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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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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清凈了。”

時隔多日,終於再次一覺睡到自然醒的常少祖無比愜意地趴在窗臺上,欣賞漫天的落日紅霞。

外袍松松披在肩上,微風裹著花香吹散腮邊細軟的發絲,浸泡在暖洋洋的餘暉中,常少祖渾身骨頭都泛著癢勁兒,思緒也不禁飄散。

常少祖野心勃勃了一輩子,想得到的也都得到了,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辦法親手弄死那個小畜生。

他曾用三百種方法殺了那小畜生三百次。

最快不超一炷香,最慢不過五年。

可奇怪的是,只要是那小畜生受傷,十之八九的痛苦都會返還到他自己身上。而只要那小畜生死了,他又會重生回十年前。

他查遍古籍才知道,那小畜生竟是與他結下了同心鎖。

他不甘心。

每每看到那張尚帶稚氣的小臉,他就想起自己被這畜生壓在身下折辱的日日夜夜,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他也確實曾將他千刀萬剮。

可沒有什麽仇恨能延續千年。

第三百零一次醒來的時候,常少祖終於感到了疲倦。

看著那張滿是血汙,怯生生喚他“師尊”的小臉,向來奉行“優勝劣汰,強者為尊”的常少祖突然就想——

“算了吧,”

他轉身把自己埋進被太陽曬得柔軟蓬松的被褥裏,睡了有史以來最輕松最踏實的一覺。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簽下契約後,常少祖的活動範圍縮減到從凈方閣數層石階下的石獅子開始,到閣後面整個藥池花圃。

好在凈方閣足夠大,常少祖又足夠懶,除了無法親自下山去人間聽戲說書外,幾乎過上了他夢寐以求的神仙生活,不過七日便把大玥新移植來的吊蘭全養死了,小狗也學會了爬樹,一看他進皰屋就往樹上爬。

日子一天天過去,許是過得太舒心,讓常少祖一時忽略了某個極不穩定危險分子。

沒了常少祖在一旁冷言冷語,邵庭閑暇時再也按捺不住對全宗上下唯一一個小朋友的喜愛之情。

小朋友對他戒心極大,但好在邵庭極有耐心,小朋友也足夠單純。

第一次偶遇時,江不宜二話不說插上了房門,如今十幾日過去,江不宜不僅不再將他拒之門外,還很喜歡吃他帶來的糖果,盡管兩人一直隔著將近一丈的距離。

江不宜坐在寒潭東邊的大石頭上,邵庭就盤著腿坐在地上,手指靈活地纏著一根狗尾巴草,編出一只小兔子來。

江不宜看了眼小兔子,又收回目光盯著黑不見底的寒潭,手指輕摳著石頭上的泥土,悶悶道:“你養的兔子,真的,每只脖子都掛一個靈環嗎?”

“你好奇這個?”邵庭眉峰一挑,看向他笑道:“不如直接去太微閣看看?”

江不宜自來了靈雲山,除了凈方閣還沒去過別的地方,聞言黑眸一亮.覆又想到什麽,眼神黯淡下去,繼續低頭摳起泥土來:“師尊不讓我亂跑。”

邵庭拍拍屁股站起身,用漂浮術將小兔子插在江不宜頭發上,不解道:“你師尊是怎麽想的?你師兄們哪個不是滿天下的跑,就你一人整日待在藏書閣,跟養小姑娘似的。”

江不宜拽下小兔子,扯了扯它的耳朵:“師尊說我命格孤煞,出門,會有危險。”

“宗內能有什麽危險?有我在呢。”

江不宜搖頭不去。

“你師尊近日有要務在身,定抽不出閑管你,不過出去一會兒,他不會發現的。”

邵庭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蹲在地上仰頭望著他。

江不宜脊背直了直,最後也沒挪地兒,手依舊在扯小兔子耳朵。

“不去?”

“當真不去?”

江不宜不吭聲,下定決心似的偏過了頭,蜷起腿把自己縮成一個球。

邵庭把手裏剩下的狗尾巴草隨手一扔,遺憾嘆了口氣,起身欲走:“哎,那好吧,我記得束塵上次還掛了個靈環在那只剛出生的小兔子脖子上呢,也不知道弄丟了沒有……”

江不宜手上一用力,小兔子耳朵被扯了下來,他急忙從石頭上跳下。

“去,我去!”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邵庭眼底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

太微閣,後花園。

江不宜似乎很招小兔子們喜歡,他一蹲下,小兔子白毛球似的圍了他一圈,顯得邵庭倒像個外人。

江不宜抓起一只只小兔子,舉著看了又看,全都看完一遍後皺起眉:“怎麽沒有?”

邵庭抱胸倚在樹下,聳了聳肩,不以為意道:“當然沒有,兔子才多大,靈環那麽重,若掛在脖子上會把它們壓壞的。”

江不宜站起身,不滿地瞪向他:“你騙我。”

不騙你,你能過來嗎?

邵庭心裏這麽想著,面上卻無辜地眨了眨眼,攤開手:“我怎麽會騙你?束塵確實給那小兔子掛了一枚,不過我怕弄丟,就放在我房間了,不信我帶你去看看?”

邵庭說著擡腳朝閣內走,江不宜猶豫片刻,跟了上去。

一進臥房,邵庭便以怕壞人偷走為由,關上了門。

房間空間不小,可門一關上,空氣一隔斷,一股好似誤入他人領地的逼仄感撲面而來。

江不宜有些不舒服,可這絲不舒服,很快便隨著邵庭拿出一枚凈方閣的靈環而被忽視了。

江不宜黑眸一亮:“能送給我嗎?”

