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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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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賴

凈方閣門口今日圍了好些弟子,時不時皺一下眉頭,摸一下下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而人群中央擺著一方石刻棋盤,棋桌兩頭對坐一大一小。

大的手抓一把白子,棋子在他手中相互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好似磨牙一般,而小的手捏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時,又提走一枚白子放在左手邊,那裏已堆有上百枚白子。

約莫一炷香後,小四嘩啦一聲把棋子一扔:“行了,你贏了。”

江不宜撇撇嘴:“菜雞。”

小四拍拍屁股站起身:“嘁,我本來就不擅長這個。”

他今日一大早過來,還以為師尊說的任務是什麽,沒想到居然是陪小師弟下棋。他本就沒耐心又不愛動腦子,讓他一坐就是幾個時辰,還不如讓他去殺一頭千年妖獸來的痛快,但師尊許諾的地階靈劍又太太太過誘人。

小四一下完棋就去找常少祖拿靈劍,沒想到常少祖都把靈劍拿出來了,卻又架在了架子上:“什麽時候你能贏過那小畜生,這把劍就什麽時候歸你。”

小四盯著劍眼底放光,心想,今日是他沒好好下,但凡他稍認真些,還贏不了個剛學了一天的小不點兒?

小四走後不一會兒,江不宜抱著兩個木制棋盒走了進來,高興地同常少祖說自己如何贏了四師兄,然後問何時師尊能陪他下。

只要一想到能單獨與師尊待幾個時辰,江不宜嘴角笑容壓都壓不下,沒想到常少祖摸了摸他的小腦瓜,道:“什麽時候你能贏過‘應傑’,師尊就什麽時候陪你下。”

江不宜忙不疊地去問大玥:“‘應傑’是誰?”

大玥正在往小花園裏移栽金茶花,聞言先是驚訝了一瞬,問清緣由後,解釋道:“那是大長老前年收的弟子,身體孱弱,半年才出一次門,靈力欠佳,卻極擅謀略,是千年難遇的對弈天才,你想贏他……恐怕要廢些功夫了。”

大玥望著他黑亮亮的眼睛,還是把“不可能”三個字咽了回去。

“那他下次出門,是什麽時候?”

“不知道,你是把我當先知了嗎?”大玥轉過頭繼續栽花:“不過大長老極愛對弈,每月中旬都要辦一場對弈比試,到那時說不定能碰到他。”

江不宜還要問什麽,小四卻突然出現在小花園門口,高聲道:“小不點兒!你敢不敢再和我比一局!”

江不宜聽到這稱呼皺起眉,不客氣回道:“菜雞,比多少次都是菜雞。”

小四瞪起眼睛:“你來!”

江不宜和小四又下了一局,比上次多了將近一個時辰,江不宜以一子之差險勝,再看向四師兄時眼神變了幾分。

小四納悶兒地擼起袖子:“再來!”

有肥肉在前面吊著,兩人又都誰也不服誰,雖一直是江不宜險勝,但幾天過去,兩人背地裏都在偷偷下功夫。常少祖看著成日不是乖乖待在書房,就是乖乖下棋的江小畜生,心裏滿意地不得了。

一直到十月中旬,江不宜主動提出想去參加大長老舉辦的圍棋比賽。常少祖欣然答應,還把一枚全新的白玉靈環親手栓於他腰間,摸著他的腦袋道:“不要讓本尊失望啊。”

江不宜如獲至寶,激動地小臉兒紅撲撲的,信誓旦旦地跟著小四一起去了大長老的昭陽閣,可下午回來的時候,卻只有小四一人。

書房中。

小四跪在地上,耷拉著腦袋,神情頹敗如喪家之犬,嘴裏還不滿地嘟囔著什麽。

常少祖坐在桌案後,一手端著熱水,一手輕輕翻動書頁,眼睫微垂,也不知聽沒聽人說話。

半晌後,把暖玉杯往桌上一放,淡淡道:“你是在講……怎麽給本尊丟臉的嗎?”

小四一縮腦袋,立馬噤了聲,悄摸兒擡起眼皮,只見常少祖一臉平靜,好似早就料到了他們會輸得很慘一樣。

常少祖翻著書,隨口問道:“本尊平日怎麽教你們的?”

小四一繃脊背:“生死看淡,不服就幹!”

“那還杵這兒作甚?”常少祖掀起眼皮,道:“下次再輸得如此難看,便摘下靈環,凈方閣不養庸人。”

小四應了聲,忙連滾帶爬跑走了。

常少祖食指關節敲了下杯沿,大玥給他又填上熱水,邊填邊道:“四師弟善武不善文,有幾斤幾兩師尊還不清楚,嚇唬他作甚?妖獸比試一事大長老本就心存芥蒂,您行動不便,這番送人過去,不就為了讓他們羞辱出氣。”

常少祖嗯了聲,捧起暖玉杯,吹了吹:“如此一來,宗主也不必總為這事來找本尊。”

“可小師弟一直沒回來,”大玥望向門外漸暗的天光,搖頭道:“估計又躲哪兒哭了吧。”

常少祖:“若是天黑還沒回來,你就去找找。”

夜半子時。

常少祖被大玥叫醒時,恨不得一腳將他踹出門,可惜那聲音是從識海中來,於是只能洩憤般將花瓶掃到地上。

大玥聽到動靜沈默了片刻才開口:“師尊,小師弟在寒潭邊,不肯回去。”

常少祖緊擰起眉,眼珠傳來的微微刺痛,遏制住了他即將脫口的“幹我何事”,最終沈沈應了聲:“知道了。”

常少祖揉了揉被小畜生哭得脹痛的太陽穴,斂起滿身倦意,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趕到寒潭邊時,江不宜正蜷身坐在他常坐的那塊兒大石頭上,捧著今日新得的靈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他來了都沒發現。

大玥見他來,頷首行禮,便退到一旁。

常少祖淡淡吐字:“打算哭到什麽時候?”

