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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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夏季悶熱,這天剛吃過午飯,洛微雨就抱著一個盆兒去摘梅子,他想給劉媽摘一些,劉媽向來喜歡吃梅子。

大中午烈日當頭,紅艷艷的梅子在木盆裏反著光,浸入冰涼的井水,像是剛冒芽長出來的清翠,劉媽午睡時間僅有半小時,洛微雨便挑了下午過去。

他抱著精挑細選的梅子走到劉媽的院子,遠遠地便瞧見了晴子也在劉媽一旁坐著。

她在這裏做什麽?

洛微雨剛到,晴子便要離開了,晴子離開後,洛微雨在劉媽身旁坐下,劉媽這才說起來:“方才這女娃向我打聽了許多爺的喜好。”

像常出沒的地方啊,喜歡吃什麽啊,還問到洛微雨的身份。

她拿了許多東瀛的玩意兒來孝敬劉媽,劉媽這輩子都還沒見過這麽寶貝的東西,該說的也都說了,至於怎麽樣,那都是晴子的造化了。

只不過洛微雨的事情,她是真的沒有告訴晴子,一來她自己也不知道洛微雨的身世,二來,鄭皖延看重這個人,如果因為她自己讓洛微雨陷入危險之地,那她必然難辭其咎。

是如此,鄭皖延也不曾告訴晴子,洛微雨是自己的什麽人,是說,住在院中的那個是我的弟弟。

他只是覺得,這件事沒必要讓一個外人知道。要說他以前還有炫耀心,那現在香平城都知道洛微雨是他的人了,但晴子一來不屬於香平城,二來他對晴子也沒有那種顯示欲,只是萍水相逢,不必事事巨細。

這些都還不算是什麽,真正讓洛微雨產生危機感的是前些日子鄭皖延來他房中的時候,他看到鄭皖延口袋露出了一角粉紅色的布料,這種小女兒家家的東西,肯定是女人才會送的。

“你口袋裏那個是什麽?”

洛微雨這麽一問,鄭皖延才後知後覺,摸到口袋將粉色的細繩抽出來,是晴子給他送的安神的香囊,他記得當時是推辭了的,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個香囊又回到自己兜裏了。

鄭皖延還沒來得及解釋,洛微雨就把筷子放下了:“算了,晴子送你的吧,我知道了。”

“唉,不是你想的那樣!小川!小川!這個是她自己塞進我口袋的!”

鄭皖延追上去解釋,可想而知,洛微雨並沒有聽進去,他心裏酸得很,雖然知道可能阿延不是這種人,可是晴子確實也長得很好看,比他還好看,如果鄭皖延真的喜歡晴子,那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他就是不想讓阿延和別人在一起啊。

洛微雨默默地問:“她什麽時候走?”

鄭皖延不知道在想什麽,看都沒看一眼洛微雨:“我再看看,我在聯系日本那邊了,近日碼頭被封,說是在查違禁品,碼頭已經好久沒開了。”

“就不能讓她搭火車走嗎?”

鄭皖延笑了:“小川,日本和這裏,隔著一道海呢。坐火車,怎麽過去啊。”

“……”

這天之後,鄭皖延又開始忙了起來。當然,或許他以前也是這麽忙的,可是洛微雨總覺得,以前就算阿延再忙,都會過來陪陪他。

就像,在小川出現之前,鄭皖延不管多累多晚,都要來吃洛微雨的閉門羹一樣。

想盡辦法討他開心,給他燒烤,放煙花。

第二日,洛微雨就在小花園裏遇到了晴子。

晴子正沏著茶,淑落就在一旁伺候,洛微雨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的,現在三人面面相覷,洛微雨就算臨時想掉頭也沒辦法。

“對不起,打擾到你們了。”

在兩位女眷面前出現確實是他有些失禮了,洛微雨匆匆離開,像是逃跑一樣,這明明是他的院子,如今卻感覺哪哪都不舒服。

淑落悄悄對晴子道:“我總認為這個人不太對勁,我私底下調查過了,這個人不是鄭先生的弟弟,而是他從歌舞廳買回來的情人。”

晴子輕笑,聽著他們曾經瘋狂的故事,可她眼裏絲毫沒有退後的意思。

“這樣的人,才配做我的對手。不管怎麽樣,皖延最後還是會在我身邊的,我父親可以給他高管職位,再說我長得也不差,皖延絕對無法拒絕吧。”

她有一種出奇的自信。

她在日本拒絕了多少人的追求,她看中的人,就一定要收入囊中。

晴子不要做二房,相反的,她要做大太太。

晴子喜歡鄭皖延,不僅僅是因為鄭皖延搭救了他,還是鄭皖延的細心讓她傾心,可實際上她傾心的人,這些都是洛微雨教他的。

因為微雨喜歡。

因為小川喜歡。

這樣他才會這麽明白怎麽樣照顧人。

洛微雨最近聽到許多下人都在談論鄭皖延和晴子的事,侍婢們沒有別的事情做,最喜歡的就是在背後叨叨這些主子的事情,更別說這位東瀛來的絕世美人。

“爺肯定會娶晴子小姐啊,這就遲早的事兒,我聽說,晴子小姐的父親是大官兒,如果爺娶了晴子小姐,爺也能當大官,多威風啊,再說了,晴子小姐長這麽好看,嘖嘖嘖,郎才女貌,般配般配。”

“娶妻,就像父親和母親那樣嗎?”

“對啊,到時候他們會有自己的家庭,這邊就不會再顧及了。”也不知道到時候能不能跟著爺一塊兒過去,搞不好還能拿個主事當當。

“那阿延也不管我了嗎?”

“那個時候他都有了妻子兒女了,哪還顧得上你啊。”

聽了這話後,洛微雨一整天都失魂落魄的,實際上這話是劉媽手底下的人故意這麽說的,她就是想讓洛微雨爭氣一些。

沒想到那一天比他想象中來的更快,洛微雨房間裏找出了以前寫出來的詩句,李煜的相見歡,這分明只是一首詩而已,竟然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傳了出去,明明張允先之事只有阿桑知曉,但不知道為何,這幾日也傳了開來,幸好府裏人都知道洛微雨的事情,但此時被惡意解讀,鄭皖延本來就對張允先很敏感,如今一事讓他更為沈默,可如今的洛微雨已經不像當初,他也不得追究此事。

他們傳的無非也就是,洛微雨和張允先被鄭皖延強制拆散,洛微雨這才寫下了這首詩,他跑不出去,還受了刺激,這才把一個好好的正常人逼瘋,現在的洛微雨才會這麽奇怪。

洛微雨好幾天沒睡好覺了。

傳言似真似假,他接受不了那些傳言,更無法接受自己是個瘋子的事情。

“他們肯定是在騙人。我根本就不知道這個嘛!你就要對我生氣!”洛微雨看上去是真的很不開心。

“嗯,我知道了,你也別不高興。”

“我?我不高興還不是因為你不信任我!你嘴上口口聲聲說喜歡我,你到底還是喜歡那個晴子吧,香包你也收了,我看你根本就不想把她送回東瀛,我要回家!”

那天鄭皖延也不太高興,沒有怎麽哄洛微雨,把他一個人丟在房間裏。

晴子獻上一杯茶:“您也不用太生氣,畢竟……”

“好了,晴子小姐,我和小川的事情,還不用別人來插嘴。”

鄭皖延心裏燥得很。

晴子把茶收了回去,沒什麽神色,鄭皖延想呆在亭子裏,那她就默默陪著。

第二天這件事就傳到了洛微雨耳朵裏,下人們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離譜,洛微雨實在是受不了這樣,加上停了藥,他的病便又開始發作。

只是,這次癥狀和以往都不一樣,鄭皖延也沒看出什麽端倪。

鄭皖延這些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人能夠幫自己,對方是船長,這段日子碼頭被關閉,實在不行,鄭皖延就讓船長幫幫他,把晴子送回日本去。

談了這麽好幾天,船長女兒正好過生辰,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說是過生日,實際上,是在給自己挑女婿。

當然,鄭皖延肯定是會帶著洛微雨出來,他確實有了喜歡的人,也不會娶別人,這已經說的很明顯了。

鄭皖延去找洛微雨那天,洛微雨正站在桌前看著地圖。

“看什麽呢?地圖?看得懂嗎?”

洛微雨只是微微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鄭皖延只當是小川這幾天不高興,也沒有在意,繼續說:“明天帶你去玩,怎麽樣。”

“去哪?”洛微雨淡淡問了一句。

“鄭豐愷船長女兒的生日會。”

“我又不認識他,你自己去就好了。”

“船長家裏有很多好玩的,據說還有一片馬場,你就不想去看看?”

洛微雨擱下地圖,琢磨了一會,又擡起眼睛看他一眼,鄭皖延忽而發現這眼神有些不對。

不像是小川會做出來的表情。

去生日會那一天,鄭皖延剛將晴子送到車上,回頭就見洛微雨踏步來了。

很得體的西裝打扮,還戴了一條領結,鄭皖延笑著說他,還有那麽幾分像樣子。

洛微雨精心用發膠打理過發型,他雙手插著褲兜,眉宇間都是冷厲的神色:“領結是歐洲時期貴族都用來攜帶的裝飾,這是尊重。”

鄭皖延瞇了瞇眼。

洛微雨正要上車,就看見晴子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

隔著玻璃窗,洛微雨很快又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晴子總覺得今天的洛微雨不太一樣。

鄭豐凱船長家裏果然有一大片馬場,洛微雨站在觀景臺往下看,還有賽道,用來做跑馬比賽。

船長家兒子喜歡跑馬,於是船長就在家裏也修了馬場,專門給兒子玩兒的,後院還養了好幾匹馬,在那個時候,別說有馬了,好幾匹駿馬就讓人艷羨,船長當然不會放過這個炫耀的機會。

船長兒子才16歲,心氣大的很,直接讓仆人下來跟自己賽馬,還面向所有人說道:“還有誰想要一塊兒上來的嗎?!贏了我,我家後院的馬,隨便給你挑一匹。”

船長對鄭皖延很是滿意,各種側敲旁擊讓鄭皖延上場,鄭皖延擺著手拒絕:“我就是個做生意的,哪會這些?”

“也是,生意人嘛,不會很正常,那來一塊玩,押一匹馬跑,跑贏了,照樣有獎金,如何?”

晴子望了一眼,對鄭皖延說道:“黑色那匹,毛色不錯,體型矯健,或許可以押那一匹。”

鄭皖延隨便掏了個數,只是對晴子笑了笑,就轉頭問洛微雨:“你喜歡哪一匹?”

