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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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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

江了情緒來得快, 去得也快,哭完一抹眼淚,左右打量著簡陋狹窄的房子, 一行嘟囔著怎能叫師尊睡這種房間,一行蹬上鞋, 從角落裏找到掃帚打掃起屋子來。

常少祖打個盹的功夫, 再一睜眼,整個屋子已經煥然一新。江了正蹲在石桌前,一手撐著石板,修那根叫江不宜生氣時打斷的桌子腿。

常少祖手撐著腦袋, 看他忙活:“你不好奇為什麽在這兒嗎?”

“師尊您休息好啦, ”江了擡起灰撲撲的臉,彎彎的眼睛月牙兒似的:“我不好奇, 師尊想要我做什麽吩咐就是了,只要是跟師尊一起, 在哪兒都無所謂。”

常少祖點了點頭, 還是自己養大的好,怎麽看怎麽舒心。倘若換成江不宜,恐怕不逼得他全盤交代出來,根本不讓他出這個門兒。

江了修好桌子,放下石板,又壓了壓確保沒問題了, 才拍拍手,掐了個清潔術把自己拾掇幹凈。

“在這兒你我都用化名,我叫十七, 你叫十八,以後在外面要喚我十七, 說話也要用平語。”

常少祖盤腿坐起來,拍了拍身旁位置,示意他坐過來:“來,喚一聲聽聽。”

“十,十……師尊,這實在不合規矩,我與您怎能平輩相稱?不妥不妥……”

江了受驚,連連搖頭擺手。

常少祖像聽不到:“哦,還有這個‘您’字,也不準再用。”

“這怎能行?您可是……”

常少祖不等他說完,指腹壓在了他的唇瓣,道:“好好表現,有獎勵。”

江了眼睛唰一下亮了,頭點如小雞啄米。

他剛一答應下來,門外響起了哐當哐當的拍門聲:“你們倆!什麽時辰了還不起?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江了打開門,視線在敲門的男弟子臉上一掃而過,落在女弟子臉上時,頓了一下,手不自覺撐住門框,擋住裏面,臉上冷淡淡的:“有事嗎?”

阿程氣得吹鼻子瞪眼:“你還有臉問?我和師姐忙得鞋底都要冒火了,你們倆居然躲這兒睡大覺!路路找不著,忙忙幫不上,還是兩個易感染體,三長老派你們來到底是幹嘛的?”

“要我們做什麽活?”江了語氣平淡,不停摩挲門框的食指卻暴露了他心底的不耐。

“師姐為患者剖腹割子,需要大量草藥來止血……”

“要止血藥是嗎?”江了手往乾坤袋裏一摸,掏出花花綠綠的瓶瓶罐罐直接塞人懷裏:“我這裏有的是,都給你夠不夠?拿了就趕緊走,我師……十七師兄還要休息。”

阿程懷裏快要抱不住,剛要訓斥,打眼兒一掃,眼睛立馬亮了,扭頭:“師姐!是極品回春丹,還有血鴿石!不愧是三長老的弟子,這寶貝就是多……”

沙山一眼沒看,手臂一擋,推開阿程,大步向前,完全無視江了,一腳將門踹開:“不想幹活就滾回你們凈方閣,這裏資源緊缺,養不起閑人。”

江了臉色猛地一沈,就要發作時,常少祖一手按在了他繃緊的肩膀上。

“小十八年紀小不懂事,方才多有得罪,”常少祖把人推到身後:“舟車勞頓,多虧師姐給個歇腳的地方,有什麽幫得上的,師姐盡管吩咐。”

沙山臉色這才好看了點,吩咐了一些活,又將儲水囊遞給他。

待人走後,常少祖關上門,還沒說什麽,一扭頭就看江了委屈巴巴撅著個嘴:“是他們先不好好說話的。”

“……”

常少祖頓時沒了脾氣,儲水囊往他懷裏一塞,屈指彈了一下他的腦門:“行了,幹活去。”

一處隱秘的地堡之中。

壁燈全黑著,銀發少年與一身披鬥篷的高大男人站在巨大的血池旁邊,血池中正映著常少祖幻化後的臉龐。

他站在石像前,撫摸折斷的佩劍,眼中鋒芒如寒刃刀尖,不一會兒身後出現兩人,交談聲傳出來,常少祖轉身,衣袂卷起一片塵埃,塵埃落地那刻,石像也轟然倒塌。

“哎……”

男人嘆息一聲,手伸入血池攪弄兩圈,波紋撞上池壁,其中映像也隨之消失:“這孩子,回家的路領他走多少遍也記不住,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對他啊,你要麽時時刻刻抱在懷裏,要麽拿繩兒拴在他脖子上……”

男人抽出手,沾染的血珠順著他的手腕,淅淅瀝瀝地流下來,掛在指尖。少年立即跪伏在他腳邊,伸出舌尖,一根根舔舐他的手指,眼下泛起紅暈。

男人輕笑著搖頭,滿池血光映在他臉上,眼中既無奈又縱容,仿佛對待珍愛的寵物,揉了揉他的頭發:“你可知本尊最喜愛他何時模樣?”

