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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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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

常少祖目眥欲裂, 體內劇烈起伏的魔氣波動,不僅江了,連江不宜都感知到了。

焰天劍分明近在眼前, 常少祖卻突然掉頭往回走,雙目通紅, 滿身的魔氣幾乎要沖出軀殼。

在這場盛大的藝術展覽上, 那個人極有可能正躲在哪裏,欣賞著圍觀者的神情以此獲取快感,在揪出那個人之前,江不宜本不欲暴露存在, 眼下卻顧不得那麽多。

江不宜沖上去拽他的手腕, 卻被猛地甩在墻上。

江不宜悶哼一聲,歪頭吐掉嘴裏的土, 咬咬牙撲上去,反扭住他的手臂, 手指死死壓在他手腕穴位, 以防魔氣暴走直攻心脈:“常少祖!常少祖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常少祖深吸一口氣,眼底濃烈的恨意未消解分毫,反而愈發強烈,幾乎要化作實質:“不僅是‘蒼閩’,這裏患病的, 沒患病的,每一個人統統都該死!我早該殺了他們!早在四百年前我回來的時候,就該殺光他們!他們早該死絕了!”

蒼閩大抵就是羅生門門主的真名。

“我幫你殺, 我幫你殺!我把它們都殺光!”

江不宜又要制著他,又怕傷著他, 用力到脖頸漲紅,急得話都說不清,可常少祖完全不吃這套,擡腿就朝後橫掃過來。

“你妹妹在看著你!”江不宜大喊。

常少祖攻擊的動作猛地頓住。

江不宜終於能喘口氣:“她是你妹妹,對嗎?”

常少祖道:“我妹妹早死四百多年了,我一捧土一捧土埋起來的,她早就渡劫往生了。”

江不宜咽了口口水,手指依舊壓在穴位,絲毫不敢松懈:“是,她早就死了,但她的魂魄就在這裏,她在看著你,你不想知道她為什麽在這裏嗎?不想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嗎?萬一她有什麽話想告訴你呢?”

常少祖睫毛顫了一下,擡起眼,恨意充斥的琉璃眸中,浮現幾分迷茫無措:“我……”

江不宜心一下子軟了,拇指輕輕摩挲他白玉般的臉頰:“你不是費了好大勁才找到她的嗎?”

“……”

常少祖不說話了。

良久,江不宜感到他體內魔氣漸漸穩定,天平再次趨於平衡。

“你說的對,”常少祖垂下眼,盯著自己的手,忽然感到十分陌生:“其實我並沒有那麽恨它們,可我最近總是很難控制住我的脾氣。”

“我知道,我都知道,”江不宜匆匆吻在他皺起的眉心,額頭抵著他的,強迫他看著他的眼睛,道:“是魔氣在慫恿你,這不是你的問題。”

常少祖緩緩點頭,又別開臉:“你不用安慰我,我沒那麽矯情,還是先說說你看出來了什麽罷。”

江不宜這才長舒一口氣,松開了桎梏:“你記不記得有個法陣,叫不動天封?”

常少祖轉身往回走,低頭整理自己的袖口:“魔道禁法,施展條件苛刻,有點兒印象。”

“你下葬的地方,是在整片水旱溝的最高處,而這座山谷,是在最低處,方才江了打滑時我就該註意到,你我所站之處……”

江不宜停下,擡頭,又看到那座詭譎的倒掛神像,無端生出不安,咽了口口水:“你我所站之處,又是最低處的最低處,外有石門攔路,內有無底之坑,這是一個渾然天成的密室囚牢。”

“石像受過香火,你雖未與之成契,它卻沾染了你的氣息,用來吸引一個與你血脈相連的初生魂魄,再合適不過。”

常少祖喃喃:“初生魂魄……”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魂魄才會脫離軀殼,前往往生。”

江不宜說得極謹慎,因為這意味著他的妹妹自埋葬之日起,至今四百多年,從未得到安息。

個中含義常少祖怎能不明白,他閉上眼睛,唇間溢出長長的嘆息。

良久,常少祖澀聲道:“現在呢?”

“焰天劍本身擁有旺盛生命力,這份生命力,可以存儲,也可以轉移。”

“所以,她現在是活的,還是死的?”

“她既沒有活著,也沒有真正地死去,她受神像的感召來到這裏,卻被困守百年。”

四百年間,她忍受著與世隔絕的孤獨,在這方黑暗僻靜的小天地中,看著自己的肉身化作白骨,又從白骨化作石頭,漸漸的,石頭也消磨殆盡,變成了一小捧灰。

直到有人將焰天劍插在這捧灰上,於是,白骨重新生長出血肉。

常少祖在洞穴腹腔外頓足,仰頭打量一圈,又繼續往裏。

他一步步走向石臺,走的很慢,但沒有停頓,腳下的土地泥濘而潮濕,滿地鮮紅打濕了他的鞋靴,血液蟲子似的,順著裙裾邊緣一點點往上爬。

常少祖邁上臺階,停在石臺前,緩緩半蹲下去,垂下的視線幾乎和石臺齊平。

“小七。”

小七靜靜躺著,頭發是出殯前常少祖一下下仔細梳成的模樣,脖頸上的長命鎖是常少祖離家前親手給她戴上的,上面的鈴鐺一晃還能發出聲響,手腕上的銀鐲已經撐得不成樣子,但她從來沒舍得摘下來。

她的肌膚像活著一樣白中透紅,手摸上去還是溫熱的,像睡著了一樣。

常少祖極輕極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薄冰般的雙眸沒有任何情緒,就這麽望著她望著她,兩行清淚毫無征兆地滑了下來。

江不宜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到他向來高高仰起的頭顱深陷下去,額頭貼在女孩兒的臉頰,肩膀顫抖,聲音飄過來,只剩破碎的氣音:“對不起,對不起……”

時隔四百多年,他再次與他珍愛的親人團聚,以近乎殘忍的方式。

“鈴鈴鈴——”

突然一陣清風吹來,撥動小七脖頸上的長命鎖,發出極清脆的聲響。

兩人幾乎同時擡起頭,這麽深的洞穴,出口又被常少祖封死了,哪來的風?