問的是喜歡,不是看好。

意思很明顯了,不管那匹能不能獲勝,洛微雨喜歡哪一匹他就押哪一匹。

洛微雨眼睛微微瞇起:“別的都是再普通不過的馬,沒意思,只有船長少爺那一匹,是最好的。”

船長聽了這話便不滿意了:“洛先生這話可不對,我這兒的馬,可都是選出來的千裏馬,就算是當年紀家的馬場,也比不上我這兒的。”

船長被洛微雨掃了面子肯定不高興,語氣便酸了起來,鄭皖延正要道歉,晴子又在一旁煽風點火:“興許是洛先生不懂馬,您別在意。”

這會洛微雨便開口了:“那我去和少爺比,如果我贏了,我就要他的那匹馬。”

“小川……”

這人趕著上來出醜,船長還巴不得,少爺更是激動得很,遠遠的就在臺下招呼:“來呀來呀!下來一塊兒跑!”

鄭皖延還想說幾句,船長就擋住了他的路:“別擔心,我兒也才十六歲,年輕人,隨便玩玩兒。”

洛微雨脫下了西裝外套,把袖子的紐扣摘開挽了起來,他下到馬場,在並列的馬匹裏看了一圈,才挑下一匹小紅馬:“就它吧。”

少爺在馬背上俯視著洛微雨,這個比自己才大三歲的男人。

“挑好了嗎?你確定要這匹?它比你人還大,上得去嗎?”

只見洛微雨踩著馬鐙一蹬,長腿一邁就穩穩坐到了馬背上,他拉住了韁繩,這馬本來就高,如今兩人都在馬背上,洛微雨也比他高了一截。

他在馬背上環顧,發現這個馬場也沒有很大,太窄了。

在比賽過程中,這種感覺就更深刻了。

紀家的馬場,可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可以撒開腿跑,不像這個,跑了幾百米就望見了圍欄邊邊。

小少爺還在後面追趕:“餵!餵——你怎麽跑得那麽快?”

鞭子往馬屁股後面抽了好幾下,小少爺的馬便鬧了脾氣,直接揚起前蹄,把小少爺掀翻在地。

小少爺滾了幾米遠,看臺的所有人都大驚失色,洛微雨慢悠悠地驅馬回來,經常站在頂端的人,都沒有低頭的習慣。

“純種馬本就難馴,你這麽著急,它肯定是會不樂意了。”

“不過現在看來,你這馬也不怎麽樣,我不要了。”

說罷,洛微雨就騎著大馬擡頭挺胸地從小少爺身邊經過。

大家也看到了,小少爺是自己掉下來的,洛微雨和小少爺說的話他們在看臺也聽不見,不知道說了什麽,只是小少爺臉色難看得很。

“他到底是什麽人?”

歌舞廳的玩意兒,學過琴,學過馬,這身份,一看便不一般吧。

“去查查這個人的身份。”

船長悄悄吩咐下去。

洛微雨在馬背上,和晴子對上眼神。

紀家人,在香平城是最自信的,不管是在走路的時候,還是坐著的時候,背脊都是挺直的。他們不習慣於低頭,是因為高處看到的風景才最漂亮。

鄭皖延最初並未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因為就算是從船長家裏回來後,洛微雨也沒有什麽反常的地方。

其實是因為他並沒有見到,洛微雨下馬之後躲在洗手間,悄悄點了一支煙。

他洗手抹了一把鏡子,打量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確定形象沒有毛病才走出去。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遇上他,詢問起他的名諱的話,他肯定會自信地告訴對方,自己是紀家的大少爺,紀世川。

鄭皖延發現的疑點如果一定要說有,那就是回來的路上,洛微雨跟他說,好像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不會吧,這在車上,誰會叫你名字。”

叫微雨他肯定是不會以為是叫自己的,除非那個聲音叫的是小川。

可是除了他,誰還會叫他小川呢。

“你一定是聽錯了。”

洛微雨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後面瞧,確實也沒見到什麽人。

一天後的夜晚,鄭皖延和洛微雨說起來那天的事情時,他才發現不對勁。

他由衷的誇讚:“原來你的馬術真的很厲害,我還不知道,你的驚喜這麽多。”

“啊?”

鄭皖延解釋:“就那天在船長家的時候,你不記得了嗎,他兒子看著就不順眼,你還算是教訓了他。”

“有這件事嗎?什麽時候?”

“就在前天。”

“前天我記得我一直在家裏呀。”

看著洛微雨垂眸的樣子,鄭皖延心裏有了一個想法,或許,洛微雨的病又覆發了,只是和往次的都不一樣。

下人說,洛微雨白天那會,對著一棵樹一直在說話,絮絮叨叨的,說的什麽,他們也不明白,句不成句,也連不到一塊去,他們不明白洛微雨的意思。

他問下人們為什麽樹沒有穿衣服,螞蟻會把樹給吃掉。

鄭皖延打算這幾天就讓醫師來看看,但醫師終究也是不明□□神疾病的原理,開的安神藥一點作用都沒有。

“要不,試一試新鮮的人血作引,或是請個神婆……”

那名醫師還沒說完,洛微雨就醒了,他不太耐煩地看了一眼這名老醫生:“我沒病,你走吧。”

“小川?”

洛微雨默默拿著枕頭墊在自己身後躺著,過了半晌才回他:“說實話,你這麽叫我挺肉麻的。”

眼前的洛微雨,就是香平城的新貴精英,不是小川,就是紀大少爺。

鄭皖延越來越不懂洛微雨的病了。

他們都說,瘋子都是這樣的。

洛微雨每一次發病自己的身份記憶都會改變,今天是小川,明天又是紀世川,後天又成了微雨。

病情一日又一日地加重,洛微雨拉著鄭皖延到枇杷樹下摘葉子,他說四月是杏花開的季節,哼著林徽因的現代詩,用著不成調的拍子唱,你是希望,是理想,你是人間四月天……

可這會才是秋天。

鄭皖延當然不知道杏花於他而言是什麽含義。

最後阿平叔介紹了一個西洋的醫生過來,只見那個醫生從一個白瓶子裏取出幾顆藥片,並叮囑道,精神病的藥物要一直使用,就算病情穩定了,也不能擅自停藥。

一整個療程,需要兩至三年左右。

果然藥還是不能停下來,吃藥這幾天,洛微雨再也沒有出現過這般癥狀。

“癥狀覆發,多半是受了打擊,您要知道,每一次癥狀的覆發,都會讓耐藥性越來越強,不能再擅自停藥了,再放任下去的話,他就真的瘋了,不會再清醒。”

“我指的瘋病,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現在僅僅是失憶和記憶錯亂,後面風言亂語,幻覺,幻聽,健忘都有可能產生,您看那香平城外那些人,他們什麽樣,洛先生以後就會變成什麽樣。”

前些日子,香平城外的難民還發了暴動,其中有一個村子的瘋子,見到妻子曬著白色的被子,還以為是鬼魂,提著菜刀就沖了上去,將妻子亂刀砍死後,妻子不治身亡。

鄭皖延確實不能把洛微雨同那些瘋子想象到一塊去,可眼前的這個人,確實是他逼瘋的。

前些日子,洛微雨在堂前見到嚴書僑和鄭皖延講到,自己的妻子懷孕了。

一名看不下去的仆人同洛微雨講:“您既然喜歡爺,那為什麽不去表明心意呢。”

她今天好像很惆悵——雖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確實,喜歡一個人的話,是不能等的。

他今晚就要去和阿延表白心意。

鄭皖延那會正在小花園給竹子澆水,換做以前,洛微雨肯定是要諷幾句,做這種夥計的人還學什麽文人種竹子。

而他只是單純覺得竹葉吹動的聲音很好聽,這才中了一大片竹子在後院。

洛微雨背著手,歪著身子問他:“阿延……你有沒有空啊?”

“嗯?”

“我,我有事想要告訴你。”

洛微雨別別扭扭的,鄭皖延還以為是他有什麽大事要跟他講,於是放下了水壺:“小川要和我說什麽?”

如果是不想吃藥的話,那就免談。

如果是晴子的事,他三天後就會把人送走,這些日子他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些,或許就是晴子的事情,才讓洛微雨的病情覆發了。

其實說到底,他還是沒有把人保護的很好,他應該給小川多一些安全感。

鄭皖延還在胡思亂想,洛微雨就開口了。

“我喜歡你。”

“?”

洛微雨以為鄭皖延沒聽清,豁出去了繼續解釋:“我以前不明白素秋小姐說的喜歡是什麽意思!但我想,我,應該是很喜歡你的……我不想你和晴子在一起,當然!別人也不可以,我只想你一輩子只陪著我一個就好了!”

鄭皖延直接楞在那裏,他心裏好像忽然有什麽放下了。

我好像等你這句話,等了好久。

按理說,他應該是很高興的。

可是他看著這張臉,忽然想到,如果是換作以前的洛微雨,鐵定不會和他說出這番話。

“抱歉,晴子的事情,是我沒有處理好。”

“……”

洛微雨到底還是對晴子心有芥蒂的,他不說話,就說明他並不打算原諒鄭皖延之前那件事情。

“三日之內我就可以將她送走,以後都不見面了,別不高興,是我錯了,明天帶你去釣魚,告訴大家,你就是我的妻子。”

洛微雨搖搖頭:“我想吃巧克力。”

“那就給你買巧克力。”

“魚可以吃巧克力嗎?”

“嗯……應該不可以……”

……

你一言我一語中,這件事就翻篇了。

於是第二日,鄭皖延直接宣布了要娶洛微雨做自己的妻子,洛微雨驚訝道,男人也可以成為妻子嗎?

下人們忙碌地裝飾府中,到處都是紅艷艷的一片。

晴子是在婚禮的前一天被遣返的,臨走時還十分不甘,但這都不重要了。

“諦めません,延さん。また戻ってきます。”

我不會放棄你的。

我還會回來找你。

鄭皖延還專門去爬山到寺裏求了一條紅繩,方丈說,這條紅線一旦連上,就算此生不得善終,來世也可以再續前緣。

“真這麽靈?”

“施主若是不信,那便也不會來了。”

他這可好,直接把洛微雨的下輩子也預定了。

府中張燈結彩,紅線相牽,這輩子,他二人倘若是不可善終,那來世也必然可以再次相見,這是被保佑的緣分,沒有什麽可以破除。

劉媽用線串了許久的珠子燈終於掛上了堂前,她送給洛微雨一塊翡翠,寄語是說,希望他永遠可以保持純真善良。

他們在府中眾人的目光下拜堂。

錦燈點亮,徹夜通明。

洛微雨那天晚上在那盞燈下看了很久,珠子燈是一盞很大很大的燈,全是珠子制成,還寫了寄語,點亮的時候珠子搖搖晃晃發出清脆的聲音,光影也在晃動。

這也算是這麽久以來,鄭皖延第一次擁有洛微雨。

雖然說有點殘缺,但也不重要了,是他就好了。

時間過隙,這五年,洛微雨沒有再出過什麽意外,一切都在向著良好的方向發展。

最近鬧革命鬧得特別兇,說是日軍要求在滬上建立軍事基地,被駁回了。

張允先今日照樣穿著一身氣質彬彬的西裝革履,戴上眼鏡,提起教案就去了學堂為學生們上課。

瀘上的冬天是很冷的,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今天醒來都是一片雪白。

張允先推開了學堂的大門,帶進來一股寒氣,學生們今日都沒有帶課本來,臉上都不約而同充滿了嚴肅的氣息。

張允先是一個很溫和的老師,學生們都喜歡來上他的中文課。

他將自己的水壺放上講臺,正要打開教案,走廊便傳來了腳步聲。

包括張允先,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教室的大門被推開,清文穿著一身學生裝,手裏拿著一份橫幅,從他進來那一刻,學生們眼中都燃起了熊熊鬥志。

“同學們!游行開始了!快跟我一起上街抗議吧!”

