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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不宜看向那盤黃澄澄的土豆絲,稀少的姜絲混在裏面完全難以分辨。師尊哪裏是給他機會,分明就是換種方法趕他走。

江不宜眸中神采瞬間消失,一眨眼,豆大的淚珠又滾了下來:“不要,我不吃……”

常少祖沒了耐心,起身:“大玥,拖他出去。”

大玥無奈走上前來,擡手掐訣。

江不宜心底一慌,小手死死抓著常少祖的衣角,好似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改口道:“吃!我吃!不要趕我走!師尊!”

大玥停下動作,看向常少祖。

常少祖重新坐下,揚了揚下巴:“吃。”

江不宜太過著急,就這麽跪爬到石桌前。

淚水浸泡著視線讓他更加分辨不清土豆絲和姜絲,拿著筷子半晌無從下手,心臟好似放在火上烤,他扭頭看向常少祖。

“兩根,行不行……”

“……”

常少祖眸底已染上不耐,江不宜心底咯噔一聲,不再猶豫,夾起一根,一閉眼,一咬牙。

辛辣的口感在舌尖蔓延開。

江不宜睜開眼,眼底綻開晶亮的光芒,指著剩下半根,雀躍道:“是姜!是姜!”

大玥上前嘗了一口,回頭看向常少祖,點頭:“是姜。”

老天爺是幫著他的!

江不宜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住,可他又不敢太高興,悄悄去看常少祖的臉色。

常少祖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好似他的去留並不會引起他半分在意,只留下句“今日起,搬來凈方閣住”便轉身離開。

江不宜望著那道頎長的月白背影,心裏像堵了塊兒大石頭,把他剛冒了個尖兒的興奮全給壓滅了。

江不宜的臥房就在常少祖樓上,房內用品齊全,他並不需要搬多少東西。

以前他做夢都想搬到凈方閣住,可如今卻如何也開心不起來,他是真被嚇到了。

蜷成球縮在陌生的床上,江不宜又開始偷偷抹眼淚。

師尊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他的去留?可師尊分明待他與其他師兄那麽不一樣!大師兄與師尊最親密,可師尊就不會做飯給大師兄吃,也不會摸大師兄的腦袋,更不會抱著大師兄坐在他腿上……他就可以。

可……師尊今日是真想趕他走。

“還在偷偷哭?男子漢大丈夫,師尊不也沒趕你走,怎麽成日跟個小姑娘似的哭哭啼啼的?”

江不宜哭得太投入,連大玥走到他床邊了都不知道。

聞言,他逞強地擦去眼淚,擡起頭,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甕聲甕氣道:“我沒哭,只是被子丟了,睡不著。”

“我再拿床新的給你。”

“不要新的,要我一直蓋的,被子。”

“那你的被子有什麽特征?”

江不宜憋了半天:“……起球。”

大玥雙手環胸:“想哭直說。”

他這麽一說,江不宜反而抿著嘴不哭了。

大玥坐在床邊,打開一個木制藥箱,拿出幾個小瓷瓶和一些紗布,拉過江不宜的手剛要上藥,他卻將手抽了回去。

“我不包,”江不宜手藏在背後,執拗道:“我受傷,師尊就會出現。”

“不會。”

“會!”

江不宜反駁地極快,說完就耷拉下了小腦袋,片刻後,又縮到了墻角裏,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地。

大玥一怔,放下手中紗布,無奈道:“師尊只是睡覺了,又不是不要你了。”

小肩膀抖得更厲害:“就是不要我……”

大玥見他哭得愈發厲害,掰過他的身子,在他耳邊輕聲道:“偷偷告訴你個秘密,其實你一定會吃到姜。”

江不宜哭聲驟停,擡起水汪汪地眼珠,不解地看向他。

“因為師尊根本沒放土豆絲。”

大玥無法形容那一刻江不宜的眼神,好似月亮掉進了他的眼中,然後嘩啦一聲照亮了他的整個世界。

天漸冷了,常少祖看書時慣愛坐在一樓書房窗邊的搖椅上。

今日他看著看著,一縷風吹來,寡淡的秋風中平添了一抹桂花香。

常少祖擡頭,這才發現窗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花瓶,一簇尚帶露水的桂花擠在裏面,鵝黃色給沈悶的窗欞平添一抹輕快。

常少祖又回頭看了眼桌案上插著的新鮮蘭花,顯然這束桂花不是大玥摘的。

大玥來時,常少祖問:“你跟那小畜生說什麽了?”

“小師弟問您喜歡什麽,我說您喜歡花,”大玥一眼便註意到那抹“多餘”的鵝黃,頓了頓,道:“不過好像忘了告訴他您喜歡什麽花了。”

常少祖擺了擺手,並未多加在意。

第二天他坐在窗前時,又被一簇盛放的粉色吸引了註意,是一束木槿。

第三日,是一束菊花……

一日日過去,紅的,白的,紫的,黃的……常少祖窗邊的花就沒重過樣兒,摘花人好似要把整個秋天的顏色全堆在他的窗口。

常少祖並不討厭這些花,有時甚至會小小的詫異一下,萬物雕零之際的秋天還有這麽多顏色。

一日午後,常少祖看一個無聊的話本時,躺在搖椅上睡著了,再醒來時察覺到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偏頭一看,窗外直楞楞豎著一,不偏不倚擋住了朝他射來的刺眼陽光。

常少祖擱下話本起身,往窗下一瞧。

只見江不宜坐在摞了好幾層的小板凳上,小手高舉著書本替他擋光,不知舉了多久,竟腦袋一歪,靠在墻上睡著了,也不知上午去哪玩兒了,頭發亂糟糟的還沾著幾片枯葉。

常少祖沒喊他,轉身坐到了桌案前,提筆在紙上寫著什麽。

“砰——啪!!”

