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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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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了手背在後面, 有氣無力地踢著石子,一路上都悶悶不樂的,想到自己方才的話, 懊悔得恨不得拿腦袋撞墻。

那種情況下,他顧左右而言它, 同拒絕師尊的告白有什麽區別?

雖然他只是怕被師尊發現懷孕太緊張了, 但他也不該說那種話……至少,至少在行為上,也該回應得積極一些。

可待他平覆下來,同師尊說, 他在自己心裏也是無可替代的人的時候, 他想著師尊會高興,會抱他, 會吻他,可師尊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像以前一樣。

他搞砸了。

江了感受到無與倫比的沮喪。

“了了。”

常少祖忽然停下來, 喚了他一聲。

一瞬間,江了臉上雨過天晴柳暗花明,哎了一聲,大跨兩步上前。

常少祖掌心顛起兩枚銅板,拋給他:“來,擲個銅板。”

江了接住, 看了看銅板,又看了看師尊:“這怎麽擲?我不會蔔卦呀……”

“不是蔔卦,兩個銅板四個方向, 你擲到什麽方向,就去什麽方向。”

江了剛隨手拋了一枚, 一聽這話,嚇得忙抓回來,捂在手裏:“我第一次來,人生地不熟的,這種事怎能如此隨便交給我……”他說著說著意識到不對,疑惑地望向常少祖:“師尊……不知道往什麽方向嗎?”

常少祖搖頭,沒打算瞞他:“離開羅生門後,師父擔心那段經歷影響我修行,便將一部分記憶覆蓋了,四百多年過去,再叫我想起十幾歲的事兒幾乎不可能。”

實際上,從他踏入永生之門那刻開始,那人便已知曉他的到來。他記憶不全,身處被動,幾乎全聽憑指引,那人想叫他找到容易,找不到也容易,但他沒時間跟他玩兒捉迷藏,與其去猜一個瘋子的思路,倒不如碰碰運氣。

“方才我已分辨了方向,你命格孤煞,你來擲,定比我擲的靠譜。”常少祖說著,又做了個“請”的動作。

江了更不敢亂拋了。

他雖不知如何來的此地,但從師尊方才所言,再結合今日所見,也猜到了一二,更知曉此行非同小可。

江了揉了揉鼻子:“或許還有別的方法呢?”

常少祖挑了下眉,沒說話,便是叫他繼續講的意思。

“羅生門”三個字,江了第一次聽到是在師尊靈脈盡斷的那夜裏,他記得那少年提到過“水旱溝”這個地方,如果真的有關聯……

江了試探著問:“‘水旱溝’,離這邊遠嗎?”

常少祖略一垂眸:“不算遠。”

江了眼睛一亮心道果然,繼續說:“是不是可以到那邊的墓地看看,上次綁架小二十八的那人說到焰天劍方位時,提到過這個地方。”

常少祖沈默片刻,掀起眼:“你會不會聽錯了?”

“我記性好著,師尊不記得了嗎?”

江了疑惑,他記得師尊當時反應很大來著,他都記得,師尊怎麽會忘?難道……師尊是不想去?

江了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慌忙要改口,卻不料常少祖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都聽你的。”

話中尾音上揚,仿佛無數縱容與喜愛含溺其中,落進人耳朵裏羽毛兒似的,叫江了走起路來腳下都輕飄飄的。

日頭一上來,空氣是又幹又熱,活像個蒸籠,禦劍行了一會兒,江了額上已出了一層汗,聽師尊說到了,他從劍上跳下來,剛要擡袖一抹,一只白皙纖長的手已伸過來,拿帕子一下下幫他拭去了汗珠。

江了受寵若驚又欣喜萬分,一動不動任他擦拭,常少祖收起帕子,掏出一瓶辟谷丹,微蹙著眉:“出這麽些虛汗,該早些叫你辟谷的。”

江了明白過來師尊以為他是餓出了虛汗,他剛吐了一回,肚子空蕩蕩的確實不舒服,便沒反駁,一行嚼著辟谷丹,一行反觀師尊,這麽熱的天,還披著裘襖,居然一絲汗都沒出。

江了覺得奇怪,剛欲說什麽,視線越過常少祖的肩頸,捕捉到遠處巨石後一個躲躲藏藏的黑影。

江了眉心狠皺一下:“有人!”

被發現後,那人老鼠似的拔腿就跑。

常少祖眸光一凜,寬袖往後猛地一揮,轟地一聲,巨石應聲而倒,壓住了那人半條右腿,慘叫聲劃破天際。

“我去看看,”江了扔下這句上前,謹慎地蹲在離人三步之外,不一會兒又回來,搖頭道:“是個小孩兒,舌頭被割了,什麽都問不出來。”

常少祖掃了一眼,只道了聲走罷便扭回頭,沒有要多問的意思。

江了站在中間,看了看小孩兒,又看了看師尊,追上去:“就這麽把他扔這兒嗎?”