整個教室的學生一下子散了,全都挽起袖子走到瀘上的大街上喊著相同的口號:抵禦洋賊,拒不簽訂。

張允先扶了扶眼鏡框,看著空無一人的教室,又默默收起了教案,離開了這裏。

工人罷工,商人罷市,學生罷課,他這個老師正好又可以回去休息。

新出的報紙上,刊登著最新的一篇文章,洛微雨花兩分錢取了小報,開頭最大的板塊,是一個英國的海歸碩士寫的文章:《論新青年的愛國心》

北京大學畢業,海歸碩士,筆名為微雨的人。

照片上是張充滿了書卷氣的臉龐,眼裏滿是堅定,字句之間,洛微雨竟覺得十分有道理,他拿回去給鄭皖延看,還未誇幾句,鄭皖延卻將這份報收了起來。

“你拿我報紙幹嘛呀?”

“拿來看看。”

深夜的房間裏,鄭皖延來去看著小報上的照片。

是張允先。他回來了。

張先生前些日子才向《新青年》做了投稿,他這次從英國回來,義無反顧地加入了共產組織,不僅是要為了國家,還應該把心上人找回來。

端午快到了,洛微雨陪著劉媽出來買糯米和綠豆。

“到時候做一份甜的一份鹹的,少爺喜歡吃甜的,你喜歡吃鹹的,都做一份,大家都有份。”

也是這天,張允先才在鬧市遇上了他。

人潮洶湧,他好像遠遠的看見了自己要尋找的那個人。

“微雨?”

“微雨!微雨——”

張允先用力呼喊著埋沒在人潮之間的他,人流如洪流,又再一次將他們沖散。

是了,應該去鄭皖延家裏的。

繞過小路,張允先奔跑著拂開眼前的細柳,連嶄新的皮鞋粘上了泥土也在所不惜。

遠遠地,他便看見了洛微雨奔向門口那人——

“阿延!我回來啦!”

阿延?……你現在都如此親昵地稱呼他了?

張允先回頭見到的確實洛微雨拉著鄭皖延的手,對他笑的側臉,張允先此刻才想到,竟然已經這麽多年過去了,原來洛微雨已經和鄭皖延在一起了,或許早就忘了他,他只會是一個笑話。

不應該這樣的,張允先沈默著原路返回,他不敢相信,或許他看到的這一切都是假象。

……

“這魚怎麽賣?”

賣魚的人擡頭,正要講價,這一眼,他眼睛便濕潤了。

“張先生……?”

張允先擡眸,多年不見的熟悉臉龐便撞入眼簾。

“阿桑?”

“張允先先生!真的是你!我,我還以為您,當年一別再無音訊,我以為您……”

他不是被鄭皖延開槍殺了嗎!

張允先眉目憂愁:“抱歉,列車那日之後,我被母親送回了瀘上,後面家裏人又讓我出國留學,這才得以回來,你……你怎麽不在微雨身邊了?”

說到洛微雨,阿桑便聲淚俱下,眼眶都要兜不住眼淚,砧板上的魚跳著回了水桶裏,阿桑哭著說:“您不在,微雨受了好大的苦哇,那土匪頭子,或許當時是找了個替身,當著微雨的面把那人槍殺了,微雨以為那是您,當場就昏死過去,醒來後就變得瘋瘋癲癲,連我也不認得了。“

“微雨經常會記憶混亂,記不清東西,那惡人還不讓我們告訴他真相,哄騙這讓微雨喜歡他,這便,我被趕了出來,那惡人便再也沒有顧忌了!”

阿桑抹了一把眼淚:“張先生,您一定要救救他……我雖不知現在微雨如何了,但如果有一天微雨病好了,知道這些年發生的事情,他一定會受不了的……”

張允先聽完只覺得渾身上下的血液都逆流了:“沒想到鄭皖延還能幹出如此這等事!真的是……卑鄙。”

他一定要想辦法把人帶走。

鄭皖延就算把人看的再緊,也不可能再把小川綁在身邊,再說這五年過去,鄭皖延成熟了不少,當年那種事情,他也幹不出來了。

洛微雨撐著一把油紙傘,看著前方那人掉落的書本,被雨水打濕了一半,他馬上追上去撿起來:“先生!先生留步!”

那個人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洛微雨望了一眼封面:《杏花集》

“先生,你的《杏花集》丟下了。”

“多謝。”

張允先看著他,滿是心痛,他無法想象洛微雨到底經歷了什麽,阿桑所說的,怕是根本沒有本人所經歷得到的傷害的萬分之一。

眼前人只是眉目帶笑,眼裏卻一點他的影子都沒有。

“微雨……”

“……”

洛微雨楞了一下,盯著這張臉。

他說:“我好像見過你。”

張允先神情松了松:“你認得我?”

我想我記得。

我想我忘了。

洛微雨豁然開朗,馬上說:“你是,微雨先生?我看過您在《新青年》上發表的文章:《論新青年的愛國心》,我對您其中所寫的擔當一篇特別有感觸,您這篇文章真的是字字珠璣,當代青年人,就該有先生這般淩雲之志,先生不愧是北大學子,胸懷與思想果真和常人不一般。”

張允先垂下腦袋,他發表作文的筆名換成了洛微雨的名字,長達五年的離別,只有在別人喚他微雨先生的時候,他才覺得這個人還是陪在自己身邊的。

沒關系,不著急,至少他已經見過洛微雨了,以後再見也不會是難事,但當務之急,是要將洛微雨趕緊從鄭皖延身邊帶走。

“既然你對我的文章感觸那麽深刻,不如我們找一天時間,專門討論一下?”

洛微雨求之不得,立刻答應了下來。

二人剛做了道別,杏花集被張允先留給了他,洛微雨看著熟悉的封面,裏面還有各種批註,好熟悉的批註。

你是人間四月天。

很早以前,這是他很喜歡的一首現代詩,是林徽因所寫的。

他和張允先相遇在四月,是杏花開的季節,後來洛微雨就給張允先寄去了這首詩做表白。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

是燕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腦子一陣眩暈,他再擡眼看到張允先的背影,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周圍仿佛都是冰冷的湖水,洛微雨回想起了那次的碼頭。

耳邊是槍聲,他做了個夢,夢到鄭皖延將他抱在懷裏,手裏讓他扣著一把槍。

他扣下了扳機,子彈直直地打在了那個麻袋上,他的胸口被震得生疼,麻袋裏逐漸放大的血跡刺紅了他的眼。

深深的窒息感讓他呼吸不過來,眼前的一幕幕又消失,他好像聽到了張允先在叫他的名字。

洛微雨再一次從夢中驚醒,這一次,醒來的不是在囚禁他的房子裏,而是在張允先的懷裏。

那一瞬間,洛微雨以為自己死掉了,才見到這個人,他在看向張允先的時候,久久地沒有說話,他或許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各種記憶交錯,他只能沈默著流淚。

張允先將人抱在懷裏,洛微雨才有一絲絲的真實感:“允先?真的是你……你沒死?……”

長期的服藥,他的病情早就好轉穩定,兩年的療程,鄭皖延硬是給他吃了五年藥。

鄭皖延可能忘了,如果還有下一次昏迷,那就是恢覆正常的時刻。

“對不起,我來晚了。”

洛微雨從來沒有這麽難受過,他倒在張允先的懷裏放聲大哭,質問他為什麽不早點過來,五年過去,他回想起那五年和鄭皖延相處的每一日每一夜,心裏全是崩潰。

走吧,馬上就走。

洛微雨也不想收拾東西了,張允先安撫著他,走,今晚就帶他走。

就約在書局見面,今晚七點,他會打點好一切。

洛微雨沈默著回到家裏,不知道為何,門口掛著白色的燈籠,像是今天剛掛上去的。

天下雨了,他沒帶傘,洛微雨一向不喜歡下雨天,在他的記憶中,每個下雨天都會發生不詳的事,如同現在。

他走進來,才發現鄭皖延沈默著坐在堂前,他向往常一樣去牽洛微雨的手,洛微雨沒有避開。

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和這個人接觸了。

畢竟這五年都在和他同床共枕,怎麽能夠說,就這麽走了。

鄭皖延沒註意到洛微雨今日的神情,如果他註意到,會發現今日洛微雨臉色很差。

“小川,劉媽走了。”

洛微雨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張了張口,卻沒能說出什麽。

你永遠不知道身邊的人,什麽時候就會離開了。

明明在昨天上午,劉媽還牽著他去買綠豆和糯米,她說,小川喜歡吃鹹粽子,阿延又生來就喜歡吃甜的,那就兩個口味都包一份。

粽子還沒下鍋,給洛微雨的粽子裏,還藏了一塊銀鎖。

和鄭皖延裏面的是一對的。

這麽久以來,劉媽一直都對他如同親生兒子,好得不能再好,為什麽偏偏就是今天……他準備和張允先離開的這天,劉媽離開了。

“你……節哀。”

鄭皖延並沒有發現,如果換做小川的話,他或許會問,走,是走去哪裏了。

去了很遠的地方,小川不會有死亡的概念。

走了就是出遠門了。

洛微雨和鄭皖延守在堂前,劉媽的棺木被合上,洛微雨看著她被送進土裏,手被握住,鄭皖延的手冰冷的不行,他被鄭皖延拉著離開了墳地,最終,他還是沒能去和張允先會面。

在鄭皖延拉著洛微雨一起出去的時候,鄭皖延面露悲色,這是真正意義上洛微雨第一次沒有反抗鄭皖延,他也沒有告訴鄭皖延自己已經恢覆了記憶。

而在書局的這一邊,張允先這次早早地就到了這裏等待。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他始終沒能等到洛微雨過來。

但只要洛微雨答應了張允先,那他們就肯定會走,會離開香平。

因此,劉媽去世的第二天,洛微雨就消失了,鄭皖延找不到他。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洛微雨跟張允先跑了,而是跟阿平叔說,小川不明白什麽是走了,他肯定是跑出去找劉媽了。

“一定要把人找到!”

招娣走了,劉媽也走了,小川絕對不能再離開了。

前線又一次告急,滬上那邊剛結束,日軍就要打到香平來。

之前同鄭皖延相識的鄭豐凱給他塞了張兩張船票:“這是最後一張了,沒有再多的了,適逢亂世,誰不想逃命啊?”