不一會兒,高舉的書本一歪,碰倒了花瓶,花瓶滾了兩圈砸在地上,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安靜的氛圍,窗外緊接著響起重物落地的悶響。

常少祖好似沒聽到,依舊低頭寫著什麽。

窗外異常地安靜了片刻,很快,窗口緩緩冒出半個小腦袋,黑亮亮的大眼睛往下看到空蕩蕩的搖椅時,懵了一瞬。

“鬼鬼祟祟的在看什麽?”

一道熟悉的清冷嗓音響起,小腦袋嚇了一跳,趕忙要藏卻一個不穩又要摔下去。

常少祖左手一擡,隔著遠遠的距離,卻好似托了他一把,讓他穩住了身形。

“小心點,”常少祖始終未擡頭,淡淡道:“別在那杵著,進來。”

江不宜反應遲鈍地眨了眨眼,小手扒著窗欞,一擡腿就要往屋裏翻。

常少祖筆尖一頓,微蹙眉,掀起眼皮:“走門。”

江不宜動作一僵,連忙從窗戶上跳了下去。

“師尊。”

江不宜走到常少祖身前的時候,頭發上掛著的枯葉已經摘幹凈了,小手揪著衣服,一邊觀察著他臉色,一邊悄悄往碎掉的花瓶那瞅。

常少祖應了聲,等了半日,一擡頭見他還傻楞楞站在那,眉心又輕蹙了一下:“磨墨。”

江不宜這才手忙腳亂走上前,拿起墨塊在硯上開始磨。

“磨墨要輕而慢,保持平正,垂直打圈。”

清冷的聲音覆又溫和平緩,江不宜打圈兒的動作也漸漸放緩。

良久,常少祖放下筆,擡眼時正巧抓到江不宜偷看的目光:“很好奇本尊在寫什麽?”

江不宜支支吾吾應了聲,常少祖整理了一下剛寫的幾頁紙,將最後一張擺在上面,指著上面一行大字:“念念。”

“殺死敵人的三百種方法及……實操指南,”江不宜念完,一臉茫然,疑惑問:“這是什麽?”

常少祖掀起眼皮,意味深長道:“是……為師的自傳。”

“自,傳……”江不宜思索片刻,再擡眼,黑眸清澈中透著亮:“師尊好厲害!”

“好厲害?”

聽慣了溢美之詞的常少祖好似被他這單純的話取悅了般,薄唇微彎,眼底都染上了笑意。

常少祖朝他招了招手,讓他坐在自己旁邊,溫聲道:“你說說,師尊哪裏厲害?”

“師尊明明一劍就能,殺死壞人,卻還能想出三百種方法。”

常少祖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那如果用了三百種方法都沒能殺死呢?師尊還厲害嗎?”

“厲害啊!”

出乎他的意料,江不宜依舊回答得毫不猶豫,掰著手指,小臉上滿是理所當然:“師尊會做很多很多菜,會寫好多好多字,救過很多很多人……就算,殺不死那個壞人,師尊也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常少祖嘴角笑意漸漸消失,看向他時,眼底好似蒙著一層化不開的迷霧:“如果一定要殺死呢?”

江不宜眨了眨眼:“為什麽一定要,殺死呢?”

常少祖沈默片刻,手輕撫著他的頭發:“他讓師尊受過很嚴重的傷。”

“那等我長大了,我替師尊殺!”

江不宜跪爬起來,抓住他的手,黑眸望著他,發誓般認真。

常少祖平靜地看著他,末了,唇角一勾:“那師尊等你長大。”

接下來幾日,常少祖發現江不宜明顯忙了起來,因為一直帶著護身法器,也沒有受傷,他也就當小孩子愛玩兒並未多管。

直到某日江不宜興沖沖地跑到他面前,從懷裏掏出五張符紙,問他效果如何。

常少祖接過符紙,上面墨跡未幹,盡管都是基礎的符咒,但繁覆的線條流暢而清晰,還散發著淡淡的白色熒光,屬極上品。宗內弟子若想畫到這個程度,少說也要一年。

常少祖看了眼幾乎滿臉寫著“求誇獎”的江不宜,心下了然。

他從不質疑江不宜的資質,只是這份卓越天資,在常少祖眼中並不算好事。

常少祖並未回應江不宜的期待,而是轉頭看向整理書稿的大玥,晃了晃符紙:“教畫畫的先生,還教這個?”

大玥看了看符紙,又看了看江不宜,臉上難得流露出一絲驚訝。

他這才告訴常少祖,因為凈方閣布有結界,除了宗門弟子誰都進不來,所以自從江不宜搬來後,先生便再也沒來過。

凈方閣閣外每日有弟子晨練,江不宜就爬到樹上去看,看到師兄們做什麽,他就有樣學樣也做什麽。

常少祖終於意識到自己該做些什麽,不能這樣任他發展下去。

他疊好符紙放到桌上,蹲下身,手捧著他的小臉,指腹蹭掉他臉頰濺上的墨汁,眼眸微彎,溫聲道:“不學這個,本尊教你些別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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