了他臉一把。

小常少祖始終臭著張臉,手捂著耳朵,一句話都不說。女人走後沒一會兒,後面就響起了男女互相的謾罵聲,伴著稀裏嘩啦的碎響。

小常少祖充耳不聞,食指塞進小七嘴裏,止住她哭聲,左手提起籃子,右手背上剛砍好的柴火就出了門。

外面天快黑了,小常少祖卻走得輕車熟路,他經常聽鄰裏婦孺說話,知道哪家剛生了孩子,奶水多,能分給小七一點。

等他終於用柴火換了一碗奶,天已經全黑了。夏天不冷,他也沒回去,就在田地裏找了塊兒石頭坐下來,籃子放在他腳邊。

他掏出勺子在懷裏擦了擦,一勺一勺舀著奶餵給小七,小七這回沒吐,一口口吃得特別香。

小常少祖耳朵的紅腫還沒消,一行餵,一行罵,奶聲奶氣的。

“就知道吃好的,家裏哪有那麽多好的給你吃?”

“哥…哥……!”小七學會的第一個詞就是哥哥,也只會叫哥哥,高興了叫,不高興了也叫。

“你又不用砍柴,又不用種地,還又是拉又是尿的,天天要人伺候,小六都會挖野菜了,你呢,你給這個家做過一丁點兒貢獻嗎?”

“哥……哥!”

“吃吃吃,就知道吃!”

“哥哥!”

常少祖罵一句,小七就喊一句,她完全聽不懂哥哥在說什麽,但句句有回應。

常少祖耳朵被磨得受不了:“別叫了行不行!你太煩人了!”

回家的時候爹娘已經打完架又睡著了,小常少祖摸著黑,繞過滿地狼藉,爬到床上。

床是一個大床中間用簾子隔開,那邊兒爹娘睡,這邊兒小孩兒睡。

小六渾身脫得光溜溜的,大字型躺在正中央,身上半點兒被子沒蓋,一條長枕頭橫著放在床裏側,小四摟著枕頭,小五在後面抱著小四,倆小孩兒全被小六擠到角落裏。

常少祖皺起眉頭,上去就擰了小六屁股一把,小六嗷一嗓子疼醒了,剛想哭,看到常少祖,眼淚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去裏面睡。”常少祖壓低聲音,半抱著小四小五,讓她們睡到寬敞些的中間,小六撅著嘴巴,自己乖乖到裏面去睡了。

常少祖抖了抖被子,給他們都蓋好,又把小七從籃子裏抱出來,放在自己和小四的中間摟著,自己這才躺下睡覺。

小七會爬還不會走,又是精力旺盛的時候,睡了一會兒就被奇怪的動靜吵醒了。

她爬起來,睜著滴溜溜的大眼睛,望著簾子對面,好奇地往那邊兒爬,床晃得太厲害,她沒能爬過去,趴在了常少祖臉上。

常少祖醒來聽到動靜,厭煩地皺起眉頭,撈起小七又抱回懷裏,手捂著她耳朵,也捂著自己的。

小七在他懷裏,沒一會兒眼皮就撐不住,又睡著了。

畫面一轉,小七已經到了能跑會跳的年級,她在床前十分費勁地踮著腳,兩手捧著碗水遞過去:“四姐姐,喝水。”

床上女孩兒病懨懨躺著,臉蛋兒燒紅一片,咳了兩聲,半撐起上身,伸手要接碗卻沒接穩,碗口一斜,水嘩啦灑了滿床,碗也滾落到地上,啪一聲摔碎了。

小七嚇了一跳,伸手就要撿地上的碎片。

常少祖聽到動靜,掀開門簾一看,趕忙上來抓住她手,翻來覆去檢查一遍沒受傷,松了口氣,又皺起眉頭:“誰讓你過來的?你娘去哪了?”

小七眼裏冒淚:“娘不在,四姐姐一直咳嗽,我端水過來,灑了。”

常少祖把她抱起來,越過滿地碎片,放到門口:“出去出去,你太小了,待久了也跟著生病!”

常少祖分不出神照顧她,說完就扭身又回去。

小七吸了吸鼻子,抓著簾子站在門口,看常少祖一直進進出出,拿掃帚收拾幹凈碎碗,又拿了幹凈床褥過來換上,把打濕的抱出去晾曬。

一道踉踉蹌蹌地腳步傳來,女人從裏屋急匆匆跑出來,臉色蠟黃,跑到門外一陣狂吐,小七跟著跑出去,手拍著她的後心,急道:“娘,你怎麽了娘?!”