鄭皖延將大鈔塞進船長手裏:“多謝了。”

“開船時間是明晚八點半,千萬記得了,最近碼頭亂的很,船票一定要收好,那些難民為了逃命,可是什麽都幹的出來的。”

就在昨天,賴家的老太太就在小巷被殺害了,那強盜什麽也沒搶,只是拿走了其中的船票和一個翡翠鐲子。

說起來,嚴書僑昨天也找他來買船票。

船票被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鄭皖延壓低了帽檐,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要把洛微雨找到。

這唯一的一張船票,他可以先給洛微雨,到時候自己再想辦法要一張。

他在這一邊瘋狂尋找著洛微雨,而在那一頭,洛微雨早就同張允先會面。

那日的列車他們錯過了,幸好是錯過了,昨夜那鐵路被日軍炸斷,在那趟列車上的人,無一生還。

如今離開香平的票是一票難求,不管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走的,所有人都瘋了似的要逃離,當然也有堅持鎮守在這裏的香平本地人,同一批青年大學生。

走是必須要走,可張允先現在根本弄不到票。

戰爭可不是鬧著玩的,張允先現在是眾多青年學生的領頭人,他不可能拋下這些同伴離去。

“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可以跟大家一起。”

張允先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微雨,不要說這些,國家如今不能有無謂的犧牲了。”

“我和大家留下來,是因為我走不了,但不代表你走不了。”

“可是我不想和你再分開。”

他們在警報聲中緊緊相擁,張允先捧起洛微雨的臉,情不自禁地便吻了下去。

他又落淚了。

洛微雨不合時宜地想到了鄭皖延。

他會不會一直在找自己,以他的能力,肯定搞到了船票吧。

算了,去他的吧,他現在只想和張允先在一起。

然而事情總是不能那麽順利,書局的大門再一次被破開,洛微雨心裏一驚,知道了來人。

鄭皖延拉著洛微雨就要走,其實在之前,鄭皖延就已經做好了洛微雨恢覆一切記憶的心理準備,在手下告知他洛微雨的所在地時,他就更加確認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洛微雨恢覆了記憶,他果然跟張允先跑了。

你太愛他了,就算和我在一起的這五年,你依然要跑到他的懷裏。

張允先哪還能再一次看著洛微雨被他帶走,上前抓著洛微雨的手腕,兩人一手抓一個,誰也不肯放手,誰也不肯退讓。

只見鄭皖延直接上前將張允先的手掰了開,將洛微雨交到阿平叔手裏後,便朝著張允先走了過來。

他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說:“張允先,我有船票,我可以帶他走,難道你想讓他死在香平嗎?你自己要死,別帶上他。”

張允先哽住了。

鄭皖延手裏的船票無疑是最好的,他當然也不能讓洛微雨留在香平。

“船是今天晚上八點半就開的,終點站是瀘上,我只有一張,我有一批人還有大批武器,我可以不走,讓他走,他現在不聽我的,你最好勸他離開這裏。”

鄭皖延跟船長嚴書僑說好了,屆時會再給他一張船票,他就會有兩張船票,到時候一上船,他照樣可以和洛微雨一起跑路,張允先就死在這吧。

張允先回眸看著洛微雨,默允了。

鄭皖延讓他們兩個在房間裏趕緊好好談談,並且在張允先進去前警告他:“別想著對他做什麽,否則我真的會殺了你。”

張允先冷哼一聲,拿著那張船票進了房間。

洛微雨楞楞地接過那張船票,眼裏皆是不可置信:“我說了我不走,我留在這裏陪你。”

“微雨,這是去滬上的,我是滬上人,我家裏人都在那邊,我肯定可以回來。”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鄭皖延。”洛微雨解釋說。

“你……你先相信我,我們是學生,軍隊對我們有保護,我很快就能走,你先去那裏等我,我到了之後馬上就去找你。”

張允先掏出了鈔票:“這些你在路上收好,別被發現,到了滬上,就去書局報我的名字,到時候滬上那邊也一定會派人過來,好嗎?”

洛微雨終於被張允先勸服。

“好,我答應你,你一定要回來。”

張允先再一次將人送到了鄭皖延手上。

今夜的海風好鹹,刮到了鄭皖延的身上,跟在他身後的洛微雨聞到從他身上帶下來一陣古龍水的香味,洛微雨以前很討厭煙草的味道,後面鄭皖延就戒了煙,晚上七點的時候,碼頭就擠滿了人,一片黑壓壓的,全是烏黑的人頭,鄭皖延護著洛微雨前進,所有人都虎視眈眈地看著這些身著華麗的人,覬覦著他們口袋中的船票。

警官趕著沒有船票的人離開,依然有人不怕死地用海面試圖爬上輪船,被船上的人用棍子捅下來,落到水裏出現巨大的水花。

鄭皖延生怕弄丟了他,抓著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的身軀仿佛成了一個屏障,就算是在這種場合,鄭皖延也可以給他完全的安全感,沒有人敢推擠他,鄭皖延口袋的槍隨時會拔出來。

“長官!長官!我們有票!“鄭皖延高舉著那張船票,當長官詢問他是誰要上船時,鄭皖延把洛微雨推了上去。

“他先上去。”

“名字。”

鄭皖延看了他一眼,回答道:“紀世川。”

洛微雨驚詫了一瞬,他以為鄭皖延會有兩張票。

“原來你沒有兩張票?”

“我一直都是說我只有一張票。”

“那你為什麽自己不走?!”

“好的紀先生,您可以上船了。”

此時票已經過了關口,洛微雨就算想反悔也沒辦法。

鄭皖延也顧不得那些什麽,就算現在洛微雨恢覆了記憶,他還是依然把人當做小川對待,他說:“小川,你聽我說,我還可以再拿到一張票,不過是九點的票,你先到瀘上那邊,我會過來找你,船長是我的朋友,鄭豐凱你見過的,他會關照你,你放心。如果我沒能拿到船票,我也會每個月給你寄一封信,告訴你我還活著。”

“你……”

“這些錢你收好,裏面還有一個信物,是我的信物,到時候會有人接待你。”

小川,快走。

洛微雨被後面擁有船票上船的人推擠著走上梯子,此時他也顧不得回頭,只能朝著船上去。

船上的空氣明顯好了許多,他站在甲板上往下看,這艘船是真的很大,低頭看著碼頭的人,一點都看不清楚。

鄭皖延摘下了帽子,對著他揮手。

……阿延。

洛微雨皺了皺眉,最終還是沒再給他一個眼神,果斷離開了甲板。

反正還會再見的吧?

當時的他想著。

可人生總是無常的,你不會知道這次見面,會不會就是這輩子的最後一次。

鄭皖延一向福大命大,他一定可以活下來。

洛微雨轉身走了,鄭皖延停下了揮手的動作,帶回了帽子離開碼頭。

船逐漸開始駛離碼頭,船長拋了錨,輪船緩緩啟動,船下仍有堅持爬上來的人,後面甚至還追著船的浪花。

警官們巡視著海面,懷表的時針晃呀晃,一轉眼就到了九點。

到瀘上用不了多久,明天早上就能到了。

洛微雨擡頭望著天上的繁星,心裏不知是何滋味。

甲板上沖出來一名婦人,她身著華麗,往欄桿處奔去,看著便是要往下跳。

而她怎麽跑得過身後的男人,那男人一把攔住女人,便抱了回來。

是……是嚴書僑?

那名婦人應該是他的妻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哭得撕心裂肺。

“船票只有兩張,只能我們離開!不是我故意不讓岳父岳母走!是我確實無能為力啊!”

賴清蓉一把推開了嚴書僑:“你說謊!你明明就有三張船票,還有一張你給了誰?!”

“第三張我給的就是岳母!你以為我真的會把船票給鄭皖延?”

聽到這話,洛微雨便被震驚到。

所以,嚴書僑根本沒有給鄭皖延船票……那,那他豈不是也要死在香平。

不會的吧,他肯定還會有別的辦法弄到船票。

不,死了也好,洛微雨轉身靠在了欄桿上,迎面吹著海風,細想著這些年發生的事情。

從恢覆記憶到現在,他都沒有好好整理過這些回憶,他的思維就像斷了片,其中那五年,太漫長了,又似乎是一瞬之間。

“沒有船票怎麽上來的?!你今天要是不把船票的錢交了,就別想去瀘上!”

甲板亂哄哄的,兩名女孩被軍官推打出來,她們約莫都是十歲左右的模樣,身上臟兮兮的,聽那軍官說,這兩個人是躲在行李裏面偷偷進來的。

眼見那名軍官就要把女孩抱起來丟下海裏,被抱起的那名女孩失聲尖叫,周圍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動身。

“住手!”

洛微雨沖了上前:“把人放下,要多少錢,我幫她們給!”

軍官這才放下了那個瘦弱的女孩:“兩個人,一共一百大洋。”

洛微雨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裏掏出鈔票:“錢給你,別再為難她們。大家都是逃難的,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

“哼,裝清高。”

軍官好歹也算是走了,洛微雨詢問起那兩個女孩的名字:“你叫什麽?”

方才被舉起來的女孩弱弱回答說:“我叫美娟。”

“明月。”

洛微雨蹲下身子,又問:“你們家裏人呢?”

美娟回答說:“我們沒有家裏人,小時候被賣到工廠去幹活,我們是從工廠裏逃出來的。”

洛微雨正想說些什麽,給些錢她們去買東西果腹,漆黑的夜色突然被明亮的煙火所照亮,那一瞬間,洛微雨以為是放了煙花。

當光亮靠近的時候,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不是什麽煙花,這是……炮火。

海面濺起巨大的浪花,洛微雨忽然想起來,就在前幾天,敵軍也炸毀了那條鐵路,無一生還。

事情很快就傳到了香平城。

今日晚上八點半出發的那一艘客船,被敵軍攻擊,遇難者正在清點。

張允先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便癱軟在地。

船被炸沒了,可人大多是被淹死的,國際紅十字會派來的往來的一艘英國郵輪路過上,將仍活著的人打救起來。

“先生,我們的座位已經滿了。”

在面對軍官的敘述中,洛微雨也不能放棄這兩個十歲的女孩子,他一著急便說道:“她們是我的女兒,請您務必要救她們。”

好在這名軍官還是有人情的,洛微雨塞了他一些錢,果然,出來外面,錢才是最重要的。

女孩被打撈上來,軍官用著標準的英式英語問洛微雨:“她們叫什麽名字?我們需要做好登記。”

“紀明月,紀美娟。”

“好的,謝謝您的配合,紀先生。”

洛微雨看著這兩名女孩,輕聲道:“在這艘船裏,你們就暫且先當一下我的女兒,這樣他們便也不會對你起疑心。”

紀美娟詢問說:“謝謝您,紀先生。這艘船,是要去英國嗎?”