“不關我們的事。”

“他腿還被壓著,這麽小的孩子,這麽熱的天,一會兒會不會……”

“說了不關我們的事!”

“……”

常少祖臉色突然變得極差,江了被呵得發懵,眼珠晃動著有些不知所措,連連擺手:“我不說了,不說了。”

常少祖微微顫抖的手隱入袖中,深吸一口氣:“都是他們咎由自取。”

前方的路石頭格外多,大的小的,零零散散,江了一不註意被絆了個趔趄,嚇得他忙捂住小腹,走得也愈發謹慎。

這片山丘一層一層地摞起來像荒廢的耕地,每層都能看到幾個小土堆,像老人佝僂著腰背,孤零零地聳立在路兩旁,坡有些陡,腳下石頭混著沙土,路全靠人踩出來。

幾乎每個小土堆旁邊,都歪歪斜斜插著一個灰白色的東西。

江了定睛一看,才發現竟又是那小仙君像,不禁詫異,這當地人對這位仙君到底是迷信到了何種地步?竟連墳前也要添置?

有一個掉在路邊,江了彎下腰,手還沒碰到,常少祖眼神就覷了過來:“要我說多少遍,不要亂撿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

江了縮回手,見師尊扭回身,緊走兩步跟上去:“師尊知道這雕的是哪位仙君嗎?”

“這裏人還沒死絕,你去問他們。”

“……哦。”

江了揉了揉鼻子,沒敢再問。

常少祖看似一直在往前走,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繞著這個小山頭轉了三圈了,所有記得的大路小路全叫他走了一遍,越走臉色越蒼白。

又一條小路走到盡頭,常少祖環顧空蕩蕩的坡面,停了下來。

江了看到腳邊先前未撿起的小石像,撓了撓頭:“這個地方,剛才是不是來過?”

“不見了。”常少祖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麽不見了?

江了沒明白,擡起頭,看到夕陽與小山頭的山尖連成一片,餘暉血一樣罩在常少祖身上,他臉上神情如茫茫大雪落下,望著前方的眼睛幾乎呆滯。

上次見師尊這副神情,還是師尊神志不清,望著幹枯的柳樹發呆的時候。

江了覺出不對:“師尊?”

常少祖沒看他,幹冷的風吹起他的頭發:“我把他們埋在這裏,因為水旱溝最高大的樹長在這裏,他們最喜歡排成一排坐在樹上,從這裏看過去,夕陽特別好看,那時候我最煩的就是小七,她太小爬不上來,每次都要我抱著爬,不帶她就哭,帶上磕著碰著也哭,特別吵人,吵得我每次都想把她從樹上扔下去摔死算了。”

江了靜靜聽著,心跳有點兒快,問:“小七是誰?”

常少祖頓了頓,看向他:“我的妹妹。”

“那這裏埋的是……”江了一楞,視線緩緩落在腳下土地,不自覺往後退。

常少祖盯著他後退的腳步,這裏一片平平土地,踩過的路連腳印都留不下,那棵大樹都不見了,哪還有什麽墳冢的影子呢?

“他到底想讓我看什麽呢。”常少祖喃喃。

江了不知道哪裏能落腳,被這麽盯著,局促地連連後退,突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心裏一咯噔,整個人不受控制往後栽去。

“師尊!”

常少祖被這叫聲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擡手隔空虛虛托住了他:“不長眼嗎。”

江了手護在肚子,站穩後身上全是冷汗,回頭看地上,咦了一聲:“師尊,這裏有東西。”

常少祖覺得他在說廢話,眉心不耐地輕擰,張了張唇,剛欲罵些什麽,江了突然回過頭,純黑的眼睛裏透出難掩的亮色,喊道:“師尊,這好像,好像是樹根!”

常少祖罵人的話堵在了喉嚨,半信半疑上前。

只見一塊兒巴掌大的凸起嵌在地表,經風吹日曬表面變得光滑,但依舊可見其紋理,常少祖蹲下來伸手一摸,確實是樹根。

“樹根在這兒,樹去哪兒了呢?”

江了道出了常少祖心中所想,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江了皺著眉頭,一時半會兒想不出結果,小聲抱怨了句:“要是樹會說話就好了。”

聞言,常少祖睫毛顫了一下,起身,擡臂將他往身後一擋:“你起開。”

江了不明所以,聽話地後退了幾步,只見常少祖指尖靈力如過電般劈啪一響,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地面就被炸出一個深坑,塵土散去後,顯露出樹根深埋於地下的錯綜枝節。

樹是被齊根削斷的。

常少祖走到根斷處蹲下,兩指並攏,壓在其中一條的斷面,閉上眼,沒一會兒又睜開,接著去探另一根。

江了訝異:“樹,樹真會說話?”