江不宜身子抖了一下,擡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怕他責怪般,將自己抱得更緊:“師尊,我又讓您,失望了,應傑好厲害,我,比不過他,他們都笑我,不自量力……”

常少祖看著他哭哭啼啼的模樣,頓覺一陣心煩,面上卻是愈發溫柔和煦。

他俯下身,輕柔拭去他眼角淚珠,平靜的眼眸好似包容萬物的大海:“本尊何時對你失望過?”

江不宜一怔。

常少祖又問:“本尊平日怎麽教你的?”

“路,路見不平,繞道而行。”

大玥聞言一懵,震驚扭頭,看向常少祖:您還教過這種東西!?

常少祖渾然不覺哪裏不對,獎勵般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對,做不好就慢慢來,大不了不做,你無需同他人比較,更不必在意旁人看法。”

“人生一世,溫飽無慮已是幸事,無病無災更是福澤,在本尊心裏,你能健康快樂地長大,比什麽都重要。”

大玥眼皮一抖。

若不是親耳聽到,他是萬萬不信這種與世無爭無欲無求的鬼話能從自家師尊嘴裏說出來。

再看向常少祖時,只覺得他渾身都散發著淡淡的白色光芒。

江不宜止住了哭,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常少祖,望著望著就耷拉下了腦袋,小臉埋進膝蓋裏,悶悶道:“為什麽是我?”

“什麽?”

“師尊為何對我,這麽好?我這麽笨又這麽普通,畫畫不好,下棋不好,話也說不好,扔進小孩兒堆裏,師尊一定不會多看一眼……”

江不宜越說聲音越小,手指不停地摳石頭上的泥土,常少祖拉過他的手捏了捏:“怎麽會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閃光點。”

江不宜擡起頭,黑眸一亮:“真的嗎?”

常少祖眨了眨眼:“嗯,比如你……對本尊很忠誠。”

“那是所有弟子都有的閃光點!”

江不宜急得帶上哭腔,委屈的喊道。

常少祖幹脆將他抱了起來,大手輕撫他的脊背:“好了,委屈什麽,別的小孩是別的小孩,能叫本尊半夜親自出來找的,也就你一個。”

不知是被懷抱安撫到,還是被這話安撫到,江不宜不再追問,小臉兒埋進他的頸窩,嗅著讓他安心的蘭花香氣,環住了常少祖的脖頸。

常少祖見他總算安靜了,抱著他往回走。

江不宜突然悶悶出聲:“我若一直這麽笨,師尊會不要我嗎?”

“不會。”

常少祖回答得極輕快,江不宜松了口氣,乖巧得靠在他懷裏。

“呵,滿嘴鬼話。”

耳畔突然響起一道桀驁低沈的陌生男聲,語氣裏是毫不掩飾地不屑,聲音似近在眼前,又好似遠在天邊。

江不宜手臂一緊,警惕擡頭,明明什麽人都沒看到,心卻慌了一瞬。

他重新趴在常少祖肩膀上,不確定地又問:“師尊會陪我長大的,對嗎?”

“當然。”

這次,陌生男聲沒再出現,江不宜這才放下心來。

得了師尊的許諾,江不宜又成了常少祖的小跟屁蟲,但好在他非常聽話,常少祖非但沒趕他,還支使地非常舒坦。

暖玉杯裏的水喝完了,哪怕熱水壺就在他手邊,常少祖也懶得動一下手,他只要敲敲杯子,江不宜就會屁顛屁顛跑過來,提著頂他半個身子大的水壺倒水。

常少祖喜歡一邊曬太陽,一邊透過水鏡聽人間唱戲,但他又不喜歡太陽曬著臉。太陽從窗戶照進來,其實他不過挪個屁股的事兒,偏偏懶得挪。

每當他嫌太陽照眼,要人來擋著時,大玥只看他一眼,該做什麽做什麽,不慣他的臭毛病。這時江不宜就又屁顛屁顛跑過來,問他這樣擋行不行。他個子不夠高,只能舉著書擋著,一舉就是一下午,還知道隨著太陽動。

常少祖走路步子大,江不宜有時跟著很費力,但只要常少祖朝背後伸出手,江不宜總會眼睛一亮,立馬連滾帶爬地跑上前把小手塞進他手裏。

江不宜習慣了待在常少祖身邊。

直到一天上午,他興沖沖拿著新編好的花環跑去書房,卻沒找到常少祖的影子。

門是開著的,桌上書本是攤開的,毛筆墨汁還在往下滴,墨塊也沒收起來,暖玉杯中水還冒著熱氣。

可江不宜找遍了凈方閣上下所有師尊會去的地方,都沒找到人。大師兄也不在。

他氣餒地回到書房,收起桌上的筆墨紙硯,關上門,把花環掛在了門口,想著這樣師尊一回來就能看見。

一連三日過去,花環上的花全都枯萎雕落了,師尊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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