少年搖頭:“乙醜不知。”

“你一旦丟掉繩子,他就會害怕地滿地亂爬,會滿身發抖地抓著繩子的另一端,跪伏在你腳邊,祈求你再次掌握它,控制它……”

男人壓抑的呼吸顯出幾分急促,五指掐住乙醜的臉,深深陷入肉裏:“而那雙眼睛,永遠不受低劣的情緒侵擾,像最深邃最安靜的瑪瑙,嵌在肉裏,淚水一淋,泛著最純凈的光……太妙了,太妙了!”

乙醜的臉被生生掐變了形,痛叫著:“父親,父親……”

男人一把甩開他,看他伏在地上涕淚漣漣的模樣,卻覺如何也比不上他腦中那幅:“跑出去撒了四百年的歡兒,也該回家了。”

乙醜望著男人背影,捂住臉,血液卻從指縫中漏出:“可哥哥已經……神會寬容他嗎?”

“繩松了,本座可以再系,軀體弄臟了,本座可以再清理……可若這信仰變了,可就什麽都變了。”

乙醜緩慢地爬起來,跪在地上:“乙醜明白,這就帶哥哥回家。”

“不急,”男人轉過身,血光映在他下頜處火燒的疤痕,顯出幾分猙獰:“仙門百家推崇禮教,吾兒多年遠行今衣錦還鄉,本座自當厚禮相待,就不知……本座送的這份‘禮’,他還滿不滿意。”

禿鷲振動翅膀,掠過水嶺村村落上空,棕黑色眼珠轉動,滿目枯黃之中映出兩個躍動的白影。

出門後,常少祖直接拉著江了躍上房頂,密密麻麻的屋舍炸開的魚鱗一般,其中突然傳出一聲淒厲的叫喊,他足尖一頓,朝聲源處趕去,停在一處房頂的草垛之後。

這片兒較為開闊,中間是個四四方方的院子,高墻傾軋下來,幾乎將光線全部遮住,院子邊緣引有水渠,如今已幹涸,成了患者排洩之處,汙穢日累月積,臭氣熏天。

江了一落下腳,就被熏得捂住了鼻子,聽到陣陣哎哎叫聲,往前一探頭,被院中景象一驚,下意識抓住身旁人的衣袖。

院子裏塞滿了人,躺著的,坐著的,像一根根柴火,橫七豎八擠挨在一起,等死一般,一動不動,不難想象吃喝拉撒全在這四方小院之中。

江了看向距離最近的男人,破破爛爛幾乎沒什麽遮擋的衣服,掛在肩上,腰上,開線處沾著褐色的汙漬,全身肉如削去般,皮緊貼著骨頭,腹部卻大如臨盆,上面長長短短的傷被指甲抓出來,臍眼像戳出的大洞,源源不斷流出膿水,碾碎的枯葉和沙土黏在上面,慘不忍睹。

江了還沒來得及詫異男人也會懷孕。

“啊——!”

墻角背蔭處傳出有規律的叫喊,說叫喊也不準確,因那聲音近乎淒慘,更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而爆出的尖叫。

江了循聲望去,看到臃腫的,粘連在一起的軀體。

幾欲漲破的腹部,叫這一幕看起來堪稱驚悚。

突然砰的一聲響,江了渾身跟著一抖。

炸開的血紅還未濺入眼中,江了後頸落上一只微涼的手掌,將他腦袋一擰,壓進了懷裏。

“嚇到了嗎?”常少祖低頭,手指捏了捏他的後頸。

“沒,沒有,我沒看到。”江了搖頭,卻不自覺環住了他的腰,肩膀連他自己都沒發覺地發著抖。

常少祖半抱著他,腳尖一點,遠離了這臭氣熏天之地,落在一處空地:“這是一種病,只要不被他們碰到,就不會有事。”

他扭頭看到門口盯著他們的女孩兒,約莫十二三歲,頓了頓,又補充道:“不要被這裏的任何人碰到。”

常少祖松開手,江了臉色有些難看地點了點頭。

常少祖往哪兒,他就在後面跟著,腦子裏抑制不住地回想方才扭曲泥濘的畫面,只覺得胃裏翻騰得厲害,叫他連肚子帶腦袋都難受得要命。

常少祖停下來,江了一時不察,險些撞到他背上,也停了下來。

江了只記得他們出了村口,再一擡頭,周圍的建築又變了樣。

依舊是泥石壘成的房屋,卻比來時要高大了些,道路也更寬敞,像個集鎮,但一眼望去找不到半點兒人影兒,只有一座又一座坑坑窪窪的石像,林立於道路中央,腦袋和四肢像是後來又堆上去的,和脖子完全不一個色,前面擺著供爐和幾個破破爛爛的蒲團。

江了打量著石像,不知怎得,胃裏攪得更厲害,手緊了緊水囊:“師尊,我們不去打水嗎?”

“沒那個閑工夫。”

常少祖扔下這句,兩三下飛到石像最頂端,左腳踩著它腦袋,右腳踩著它肩膀,手擋在眼上,眺望著小鎮盡頭,似是在尋找什麽。

風一吹,石像搖搖晃晃往下掉著屑,江了怕他掉下來,想扶一下,結果腦子給難受得暈了似的,抓著衣擺在下面兜著,兜了滿身的石屑。

常少祖跳下來,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剛要說什麽,江了抖了抖衣服,先一步上前:“師尊,他們好可憐,您能救救他們嗎?”