“不會。”常少祖敷衍了句。

“哦……”

江了語氣聽著有些沮喪,常少祖瞥了他一眼,又道:“是你提醒我了,如果有靈力殘留,我就可以找到施術者的位置。”

常少祖說的輕松,但這樹早不知被砍了多久,施術者現又在何方,需要探查的範圍之大,簡直如大海撈針,無論是對靈識還是靈力都是相當大的消耗。

江了想起江不宜的囑咐,忙跳下坑,將常少祖手底下的樹根全攬過來:“讓我來罷。”

常少祖不耐伸手:“你不會。”

“您教給我,我不就會了。”江了這次沒撒手,邊說著走遠了些,常少祖皺起眉,江了回過頭,眨了眨眼睛,又道:“您不還說我找的更準嗎?”

常少祖沈默片刻,抽回了手,道:“如果覺得不舒服,別勉強自己。”

不知該說江了運氣是好還是壞,第一次就發現了靈力殘留,他循著師尊授予的方法,探查施術人方位。

江了緊閉著眼,薄薄的眼皮之下眼珠越轉越快,眉心也蹙了起來,鼻尖滲出絲絲冷汗。

“好多,好多……怎麽會有這麽多人?”江了聲音有些抖。

常少祖皺起眉,兩指搭在他側頸處,輕輕一點,江了猛地抽回神,抓住他的手腕,仰頭看他,呼吸急促:“師尊,我們,我們好像被包圍了。”

幾乎是他話音剛落,便聽到一陣密密麻麻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常少祖起身,看到大片黑色的頭顱爭先恐後從山下往上湧動,如流動的蟲卵,圍成了環形,所過之處揚起陣陣煙塵。

“這些都是嗎?”

“……都是。”

江了也跟著站起來,烏壓壓的人群墻壁似的,也不知哪個身上染有疫病,又都是平民,無法同他們動手,不禁感到陣陣頭皮發麻。

江了下意識擋到常少祖身前,手腕翻轉,就要施展結界,人群卻在距兩人五步之處齊齊停了下來,江了動作也停住,警惕地環視。

一個衣衫襤褸皮膚黝黑的老頭從中間擠出來,身後一瘸一拐跟著個小孩兒,江了一眼認出,這就是先前被砸傷腿的小孩兒。

老頭低頭看向小孩兒,小孩兒怯怯地伸手指向常少祖,江了皺起眉,還沒明白是何意思,面前老頭突然哆嗦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頭重重磕在地面,咚一聲響,幹啞蒼老的聲音嘶喊:“仙主大人啊!”

緊接著,像湖中投入了石子,後面烏泱泱跪倒了一片,接二連三地哭喊著“仙主大人”。

江了不知所措地後退了半步,回頭看常少祖,常少祖擰著眉,擡袖半掩著口鼻,眼底顯出明晃晃的嫌惡,仿佛在看的不是災民,而是陰暗卑賤的老鼠。

老頭伏在地上,頭顱從脖頸深陷下去,一字一頓:“先輩以下犯上,觸怒神顏,罪不容赦,可再這樣下去,不出七日,水旱溝的百姓就要死絕了!我們重砌神像,搭建廟宇,日日夜夜香火不斷,只願能為先輩贖罪!大人,您看看,您看看啊!這方圓百裏的神像無一不是為您而立啊!”

他撐起佝僂的上半身,顫抖的手指著山下,無數或大或小的石像如灰白的斑點,潑灑在枯黃的土地。

“疫病散播以來,多少村民死於非命,多少剛出生的孩子沒了爹娘,活活餓死,其中萬般淒慘您可窺見一二?”

“我們不為求得您寬恕,只求您看在我們一片誠心,看在這片生您養您的土地的份上,收了這通天術法,放我們一條生路,饒了我們罷!饒了我們罷!!”

他眼中飽含熱淚,又咚一聲頭垂在地面,一下又一下,磕得地上都沾了血。

隨著他的舉動,身後人也連連磕頭,哭喊著“饒了我們罷”“求您放我們一條生路罷”,地面幾乎要被血給染紅。

江了被駭地手腳僵硬,不住後退。

什麽意思?這疫病是師尊降下的?怎麽可能呢?這不是師尊的老家嗎?

血色蔓延進眼底,開腸破肚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湧現,江了胃裏又開始翻滾,臉色慘白地看向常少祖:“他們……他們在說什麽?師尊,我聽不懂啊。”

“沒什麽。”

常少祖面上冷漠至極,忽然,眼珠刀子似的瞥向江了:“我殺了他們,你不會多嘴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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