“是。”

“可是我們在英國依然無依無靠,紀先生,您若是不嫌棄,那就收了我們兩個當女兒吧,以後我們也不會再是沒有家人的人了。”

那女孩說得誠懇,洛微雨心裏微微一軟。

“不行,你可以當我做你們的哥哥,做父親……是絕對不行的。”

“那我們在外界就喊您做父親,內地裏還當您是我哥哥。”

洛微雨這才舒坦下來:“好。”

愛怎麽叫怎麽叫啊,說不好以後就相依為命了。

去英國的船只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其中這段時間,身為中國人,他們便遭了不少白眼。

例如分面包分不到他們手上,還總有人覬覦著洛微雨身上的鈔票。

洛微雨有些無助,他身邊還跟著兩名女孩。

夜晚,洛微雨去了甲板吹海風,紀明月便扒拉著洛微雨放在桌上的衣服,看見了裏面一堆的鈔票。

“美娟,我們也別跟著她了,等到了那,我們拿了他的錢就跑,跑到哪裏都好。”

“紀先生是我們的恩人,你怎麽能這樣?”

“……”

美娟把鈔票都收拾了回去,明月沒再說話。

洛微雨回來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衣服裏面的鈔票被人動過,但是一分一毛都沒少,他又打量了一下這兩個中國女孩,心裏多多少少也有了定奪

這件事後面就沒有再提過,又或許是紀明月確實發現了洛微雨身份的不一般,便想著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她機靈得很,隨時都可以脫身離開。

“站住!給我站住!”

紀明月抱著手裏的面包一路狂奔,她實在是太餓了,頂不住了,這才去偷了白人的面包,沒想到被這個白人發現了。

那個白人手裏舉著一條棍子,追著紀明月就要打。

紀明月見到洛微雨在甲板那頭,馬上就大喊父親,救我。

洛微雨嚇了一跳,轉身連忙將紀明月抱起來,那個白人或許今天在頭等艙輸了錢,正好沒人發洩,便將由頭都撒在了洛微雨的身上。

那個白人氣得很,也不知是生了多大的氣,這一棍子敲下去,硬生生是把洛微雨的腿骨敲斷了。

所有人都在作壁上觀,看著這三個人,竟然沒有一人願意上前幫忙。

當洛微雨發出慘叫的時候,這讓紀明月整個人都懵了。

腿骨被打斷,說不好下半生就無法行走了,十字會的護士們馬上擡了擔架過來,將洛微雨擡了走。

從那個時候開始,紀明月明白,她是徹底對不起這個男人了。

好在傷的並不是太嚴重,洛微雨的腿骨還能被接回來,就像當初張允先被鄭皖延打斷了手骨一樣,打斷骨頭連著筋,其實還是能痊愈,只是洛微雨就沒那麽幸運,他一到下雨天就行走不便,此後的雨天,手上便多了一條拐杖。

別人問起來,他也沒說是別人打的,只說是打仗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

夜空之下,紀美娟問洛微雨:

“我們會活下去嗎?”

“會的。”

盡管前方是未知的旅程,洛微雨依然可以走出一片天地,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好。

不知道是第幾次,他去詢問鄭豐凱要回國的船票時,鄭豐凱沒能說出個答案來。

國內在打仗,很亂,現在根本沒有回國的船只,他自己也被困在倫敦。

倫敦總是下雨,這裏的人總喜歡問今天的天氣怎麽樣。

紀世川不喜歡。

“有消息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誰也不知道這場仗會打幾年,適逢亂世,有家不能回的人多的是了,他也只時蕓蕓眾生之一。

他在異國他鄉,也沒有居住的地方,好在紅十字會那邊為他們分配了工作,洛微雨便跟著護士長去幹活。

他修過鐵路,在碼頭扛過麻袋,由於腿疾的原因,很快護士長就註意到這個問題,讓他在廚房做面包。

在英國的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兩個孩子被分去幹一些打掃庭院的小活,紀世川不能怎麽見到她們,畢竟工作地方不一樣,而且住宿也是男女分開。

晚上的時候,他們三人終於得了空坐在庭院裏講講話。

紀明月撕開手中的面包,塞了一塊進嘴裏:“我們會一輩子呆在這裏嗎?那豈不是和在工廠的時候一樣,只是換了個地方罷了。我還不如回去呢。”

紀世川不可微聞地嘆了口氣:“總要回國的,一輩子,不至於。”

“你之前來過英國嗎?”

“很小的時候來過一次,我父親倒是經常過來這邊,他跟這裏的一個香水商有合作,就經常會過來談工作……”

說著說著,紀世川才忽然想起來這邊還有個香水商。

只是那個香水商叫什麽,他早就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是個金發洋人,手裏老喜歡叼一支煙,

紀世川決定要做點什麽,總不能坐以待斃。

於是他第二天就借著由頭出了協會,到處去尋找倫敦的香水廠家,總有一家,在十年前是和紀家有過合作的。

他尋找了三個月,依然毫無音訊。

正是這時候,紀世川收到了一封信件,他還想著會是誰給他寄到這裏來,拆開一看,尾款標註的是鄭皖延的名字。

看來還活著。

【微雨,你還好嗎?我向鄭豐凱船長打聽到了你的消息,於是將這封信寄過來給你,不知道漂洋過海到倫敦需要多久,你收到又是何時了,聽說那地方老下雨,你註意點身子,你老是怕冷,大夏天的還要抱著個手爐,實在不行就挪到火堆前烘烘,嚴書僑那狗崽子沒有給我多餘的船票,我被他騙了,如果我有那張船票,就算我知道那艘船會被攻擊,我還是會上去,至少我在你身邊也可以安心些。

說說我吧,我沒上船,敵軍第二天就打進香平來了,我參了軍,這幾天浴血奮戰,和他們一直僵持著,他們想要逮捕學生,是張允先和他的那個叫作清文的學生挺身而出,將他們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在這裏也暫且算他是個人,或許讀書人都有這般錚錚鐵骨吧。這場仗不知道還要打多久,現在也沒有回國的船只,你在那邊好好照顧自己,等結束了,我就去那邊接你回家。——皖延。】

紀世川收好了信件,這封信是三個月之前寄過來的,確實是他剛離開不久後的時間。

紀世川沒打算給他回信,只是默默地把信件收回了抽屜裏放著讓它蒙塵。

他依然沒有放棄尋找那個香水廠家的事情,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紀世川發現,跟紀家有過合作的香水商,就是倫敦的超級大品牌。

想要約見這位老板不簡單,紀世川還特意去踩點,想著能碰上。

那天晚上,紀世川和她們說,或許很快就能離開這裏了。

他在門口等了很多天,好在綠房子的老板是個善良的人,畢竟能獲得某些領域巨大成就的人,身上都有良好的品格。

老板名叫史蒂夫,或許是老天開眼,綠房子最近正好遇上了競爭對手,正愁著沒有一份好的香水占據市場。

“十年前和紀家斷了關系後,我們就再也沒聽說過紀家的事,沒想到紀先生的兒子都已經這麽大了。”史蒂夫聳聳肩,紀家的事情他略有耳聞,但是不太明白。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請問您父親現在還安好嗎?”

紀世川搖搖頭:“十年前就離世了。”

“抱歉,我並不是有意的。”

“沒關系的,我主要是想問,我們還能不能繼續合作?”

史蒂夫手邊的咖啡冒著熱氣,他打量著眼前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說道:“其實我們並不算只和紀家合作,是因為紀家的香水秘方確實足夠吸引我們,我們才可以長期合作,所以紀先生,如果您想要和我們繼續合作,您就應該拿出您的實力來。”

紀世川笑了。

“沒有問題,您隨時可以測驗我的能力,我們家的香水一直都是獨一無二的,您如果願意繼續和我合作,等國內局勢穩定後,我也會帶著您的牌子到中國發展,您難道就不想繼續做跨洋交易嗎?”

“好,紀先生,合作愉快。”

史蒂夫給了紀世川一周的時間,做出一款讓他滿意的香水,如果足夠讓他滿意,那麽他會同意紀世川的請求。

為此紀世川便埋頭在他的工廠聞了一星期香水,鼻子都快失靈,才終於制作出一款香水。

史蒂夫收到這份香水的時候,臉上馬上湧現了欣喜的神色。

怎麽形容它呢,輕輕去聞,就感到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霜雪的氣味,霜雪吹過了一陣喊不出名字的花香,也僅僅是一瞬之間,仿佛抓不到這個味道。

想要抓住這個奇妙的味道,但如果是深深一嗅的話,原先的味道蕩然無存,那陣味道膩到發慌,喉間都是一股甜味。

可這確實不是一款濃烈的香水。

“前調太驚喜了。”史蒂夫稱讚道。

紀世川細細介紹:“我為它定義的是淡雅的白色香水調。前調是佛手柑,中調我用的是鳳仙花和糖,尾調是雲杉和麝香,輕聞過去,佛手柑和鳳仙花都會帶來一陣的花香,雲杉是撲面而來的寒氣,但是如果一下子聞過去,您只會問到濃烈的中調,也就是鳳仙花拌糖,膩得慌。”

“你給它起了什麽名字?”

“白露秋霜。是《詩經》裏一首詩的詩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一切都很順利。

紀世川回去接兩個女孩:“走了,我們不用再幹活了。”

史蒂夫給他們安排了住處,兩個女孩都可以去接受英國的高級教育。

從這個時候開始,那個歌舞廳的洛微雨便不覆存在,換了嶄新身份生活的,是紀世川。

你看啊,他始終沒有給紀家丟臉。

鄭皖延每一年都會給紀世川寄一封信,好在鄭豐凱由於船長身份,被英國人扣留,被押送到英國之後也沒有再出過什麽問題。

其實每次鄭皖延寄過來的信,紀世川也不是每次都看的。

明確來說,他可是巴不得鄭皖延趕緊死在那邊,最好這輩子都不要來找他了。

第二封信是新年的時候寄過來的,紀世川買了許多東西和紀明月紀美娟一起過。

兩個女孩長大了,出落得落落大方,也會懂得怎麽照顧人了,紀世川很欣慰。

兩人合作的香水廠很快就獲得了很大反響,白露秋霜在國外一時風靡,同年,鄭皖延又寄了一封信過來,說是準備到皖南那邊。

紀世川嘗試過給張允先寫信,只是瀘上那邊看得嚴,紀世川也不知道張允先家到底在那裏,寄到香平的書局裏,又被退了回來,說那家書局早就被敵軍夷為平地了。

紀世川每日都關註著時事報紙,看著國內的局勢。

第五年的夏天,按理說鄭皖延應該寄封信過來,說起來,紀世川好像在英國唯一的一點國內的念想,就是鄭皖延寄給他的信件,雖說鄭皖延的字不怎麽樣,還特別難看,但紀世川總能在其中看到一點母國的影子,雖說鄭皖延裏面的東西寫的並非很生動,但給紀世川的感覺,總是多了一些親切感——他在香平也並非是沒有熟人的。