“小七?”常少祖試探著喚了聲。

“鈴鈴鈴——”

又是清脆的鈴音。

常少祖站起身,茫然又急切地環顧四周,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江不宜卻盯著眼前空地,瞳孔逐漸放大。

他看到與石臺上一模一樣的女孩兒雙手抱膝坐在那裏,雙眸彎彎沖著他笑。

江不宜手指著小七:“她不就在……”

小七歪了歪腦袋,食指豎在唇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江不宜話音戛然而止。他擡起頭,再看常少祖,常少祖視線無數次滑過女孩兒卻從未停留,顯然是看不到她。

小七小手托著臉,看常少祖著急的樣子,像個調皮的小孩兒,捂著嘴巴偷笑。

江不宜蹲下去,試著觸碰,手掌卻直接從小七肩膀穿過。

這是小七的魂體。

小七眼睛直跟著常少祖,見常少祖找過來,她就跑到石臺前,再撥一下同心鎖,常少祖又會立馬回頭去尋。

小七玩兒得開心,可江不宜並沒有興趣陪她逗弄常少祖,他攔住他道:“我看見她了,活蹦亂跳的。”

常少祖皺起眉:“我看不到。”

“照理來說,先天無靈力的凡人死後魂體也是無色無形的,或許是焰天劍的原因,將她的□□用魔氣重塑了,我身上魔氣重,所以能看見。”

江不宜拉著常少祖,走到小七面前:“她就在這裏,她叫你蹲下。”

常少祖一臉茫然地看著面前空地,蹲下身:“她要幹什麽?”

“她在抓你的頭發。”

“現在在摸你的臉。”

“她爬到你背上了。”

“她在咬你的手。”

江不宜本以為小七是同常少祖親昵,結果她一直在咬常少祖的手,常少祖沒反應,她就拍拍他的臉,再咬他的手,似乎是想表達什麽。

江不宜皺起眉,也蹲下來:“你不會說話?”

小七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搖了搖頭。

江不宜手肘拐了一下常少祖胳膊:“你去看看她的嘴。”

常少祖走上石臺,小心掰開她的嘴,舌頭完好無損,可再往深處一看,舌根處烙印著大片暗紅色的繁覆圖騰,常少祖面色一凜,他再熟悉不過:“羅生門禁言令。”

他扭頭望向江不宜:“是蒼閩的手筆。”

江不宜看了眼正好奇打量他的小七,食指轉了個圈,魔力攢成的星光從她頭頂轉著圈落下,小七從沒看過這樣的戲法,高興地又是轉圈又是跳。

江不宜望向常少祖:“如果能知道她經歷過什麽,一切就都會有答案了。”

“……”常少祖薄唇抿緊幾分,緩緩點了點頭。

“小七。”江不宜拍了拍手,朝小七張開手臂,許是魔氣相同,小七同他也十分親昵,歡快地跑過來抓住他的食指往後拽,似是想再叫他陪她玩兒。

江不宜難得的好脾氣和耐心,指尖一捏,一只魔力幻化的蝴蝶從指尖飛出,繞著小七轉了一圈,停在了她鼻尖兒上,小七眼睛盯成了鬥雞眼兒,蝴蝶又嘭一聲,炸成了花瓣兒消失了。

小七高興地不停拍手,江不宜趁機問:“小七,你願意讓你哥哥看到你的回憶嗎?”

小七臉上笑容戛然而止,漸漸消失,她偷偷回頭看了眼常少祖,極用力地搖頭。

江不宜扯出一個勉強算溫柔的笑容,又問:“那我可以嗎?我是你哥哥過命的……‘朋友’。”

小七又回頭看常少祖,江不宜也朝常少祖望去,常少祖似有所感,緩緩點頭,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小七這才點頭答應。

江不宜引她到石臺,同肉身躺在一起,看她緊張地不停眨眼,江不宜又施了個催眠的小戲法,小七打了個哈欠,很快困得睜不開眼,他輕聲道:“你只是睡一覺,不會有任何痛苦。”

小七睡著後,江不宜咬破手指,用鮮血在她額頭畫下符咒,後退半步,一刻不敢耽誤開始列陣施法。

他右手拈起,剛要掐訣,卻忽然被常少祖握住了。

江不宜感到他的掌心在微微顫抖,常少祖看著他沒說話,江不宜卻明白,他扯著嘴角笑了下,拍拍他的手:“你不信任我,總該信任江了。”

“……”

聞言,常少祖手指一根一根松開。

“三魂永久,魄無喪傾,真假香傳,慰吾自然。”

江不宜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感到魂魄的抽離,擠壓,融合。

江不宜知道常少祖在緊張什麽,只要他再睜開眼,常少祖所有想要袒露的,不想要袒露的,都將以另一個視角,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的眼前。

他將看到他那段隱秘蒙塵的過往。

他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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