常少祖楞了下,沒說能或是不能,轉身往前:“不關我們的事。”

江了捂著肚子沒有應聲。

常少祖在前面走,只聽到他腳步越來越慢,離他也越來越遠,以為他在為自己見死不救鬧脾氣,心底頓生幾分不悅,剛一回頭,卻對上江了慘白的臉。

“你怎麽了?”常少祖皺眉,朝他靠近。

“我沒事。”江了也停下來。

“沒事臉怎麽這麽難看?”

“我,我……”

江了不想給常少祖添麻煩,剛一搖頭,巷道之中,開腸破肚的畫面直直撞進了他眼中。

幹涸的血跡糊滿了墻面,枯幹的肉球輕飄飄的,風一吹,從巷口滾到他腳邊。

“嘔——!”

江了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給吐出來,但他從昨日中午起就沒吃什麽東西,這會兒吐出來的只有膽汁,腿腳打軟,若不是常少祖攙著,估計這會兒都跪地上了。

常少祖拉他到一石凳坐下,打開沙山分給他們的水囊,叫他喝了漱口。

看他慘白著臉,一小口一小口咽水的模樣,常少祖蹙著眉,眼底不自覺帶了憂慮。

江了從小沒經什麽歷練,心性單純,沒見過死人,更別說是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如此粗暴地死在眼前,況且他昨天還好端端在凈方閣,再睜眼就看到這些,對他沖擊太大了,江了說到底還是個孩子而已。

是啊,只是個孩子,自己若真……他以後該怎麽辦呢?

江了也心覺奇怪,自己從小到大壯得跟頭牛一樣,生病的次數一只手都能數過來,哪至於叫死人嚇一跳就又暈又吐的呢?

他又瞥一眼巷口,這回還什麽都沒看到,胃裏就又翻滾起來,江了忙收回視線,下意識就要捂肚子。

突然,一道亮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江了表情微變,就要落下的手頓住,緩緩往下偏了三寸,覆在了小腹上。

醫書有言,女子妊娠初期,隨體質不同,大多伴有不同程度的嘔吐和眩暈之感,屬正常現象。

意識到這種可能,江了整個腦子都開始發懵,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咽著冰涼的水,表面一派冷靜,捏著水囊不住發抖的手指卻暴露了心底的驚濤駭浪。

難道,難道……真的是上次江不宜沒有喝藥,所以真的懷……

壞了壞了壞了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是為師不好,沒有為你考慮。”常少祖攥住他冰涼的,滿是冷汗的手指。

江了如驚弓之鳥般擡起頭,指尖被燙到似的,拼命克制才沒有一下子就甩開。

他對上常少祖的眼睛,又忽地垂下頭,緊張地心吊到了嗓子眼兒。

什麽意思?師尊為什麽突然跟他道歉?師尊哪裏對不起他了?為他考慮?考慮什麽?他有什麽值得師尊需要考慮的?難道,難道……

師尊早就知道了?

不不不,這怎麽可能呢,他自己也才剛知道,師尊怎麽可能比他還……

那萬一……呢?

一想到這種可能,江了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米一樣,手指揪著衣服,頭埋得更低,模模糊糊道:“我,我怎麽樣都好,就是不知道,師尊是怎麽想……”

“為師只希望你平安順遂,此程風險未知,你只需量力而行,不可勉強。”

江了聽了心裏美滋滋的,又咀嚼一番,可惜並沒有找到確定的信息。

“師尊這麽說,是‘只’希望我平安順遂,還是,還是……別的?”他睫毛掀起又落下,問地小心翼翼。

這話落在常少祖耳朵裏,卻變了味道。

從小到大,類似的話他不知道對江了說過多少遍,流水似的,沒幾分真心。

常少祖自知理虧,可如今聽他這麽問,心裏也免不了失落郁悶。

想到自己所剩無多的日子,常少祖將他發絲捋到耳後,難得流露出感性的一面:“了了,你對師尊很重要,不單單是同心鎖,更重要的是‘你’的存在本身,這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好嗎?”

江了聽著聽著擡起頭,撞入那雙汪洋般寬和的琉璃眸,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是在試探什麽,一個個如夢似幻的字眼飄進他耳朵裏,本就不靈光的大腦直接停擺,滿腦子環繞的只剩下一句話。

師尊……這算不算是在向他告白?

從沒聽過這種好話的江了,喉嚨被噎住了一樣,完全說不出話,只有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常少祖半天沒等來回應,只看著人原本慘白的臉燒著了似的,皺起眉:“臉怎麽紅成這樣,不會是發燒……”

常少祖將他手掌一翻,指尖剛搭上他手腕,還沒摸到脈,江了突然反應極大地站了起來,飛快抽手背在身後。

對上常少祖疑惑的視線,江了把喝完的水囊塞子塞好,遞還給他:“我,我好多了,師尊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別被我耽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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