鄭皖延上次來信說,他要隨軍到皖南打仗了,皖南是他的家鄉,他也一直想要回去一趟,還說到英國的天氣不太好,要紀世川註意身體。

這裏的天氣確實對紀世川不太友好,自從他的一條腿受傷後,做什麽都有些行動不便,紀世川從來沒有給鄭皖延回過一封信,他腳受傷的事情也沒有和任何人提過。

他們在倫敦租了一間房子,三個人生活在一起,紀世川也是真的把她們當成自己的女兒看待,美娟喜歡看書,但明月喜歡搗鼓那些好看的東西。

紀世川從來不會太管著她們,但如果確實犯了錯,他也不會輕饒。

很久沒收到鄭皖延的信了。

國內的新年又要來了,這裏沒有掛滿紅色的燈籠,也沒有煙花炮竹的聲音,一切都跟英國的天氣一樣,陰暗昏沈。

紀世川覺得自己或許是變了,某一天起床,他照鏡子的時候,忽然有些恍惚。

長胡子了。

以前在歌舞廳幹活,門面是一定要的,他每天都要刮胡子,眼睛也總是帶著光,或許是來了英國,被潛移默化地帶偏了,明明才是29歲的年紀,看上去像三十五歲的大叔。

說起來,過了今年的生日,他也確實快三十歲了。

可能是因為胡子的原因,他的嘴角總是是微微往下的,看著便多了幾分不可接觸和嚴厲的感覺,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父親好像就是這樣的。

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胡子剃了。

或許這就是以前大人們所說的成熟了,給人的感覺總是不一樣的。

如今的他,多了幾分威嚴,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柔柔弱弱的模樣。

剃了胡子,和以前也別無二樣,他還是依然臭美,喜歡打理自己的劉海,只是以前喜歡露額頭,現在都喜歡全梳起來。

紀明月端著菜進客廳的時候,看了一眼紀世川,笑道:“你可終於把那胡子刮了。”

“刮不刮都好看。”紀美娟反駁道。

畢竟曾經是香平城的頭牌,都說男人三十一枝花,說不好這還是他最具魅力的一個年紀。

紀明月洗好了水果,她們都打算在家裏大吃一頓,度過春節。

這時候,郵局便送信來了。

是給世川先生的。

紀世川並沒有很激動,甚至等吃了飯才回到房間慢慢拆信,他知道是誰寄來的。

這次鄭皖延會說什麽?過年了,讓他記得吃雞。

紀世川默默將信件展開,看到一抹刺眼的血跡才有些緊張起來。

裏面還放著鄭皖延的一個信物,是一條紅繩,紀世川認得這個,是他們成親那會鄭皖延專門爬山到寺廟求的。

他給自己戴上去那天,說這個特別靈,就算是這輩子不得善終,只要有紅線的牽引,下輩子還會再續前緣,他們終究會相遇,找到對方。

——鄭皖延,壯烈犧牲了。

紀世川一時間沒站穩,手中的虎頭拐杖摔落在地,在安靜的房間內發出了響聲,好在,兩個養女並沒有發覺。

她們在飯廳上聊著紀世川的事情。

“父親在香平還有相識的人嗎?”紀美娟問。

紀明月輕輕哼了一聲:“肯定是有的呀,我就說嘛,我們很快就可以回香平了,你就等著吧。”

……

鄭皖延死了,他終於死了。

紀世川笑出聲來,笑著笑著模糊了雙眼。

紀世川終於回國了,他跟史蒂夫說,要回去開分廠。

上船那天天氣很好,紀世川登了船上到甲板,兩個女孩也不知道去哪玩了,紀世川不太擔心她們,如今她們也不像是最初那會的小女孩,已經能保護自己了。

再說以紀世川的身份,也沒人敢動他的養女。

梁若華是第一次遇見這麽有氣質的中國人。

或許可以在國外待著的,都是一些比較有錢有才華的大人物,梁若華不一樣,他只是為了謀生,才跑去外邊,好不容易混好了,回國還差點錯過上船的機會。

紀世川坐在了梁若華的旁邊,穿著一件棕色的風衣,梁若華看到他身上沒有帶什麽首飾,和別的先生夫人們不一樣,他就像古寺裏的一顆銀杏樹,又像冬日裏一枝獨秀的紅梅花。

畢竟是唯一一個國人,梁若華打算上前交涉一番,問問他是什麽人,畢竟身為一個記者,他真的很好奇。

梁若華遞過去一根煙,或許這種人是不抽煙的,但他身上沒有什麽別的東西可以和紀世川搭訕了。

“來根煙嗎。”

“不了,謝謝。”

果然,他拒絕了。

他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香水氣味,和別的都不一樣,梁若華不懂這些,只是覺得在暖陽之下,聞到這麽凜冽的香水味,感覺有點違和。

就像盛夏應該綻放的是夏荷,不應該是冬梅。

梁若華詢問起他的身份,紀世川說他是一個香水供應商,算半個老板。

梁若華笑說:“還以為你是教書先生呢。”

紀世川說:“這次回去,確實有做教書先生的打算。”

他們在船艙外聊著那些趣事,梁若華在他面前也不好吸煙,便端來了咖啡,你一言我一語。

他說他姓紀,名叫世川。

紀世川,世世代代,川流不息,很好的名字。

“你家裏人給你起這個名字,肯定是希望家族繁榮昌盛吧,怪不得,看你身份就知道,你肯定是個大家庭。”

世川先生笑了笑,這一笑,可真算是攝人心魄,梁若華一時間不由得也有點呆楞。

“哪有什麽大家庭,或許,負心人就有一個。”

“哦?此話怎講?”

或許是世川先生的語氣太像玩笑,梁若華沒有在意,並繼續無禮地詢問了下去。

他晃了晃腦袋,擡頭直視著那驕陽,被陽光刺激地瞇起眼睛。

“沒什麽,只是有一個人說要來接我,可是一直沒有來。”

“他或許是有什麽事情耽擱了。”梁若華回答。

“他啊,他能有什麽事耽擱到,他能記在心裏的事情,那都是在首位的。”

梁若華繼續開玩笑說:“那你這次回去,是要找到那個人嗎?好好教訓一頓?”

世川先生輕哼:“那當然,要是讓我發現他又到外邊花天酒地,不務正業,看我不怎麽好好收拾他。”

聽上去,那個人像是一個紈絝子弟。

或許是那天的陽光太晃眼了,所以梁若華誤將他眼裏的淚光當做是眼睛的靈動。

世川先生說,他離開這裏五年了,這是他第一次回來。

到站之後,他們就分開了,我看到他帶起帽子,一步步下船,走向了他的目的地。

看到碼頭的紀念碑,梁若華才突然想起來,五年前,這裏發生了一場戰爭,死傷無數,再回想……

梁若華不敢再仔細回想了。

他也不知道世川先生,到底有沒有找到那個人,或許,是找到了的,那個人就在小閣樓裏,沖著一樓的美人吹流氓哨。

——

陽光傾瀉於海面,紀世川靠在欄桿邊,這艘回國的輪船,是他盼了四年才盼回來的,越過遠洋,他看向無邊際的大海,想起那個承諾著一定會帶他回香平的人,終究是不會回來了。

紀明月沾上了賭博。

在一等艙裏,她拿著鈔票跟富家子弟們揮霍,沒有人會不願意跟美女一塊玩。

“明月,走了。”紀美娟上前拉著紀明月。

“別別別,再等等,我就快贏了,再給我五百塊,我肯定把之前的都贏回來!”

“你可別輸光了,到時候父親又要生氣。”

既然紀美娟都把紀明月搬出來了,那紀明月只好收了性子,對著富商們說:“你們給我等著,你們知道我父親是誰嗎?紀世川!他可多錢了!遲早有一天我就把你們手上的籌碼都贏回來。”

“走了走了……”

“哎喲,你真是掃興。”

紀世川在碼頭這邊已經等了一會了,這才看見紀美娟帶著人回來了。

三人一起走下長長的樓梯,紀明月不停擺弄著自己的頭發,生怕被海風吹亂了。

紀世川一直都有回香平的打算,因此早就定好了定居地點,只是如今的香平和當年差距真的是太大了,洛微雨差些就要不認得這條路應該怎麽走。

歌舞廳沒有了,書局也被夷為平地,成了新蓋的洋房。

不知道鄭皖延那間大宅子還在不在,畢竟是晚清的宅子,如果有保護措施的話,那肯定是可以留下來的。

紀世川望著熟悉又陌生的香平城,手中的那根拐杖在熠熠閃爍:“我要留在這裏站穩腳跟,你們可別給我惹事,聽到沒有。”

“知道了。”

嘴上答應得痛快,背地裏反正做什麽紀世川也不會知道。

紀明月理了理自己的劉海,周圍有不少游人都往她這邊投來目光,她是真的長得很好看。

她說,如果不是要回香平,她就要在英國跟著大導演拍電影了。

街道緩緩駛來一輛轎車,從車後座下來的,先是一條拐杖。

拐杖的主人伸下來一條腿,他制定的西裝服服帖帖。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人會即將成為香平城的新貴。

是紀家的人,是住在山頂上的男人。

紀家當時在香平有多繁華呢,大概是幾年戰爭過去之後,大家提起來依然不會遺忘的程度,紀世川出現過在國際報上,別人才發現,原來盡管紀家已經沒有了,他的後代依然可以撐起一片天。

當然,這也是紀世川想要的。

好在,戰爭的痛苦早就讓他們遺忘了歌舞廳那個洛微雨,其實他也才紅了兩年而已,前前後後加上來,已經有十一年了。

沒人會把香平城的新貴和歌舞廳賣唱的混為一談。

可想而知,在紀世川回國的時候,有多少人把目光放到了這個三十歲的男人身上。

他才三十歲。

他也才三十歲,而已。

香平買下來的房子很大,比英國租的房子要大很多,紀明月喜歡得緊。

“我這段日子會忙一些,你記得了,千萬不要惹事情,知道嗎?還有,不許去百樂門那些地方,也不準去賭博。”

“知道啦知道啦。”

紀明月關上房門:“廢話真多,今晚我就要去百樂門見識見識。”

沒想到紀世川早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當天晚上就在大門口把人抓了回來。

“你到底聽不聽我話?”就算他不是紀明月的父親,他也不能放任紀明月這麽玩。

當然,紀明月也從來沒有管他叫過父親,紀世川這倒沒有什麽意見,一開始就是對外人聲稱的養女,對內還是像兄妹一般的感情,只是紀美娟習慣叫他父親。

“你又不是我真父親,這麽管著我,難不成你愛上我了?”

紀明月是個沒臉沒皮的,騷話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

紀世川一口血都要被吐出來:“你個丫頭,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哦,我開玩笑的,世川先生不會連一個小小的玩笑都開不起吧?”