女人長得極漂亮,一雙眼睛同常少祖如出一轍,經年的風霜讓眼角填了許多細紋,皮膚也失去光澤,但依舊難掩其風華。

“娘,娘你到底怎麽……唔!”

許是嫌小七煩,女人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

小七手擦破了皮,大哭起來,女人也沒絲毫要搭理的意思,吐完擦擦嘴,站起來剛要回屋,又停住。

“你又有了?”常少祖面無表情站在門口,個子已經到女人肩頭。

女人煩躁地撩起額前碎發,道:“我還不是為了你好?老七又小,你妹妹現在病成這樣,要是留下什麽病根兒嫁不出去,再過兩年,你和老六怎麽娶媳婦?”

常少祖別開臉繞到她身後,把小七從地上拉起來,拍打著褲子上的土:“不用你操心。”

“我是你娘,我不操心誰操心?你以為除了我,還有誰會當真為你好?”

常少祖沒搭腔,拉著小七擦破皮的手吹了吹,指腹擦去她眼角淚水,又捏了捏她的小臉兒,小聲哄她不哭。

女人這會兒也平靜下來了,問:“老五好點兒沒有?”

“還得吃藥。”常少祖道。

女人哦了一聲,進屋前扔下一句:“家裏沒多少錢了,好不了就算了。”

常少祖沒理她,背上筐,拉著小七就出了門。

筐裏滿裝著剛挖的藥草,他走了很遠的路找到鎮上唯一一位大夫。

大夫是個老頭,一輩子懸壺濟世無妻無子,一看他來就將藥包好給他,他早和大夫打過商量,一筐藥草能換三天的藥。

小七頭一遭來鎮上,看什麽都新鮮,趁大夫擇藥的時候,伸手就要撥弄算盤,常少祖剛要呵斥,大夫卻極和藹地擺了擺手:“這是你妹妹罷,和你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小七是男子漢!”小七立馬叉著腰反駁,聲音洪亮極了。

大夫立馬笑道:“喲,爺爺認錯了,給你賠個不是,小七長大了肯定跟你哥哥一樣,又懂事又能幹!”

常少祖在大夫看不到的位置,給她比了個大拇指。

回去的路上小七嫌累,常少祖就讓她坐在筐裏背著她往回走,太陽漸漸西斜,餘輝像袈裟一樣披在兩人身上。

小七手臂圈在他脖子上,手裏拿著大夫送的小風車,頭靠在他肩膀:“娘也生病了嗎?”

常少祖沈默片刻,扯出笑:“娘沒病,是娘肚子裏有小寶寶了,小七要當姐姐啦,開不開心?”

“小七不要當姐姐!”

“為什麽?”

小七撐起上半身,歪頭盯著他臉:“小七要是當了姐姐,長大了是不是就要像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一樣嫁人,就不能和哥哥住在一起了?”

說著說著,小七喉嚨裏就帶上了哭腔,眼淚要冒出來。

常少祖啞笑,歪頭碰了下她腦袋:“不會,小七不想嫁人就不嫁人,哥哥養你。”

小七破涕為笑,腦袋用更大的力氣撞回去,胳膊摟得他更緊:“太好啦!那以後哥哥也不要嫁人!小七長大了也能養你!小七和哥哥永遠都不要分開!”

常少祖沒應聲,卻在田間小路飛快地跑起來,汗水滴落在土地上,帶起陣陣涼爽的風,小七又笑又喊地將紙風車高高舉過頭頂:“永、遠、不、分、開!!”

一大一小笑著鬧著回來,路過村口的時候,看到村口烏泱泱擠滿了人,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十分熱鬧。

熱鬧往往意味著麻煩,常少祖不是愛湊熱鬧的人,本欲繞路過去,卻不料面前突然破土鉆出一棵小樹苗,綠油油的,眨眼間抽枝發芽,長成一棵遮天大樹。

小七下巴都要驚掉了。

感到周圍人視線全集中過來,常少祖皺了下眉頭,弓腰就要走,人群中間卻傳來高高一聲:“小友留步。”

頃刻間,好奇的人密密麻麻圍了他一圈,常少祖左看看右看看,鉆都沒空隙鉆,只能站在原處,手指緊緊攥著肩上的背筐。

人群自動分兩側,讓出一條道。

胡須花白的仙長緩步走出,他身著素白長袍,頭戴束發紫金冠,像水邊翹腳而立的白鶴,仙風道骨,出塵脫俗,與周遭黯淡的粗麻布衣格格不入。

仙長揮動兩下拂塵,方才的大樹又慢慢變小,化成種子飛回仙長手中。

仙長望向常少祖:“因緣樹結因緣果,因緣果識因緣人,在下看小友十分有緣,不知小友可有意向仙途,斬妖除魔,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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