邵庭一直很好說話:“當然能。”

江不宜立即攤開手,一副索要的姿態,仰頭望著那枚靈環眼睛裏好似有光在閃。可等了一會兒,邵庭卻把它又放回了盒子裏,江不宜不解地看向他。

邵庭把盒子放回架子最高處:“小漂亮,你師尊沒教你,收別人東西要謝謝嗎?”

“沒有,”江不宜巴巴望著盒子,急道:“怎麽‘謝謝’?”

“這都不教?反正你靈環也丟了,不如幹脆拜我為師,你想學什麽我都教你。”

江不宜一楞,手一甩,扭頭就走:“我不要了。”

“說說罷了,脾氣怎這麽大?”邵庭無奈搖頭,覆又拿出那塊兒靈環舉在手上,將吊著小兔子的胡蘿蔔,“回來,你親我一口我便給你。”

江不宜停住腳步,轉身,眨了眨眼:“親一口,是‘謝謝’?”

邵庭的回應是蹲下了身,側過了臉。

江不宜內心在師尊的叮囑和得到靈環的誘惑之間糾結了好一會兒,最終朝前邁出腳步,在他側臉上輕啄了一口。

他親完人,剛要伸手去奪靈環,就被邵庭抓著胳膊拉進了懷裏,大手鐵鉗般箍著他的小身板,再次朝他白白嫩嫩的小臉伸出魔爪。

邵庭眼底隱隱有瘋狂閃動:“小漂亮,你怎麽這麽好騙?長得這麽可愛老是板著張小臉,是嚇唬誰呢?”

江不宜臉被拽得變形,越掙紮被抱得越緊,幾乎要窒息,卻還努力伸手去夠那枚掉在地上的靈環。

“你,放開,疼。”

“疼?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想捏死你?”

邵庭松了些力道,江不宜成功夠到了靈環。

他剛拿起來,還沒開心一瞬,突然一股極為淩厲的力道,伴著破空之聲,破開門板的阻隔,毫不客氣奪走了靈環,同時在兩人間劃開一線距離。

“咻——砰!”

墻上砸出一個蛛網般的坑,而坑的正中央插著一枚木制箭矢,箭矢上串著靈環。

靈環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沖擊,浮現出裂痕,片刻後嘩啦一聲散落在地。

邵庭楞了楞:“怪不得要去學弓箭,先見之明啊……”

邵庭回過神後拉起江不宜,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沒傷著吧?”

江不宜盯著破碎的靈環不說話。

一滴血滴在地上,邵庭順著看去,才發現那箭矢在穿過靈環時,在江不宜手心擦出一條不深不淺的傷口,立時緊皺起眉:“他也太胡來了!統共學過幾日,自己射箭技術多爛不知道嗎?”

“疼不疼?來,我先給你包紮一下。”

“宗主,三長老大弟子在門外求見!”

一弟子突然敲響了門。

邵庭見江不宜眼眶紅彤彤的,裏面積蓄的淚水快要掉出來,心一疼,愈發覺得常少祖不是人,語氣也變差了不少:“讓他等著,沒看到本尊忙著……”

江不宜聞言卻脊背一緊,生怕人等久了似的,抽出手,朝外跑去。

酉時,天光已逝。

常少祖如往常一般坐在皰屋前的石凳上,懷裏抱著那條灰白相間的小狗。

江不宜跪在他身前,頭顱從脖頸深陷下去。

常少祖聽他磕磕巴巴講完與邵庭的所作所為,一只手撐起側臉,淡淡道:“既然這麽喜歡待在太微閣,還找從前靈環作甚?本尊替你向宗主討一枚海貝紋靈環,以後就待在太微閣罷。”

他說得那樣雲淡風輕,顯得之前對江不宜的寵愛是那麽不值一提,仿佛是隨手可丟的棄子。

江不宜聽見噩耗般猛擡起頭,強忍許久的淚珠瞬間決堤。他怕被丟棄似的跪爬向前,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師尊!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常少祖並未踢開他,只淡漠道:“不許再喚‘師尊’二字。”

“不要!!”

江不宜哭得歇斯底裏,似要把肺給哭出來,大玥在一旁看著都覺得不忍心。

常少祖卻微皺起眉,嗓音冷下來:“松手。”

江不宜搖頭,固執地抱得更緊了,手上因太用力,剛止住的傷口又崩裂開。他察覺到師尊語氣變差,趕忙壓抑住哭聲,抽抽泣泣似小獸低鳴,小臉在他衣服上討好地蹭。

“不要,不要,師尊……弟子知錯了,真的知錯了,以後,聽話,師尊別不要我……”

常少祖只覺得掌心一疼,眸底神色愈發冷漠,他任由他哭得嗓子發啞,手上的血浸染了他的衣袍。良久,擡眸看了大玥一眼。

大玥抱劍的手一松,走上前來,開口替幾乎哭成個淚人兒的江不宜求情。

“師尊……”

江不宜聽大師兄說完,仰起布滿淚痕的小臉,望著常少祖,期盼著他能點個頭,哪怕只說句話也行。

“本尊不趕你。”

常少祖終於松口,江不宜心下一喜,又要激動地哭出來。

常少祖卻將手指向桌上的飯菜,不容分辯道:“這有一盤土豆絲,你吃一根,若吃到姜絲,便留下,若吃到土豆絲,便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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