“……”

紀世川實在是拿她沒有辦法。

紀明月回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呢,就是要回到以前那個工廠裏面,狠狠羞辱一番以前看不起她的人。

很碰巧的是,那個工廠也還在,以前在工廠的那名大姐一直都看不慣紀明月,現在也已經成為一個小領頭人了。

只是如今紀明月脫身換骨來到她面前,紀明月還是壓她一頭,既然如此,那當然是第一時間就要為難人。

高跟鞋噠噠噠的,她戴上了許多首飾,鉆石耳環,珍珠項鏈,寶石戒指,一身旗袍還鑲著金線。

她理了理自己鬢邊的卷發:“呀,這不是翠蘭姐麽,還在這兒打工吶,我數數呀,五年了都,姐姐怎麽還是一副窮困潦倒的破模樣。”

翠蘭沒有擡眼看她,繼續幹著自己的事情:“自以為仗了個有錢人就真以為自己血統高貴了?大清早亡了。”

紀明月見對方如此不把她放在眼裏,竟然連眼神都沒分過去,望著紀明月手中的布料,一下子就搶了過去:“喲,這什麽呀,材料還不錯,我喜歡,我要了。”

翠蘭怒極,想上前將衣服搶回來,誰知紀明月身邊的下屬便將翠蘭攔在了一邊,翠蘭只好說道:“明月,這是給賴太太做的旗袍,是專門定制的,你不能動呀!”

“賴太太?哪個賴太太,有我父親厲害麽?我不管,我就要這一身。”

紀明月直接明搶,將那套衣服搶了走。

嚴書僑家。

賴清蓉正默默吸了一口煙,她懶懶靠在陽臺旁,看著樓下燈紅酒綠,今天丈夫又沒回來。

不過她也不在意了,反正嚴書僑都娶了四房太太了。

“大夫人。”

“怎麽?”

仆人恭恭敬敬走了進來:“夫人,今日有人去華誼廠鬧事,將……將您定制的那套旗袍給,直接搶走了。”

聽了這話,賴清蓉便蹙起了秀眉,這五年來,她滄桑了許多,臉上是粉撲也掩不掉的憔悴。

“誰?”

“說是,紀家的大小姐,紀明月。”

賴清蓉輕笑:“紀明月,就是他們口口聲聲相傳的香平城的新貴的女兒?”

“是。”

“行,我知道了,既然自己連女兒都管不好,那就只能讓我這個外人來動手了。”

仆人又多問了一句:“那旗袍,還要拿回來嗎?”

賴清蓉從陽臺上下來,她拍了拍裙擺粘上的細白墻灰:“不用了,我會親自上門給何太道歉的,還有,讓華誼廠重新定制一套吧。”

於是第二天,紀明月就被人報覆。

家樓下擠滿了華誼廠的人,在紀世川的樓下討公道,看熱鬧的路人們也圍成一堆,在那指指點點。

紀世川剛從外邊談生意回來,就發現自家被圍了。

閣樓的窗簾被拉開一腳,紀美娟往外瞧了瞧,對紀明月道:“父親回來了。”

紀明月正坐在桌前看著那身旗袍,也沒有很好看,其實就是一身梨花白,也不知道什麽人喜歡穿這麽素凈,反正她肯定是不喜歡這種的,當初說喜歡也只是想要把衣服從翠蘭手裏搶過來罷了,絲毫沒想到華誼廠那群廢物還敢來鬧事,也不看看現在香平城的新貴是誰,賴太太也不知道是那裏竄出來的,居然真把事情鬧起來,那大家一起難做好了。

“紀先生肯定會替我討回公道的,哼……不行,我得下去看看。”

紀美娟轉身斥道:“好姐姐,你還下去?下面那群人矛頭就是對著你的呀。”

“不就是一件破衣服嗎,大不了,我拿下去還給賴太太嘛。”

紀明月小跑著下樓了。

這會才剛是春季,紀世川腿腳依舊是不便的,他剛從車上下來就遭到了一群人的眼光,手中的虎頭拐杖不怒自威,他一步步走到自家大門前,就聽見紀明月的所作所為。

跟在紀世川身邊的,是一個白人,跟著紀世川一起從國外回來的,史蒂夫安排他跟著紀世川一起在中國建廠子,順便照顧著一點,畢竟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香平如今劃分了一塊租界,專門供外國人管理,因此只要有有國外的人在,香平這邊就管不著紀世川。

畢竟那個時候,有個洋人撐腰合作,確實變得不一般了些。

“紀先生,您先上樓?我來幫你處理?”

說著,傑弗裏就要跟身旁的人把租界警察叫過來,意圖很明顯了,讓警察來把它們直接轟走。

“慢著。”他嘆了口氣:“這才剛回香平,就遭遇了這等事,必須要對大家有個交代,否則會對我們的品牌大打折扣。”

紀明月下來的時候,就見到紀世川被團團圍住,他給了華誼廠鄭重的道歉與補償,對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並且表示會給華誼廠投資,當然,平民們是不會要這些錢的。

紀世川的民心已經失去了。

“女兒犯下的錯,父親道歉怎麽能夠?我們要紀明月親自出來道歉!”

“沒錯!親自出來道歉!”

這會紀世川的臉色也有些掛不住了,他大概能猜到是賴太太背後使了計,就是為了給他一個下馬威。

改天還需要親自上門道歉才是。

紀明月還沒發作,就被紀世川叱到了身前,她嚇得渾身一抖,紀世川平時不怎麽發火,都是一副溫溫和和的樣子,此時大庭廣眾之下,肯定是十分不悅。

紀明月藏了藏手中的旗袍。

“華誼廠的同志們都跟我說過了,你搶了賴太太的旗袍,破壞了翠蘭小姐的心血,你應該同大家道歉。”

“我……”

“道歉!別讓我再說第三次!”

手中的拐杖往地上敲了敲,傑弗裏也悄聲對紀明月說話,畢竟大局為重。

紀明月嘴巴一撇,單手把旗袍遞了過去:“吶,對不起。”

“這就是你道歉的態度?”

“……”

紀明月氣不過,鼻頭一酸就要哭了出來,直接把旗袍丟在地上跑進了家裏,氣得紀世川頭昏腦漲。

他沒註意到的是,杏花樹外的一道剪影,正在往這邊望過來。

紀世川冷著臉回到家裏,紀美娟有些緊張,默默地給紀世川沏了一杯茶。

“父親,君山銀針,試試。”

“紀明月呢?”

“她,躲房間裏了。”

“叫她出來吃飯。”

紀明月到底還是不能過於任性,遲早都要被訓的,還是被紀美娟拉了出來。

三人分別坐在長桌的三條邊上,紀世川舀著碗裏的湯,席間安靜極了。

“我是不是說過,剛回到香平,不要給我惹事?”

“嗯。”

紀世川有些不耐:“你以為我現在在香平很厲害嗎?多少人盯著我啊?就等著隨時拉我下臺了!你今天得罪的那個賴太太,是軍閥太太,你讓我一個商人怎麽跟軍閥去抗爭,啊?”

“哦。可現在香平城的新貴不就是您嗎?”

“這你也信?你要知道香平城裏,有多少勢力?土匪在這裏蝸居,那群大學生還在這邊,除掉商人企業家,還有哪些洋人租界警察。現在香平最大的是誰?不是我,也不是學生,不是軍閥,而是那些洋人!如今的香平,是英國人的香平。”

“……”

“你明天跟我去賴太太家親自賠禮道歉。”

紀明月皺了皺眉:“我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就你今天上午那樣,別人都會怎麽看我們,以為紀家沒有家教?”

今天的紀世川異常暴躁,紀明月直接摔了筷子:“我本來也不是你親女兒啊!聽什麽紀家的規矩,你以後也別叫我紀明月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如果你真留的紀家的血脈,你也會被家族趕出家門!”

紀明月又跑回房間了。

紀美娟悄悄看了一眼紀世川,低著頭,不敢吭聲。

“吃飯。”

“嗯。”

後來,紀世川就真的沒再叫過紀明月的名字,都只是叫她明月。

紀美娟端著些糕餅,準備拿進去給紀明月,結果人家根本就不樂意吃東西。

“不吃,我減肥。”

“哦。”

紀明月對自己的身材很看重,平日裏減肥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紀世川隔日便提了禮物去給賴太太道歉,傑弗裏還特意跟紀世川說了賴太太的來頭,現在的軍閥嚴書僑,跟著洋人那邊幹活,好像已經幹了四五年了,名聲還是挺大的,賴清蓉是最早娶得一房,後面便又娶了四房姨太。

“賴清蓉,名字有些耳熟。”紀世川默默想了想,嚴書僑這個人,好像是鄭皖延的好友。

當初鄭皖延跟他做交易,將船票給他,結果嚴書僑失信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鄭皖延一個土匪就能知道他的交際圈是交不到什麽真情實意的好友的,像嚴書僑這種人渣,就很離譜。

據說,他當年家裏破產,跟賴家聯姻結果賴清蓉不同意,就假裝自己是個車夫,感動了賴清蓉,最後賴清蓉發現自己要嫁的人就是他,這邊歡歡喜喜地嫁了過去。

從頭到尾就沒有喜歡,都是圈套和計謀,把她騙了進去,後面賴家在那場戰爭中無一幸存,賴清蓉也徹底沒有了利用價值,嚴書僑便不再給這個女人分眼神。

跟著賴清蓉上了船,在船上那會確實是見到的,只是沒想到他也活了下來,還混了個一官半職。

如今見面,也還算是老友相見,就是不知道嚴書僑認不認識自己,印象中兩人也就見過一面。

一路平平順順地來到了嚴家,紀世川卻吃了閉門羹。

下人說,賴太太出去了,不用再上門了,旗袍其實不是賴太太做給自己的,是她給何太太定制的,按理說,紀世川還要去給何太太登門道歉。

真是一招好的,意圖很明顯了。

紀世川默默上了車,先是公開給工人階級道歉,又要到軍閥家裏上門賠罪,不僅不接待還要再去一趟書局那頭,一下子就給香平城的三大派首一一鞠了個躬。

何太太是廬江小姐,是何恭行的孫女兒,她的基業也在香平,剛好丈夫也是管理書局的,於是兩個文學大家聯姻,自然是好上加好。

只不過這對夫婦男方都不在香平,只留下她一個人在這邊。

要說去給何太太道歉紀世川還是能自在一些,畢竟何素秋之前和他也是有過情分,他在鄭皖延家裏的時候鄭皖延給他找的陪讀就是何素秋,備上的禮物當然得是大份的。

原紀世川打算第二天再去拜訪何家,結果得知何太今早去瀘上了,大概沒那麽快回來。

“本來是可以速戰速決的事情,欠了下來,便要處理很久了。”

這件事得一直跟在他身上了。

香平城往北邊走到最盡頭的第三個小巷,有一座石橋,傳說叫做夢斷橋,據說你在這座橋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此生的執念。當然,這也是神話故事,每天往這座橋上經過的人來來去去,哪有這麽多執念。

橋邊栽了很多柳樹,在湖面上蕩出一小圈一小圈的波紋,以前這裏是有魚養著的,現在的魚不知道都哪裏去了。

今天的太陽好舒服,照在他純棉的黑色衣物上,帶來的是溫暖和安全感。

他的身體逐漸調理地越來越好,少不了鄭皖延的功勞,那個時候他整日為自己尋藥方,跑上跑下的,就為了讓自己老了之後不用受苦,不會像那些貧苦人們一樣冷死在新年的前一晚寒冬。

往橋下走,種著幾棵杏花樹。

他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朵杏花,卻輕輕退了一步。

“杏花。”

他低聲道。

紀世川擡頭望了望,這裏太熟悉了,是他第一次跟張允先私奔的時候在這裏等候的地方。

雖然最後,他們還是沒能成功。

紀世川正想離開,就聽到遠處飄來一道聲音。

“微雨?”

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不可置信。

這一聲,穿梭了數年,一瞬間讓他回到了數年前那個夜晚。

只是如今兩個人都不一樣了。

是張允先。

看著對方驚詫的臉,紀世川滿眼的不可置信,連嘴巴也微微張開,他的目光緊緊鎖定著這個男人,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心中滿是驚訝,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他變了,又沒變。

只是面容都多了一些革命時留下來的堅毅。

沒想到……真的沒能想到,他還能和張允先重逢。

張允先顯然也楞住了,他還以為是出現了幻覺,試著呼喚了他的名字,卻真的是洛微雨。

他摘下帽子,捧在懷裏:“微雨……沒想到……你還活著,我以為,以為……”

這句話還沒能說完,張允先便捂住了臉哽咽起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個一米八的大男人,在被敲斷手骨的時候沒有落淚,才革命時身邊的友人一個個倒下沒有落淚,卻在此時重逢了昔日的愛人,喜極而泣。

張允先以為他在五年前就死了,死在了那場戰爭,死在了那艘船上,埋在了冰涼的海水裏。

他的眼淚止不住一般,紀世川猛地上前將他抱在懷裏,兩人在杏花樹下緊緊擁抱,終於,這次沒有了鄭皖延,戰爭也已經過去,紀世川如今自由身,隨時都可以和張允先走。

“我還活著,我出國避難了,我每年都給你寫信,你都沒有收到嗎?”

張允先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控制了下來,他搖搖頭:“沒有,五年來我一點你的信息都沒有。”

紀世川笑了笑,繼續詢問道:“你現在住在哪裏?今晚有時間嗎?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我……”張允先剛想松開,便被一件東西晃了眼,他沒松開洛微雨,只是默默把那樣東西摘了下來。

“好。”

張允先還是和以前一樣細心,兩人坐在香平樓中,想不到五年過去,香平樓去依然留了下來。

兩人點了些菜,就在房內閑話這些年發生的事情:“現在的香平樓是重建的,原先的香平樓已經被敵軍轟掉了。”

“就算是重建也還是感覺和以前一模一樣,連菜式也是一模一樣,就是不知道味道了。”

“嗯,雖然換了廚子,但還是好吃的。”

點的都是紀世川喜歡的東西,張允先給他夾了一塊豆腐:“微雨,這些年你是怎麽從國外活下去的?為何,又更改了名字?”

前些天他在報紙上見到紀世川的時候,還楞了一下,以為是一個長得跟洛微雨像的人罷了。

“我在國外靠著一手調香手藝跟一個洋人做了合作廠,這些年還算好過。在歌舞廳的時候我一直不曾告訴你,其實我一直就不叫洛微雨這個名字,洛微雨是歌廳的人給我取的,我原名其實就叫紀世川。”

“居然是紀家嗎?聽聞過的。”

紀世川握住張允先的手,言語都和從前一般溫柔似水:“你不會將我區別看待吧?就算我是紀世川,我也是洛微雨呀。”

“傻瓜,想什麽呢。我若愛的是一個名字,那你也太看小我了。”

如果愛的不是他這個人,那他這五年還每天給他寫信算什麽呢。

“你呢,你怎麽樣?”

“我……”張允先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些什麽,繼而道:“還是那般,革命那會帶著學生們游行,後面經營書局,發放報紙,不過我一直都在瀘上那邊,這幾天也是剛回來……”

“哦,我也剛回香平,很多事情都還不知道呢。”

他們又回到了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沒有變,他們雙方還是最愛對方的。

“還沒問你,你的腿,是怎麽了?”張允先望向靠著桌沿的那根虎頭拐杖,默默問道。

紀世川應該是不喜歡這些奢侈之物的,如今這拐杖上純金的老虎,還有檀木的工藝,怎麽看都不像是紀世川會喜歡的東西。

“打仗的時候傷了腿,沒關系,也就春秋季節發作,平日裏不用拐杖一樣可以正常行走的。”

“原來如此……微雨,這些年,你受苦了。”

被推遲了五年的計劃再次被提了出來,紀世川對他說——

“允先,我們走吧?”

離開這個悲傷的地方,去一個新的天地。

“好。”

張允先回家的時候,便在廳內見到了何素秋。

他楞了一下:“你不是回瀘上了嗎?”

“嗯,錯過了車票,要改天了。”

張允先輕輕應了聲,卻沒有再多的話語。

何素秋忽而轉頭,對著他說:“先生,您好像很久沒有回過香平了。”

更別說是香平這個家。

張允先上樓的步子停住了,他側身,淡淡道:“抱歉,素秋,從一開始我們就並非兩心相悅,我對你只有無盡的歉意。”

何素秋坐回了沙發上:“我都明白的,先生,我也不曾想在您身上得到些什麽。”

“嗯。”

張允先上了樓,何素秋便默默從家裏離開,回了何家的宅子。

昏暗的大廳內,掛在中間的照片格外顯眼。

那是一張很長的,被紅木表好的照片,左右站著,坐著的,都是兩家族的人物。

這是一張結婚照。

只是這麽多年來,兩人一直相敬如賓,有時候連朋友都算不上,只會在公開場合上逢場作戲,看著家裏老長輩的面子,兩人一直都不能提出離婚。

因此,張允先成親後也一直留在滬上,何素秋一直留在香平,兩個人如果回到了同一間房子,那其中一人就會離開這所房子。

何素秋一直都知道張允先的事情,他有愛的人,那個人叫作洛微雨。

是當時張家鬧得很大的事情,為此張允先被迫囚禁在家裏,被家裏人帶著出去留學。也是因為他,逼迫張允先娶了自己。

一開始張允先對何素秋也是嘗試過的,只是他始終都沒辦法忘記初戀。

何素秋也不勉強,她也直言說:“張先生心中有人,那我難道就心中無人了嗎?”

這便,兩人才都說開了。

老爺子老了,等他去了,他們自然就會離婚。

失而覆得的白月光難免是最重要的,張允先花了更多的時間留在紀世川身上。

何素秋的仆人是個嘴碎的,便和她提起這個事情。

“張先生和最近那個新貴走得很近。”

不是說忘不了初戀嗎,轉身就和紀世川搞在一起了。

何素秋看著紀世川的照片,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那個是誰,只是面熟。

於是那天,何素秋便同張允先說道:“外界已然得知你我成親之事,你也曾對我說過你心中有洛微雨,那為何如今還和紀世川走得這般近。屆時外界議論紛紛,還希望您能把握分寸。”

“不必了。”張允先直接拒絕道:“離婚書我擇日就會擬出來,你也得了自由之身。”

“就因為他嗎?”雖然何素秋對他沒有意思,但她還是想問一句:“您不像是如此薄情之人。”

而張允先的下一句話,便讓何素秋楞在原地。

“紀世川,就是洛微雨。”

沒有什麽能比過失而覆得的初戀白月光,沒有。

原以為這件事情就這麽順利地下去了,沒想到兩人的事情很快就從香平城內傳了出來。

賴清蓉吸了一口煙,何素秋都嫁給了張允先,張允先居然也不好好待她,反而和別人鬼混,還是和紀世川。

賴清蓉從紀明月奪了何素秋的旗袍後便一直對紀家心有芥蒂,如此這般,更是覺得紀家在欺負何素秋。

這是看著何恭行走了,何素秋獨自一人在香平無依無靠好欺負嗎?她賴清蓉可不會放任這種事情發生。

紀世川這天早早地就上門給何素秋賠罪了。

“紀先生,請進吧。”

客套幾句,紀世川便直入了主題,替紀明月給她道了歉。

“我老看著紀先生眼熟,我們是不是見過?”

紀世川笑了笑:“見過的,在鄭家的大宅,你曾給我當過陪讀。”

“是嗎?記不清了。”

何素秋給太多人當過陪讀,再說她在小川當陪讀都是十年前的事,早就記不清了。

可紀世川還記得,她說她和賴清蓉的事情,如今賴清蓉也嫁給了嚴書僑,不禁讓人一陣唏噓。

也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故意拿著抹布走到紀世川面前,擦拭著那張巨大的結婚照。

紀世川看著那張照片,說了一句真氣派啊,結果掃到新郎那張臉時,臉上的笑容都還沒消下去,一顆心便沈了下去,像溺水一樣吸不過氣。

那位新郎不是別人,正是張允先。

何素秋開口了:“紀先生,允先都和我說了,你與他是真心相愛,我們只不過是被迫聯姻,我不會幹擾你們,離婚書也很快就下來了。”

紀世川一時間不知道做什麽回應。

坐在他面前的,可是張允先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是入了張家家族族譜的。

而他這個一直不被認可的人,根本無法和張允先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以前洛微雨是,現在的紀世川依然沒有資格。

為什麽……

何素秋看紀世川的神情越來越難看,還想開口寬慰幾句,紀世川便狼狽地起身:“抱歉,抱歉……”

張允先見到紀世川的時候,紀世川坐在那,也不說話。

“微雨,怎麽了?”

“你結婚了?”

“……”

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我不是自願的,離婚書很快就擬下來了,微雨,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的。”

紀世川搖了搖頭:“不……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

紀世川比誰都知道,張允先背後還有家族,他還有一大眾學生,還有他自己的事業,還有,還有他的婚姻。

他早應該想到的,張允先會結婚的。

“你這樣,讓我怎麽面對何太太?從一開始,我們遇見那一刻,你的家族便一直不喜歡我,不是因為我的身份,而是因為我是個男人。”

他們背負著世俗的眼光,就不可能在一起。

張允先可以因為愛他放開世俗,可紀世川不可以讓張允先這麽做。

紀世川因為愛他,所以不願意他和全世界對抗,和自己的家族學生友人對抗。

他從紀家少爺到淪落到歌舞廳,他知道家族意味著什麽,萬萬不會讓張允先的一輩子毀掉。

“允先,我愛你,但我不想毀掉你的一輩子。”

紀世川正要走,張允先便從身後緊緊抱住了他:“微雨!我不在乎那些虛名!我只想要你呀!我愛你,我一直都愛著你,從一開始我就可以拋棄家族和你一起,現在依然!”

“你會後悔的,我……唔……”

紀世川還要說什麽,卻被張允先堵住了雙唇。

好苦的吻。

“我們…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的。你是張家的獨子……唔……你的家族會要你結婚生子繼承家業……”

紀世川徹底哭了,他埋在張允先胸膛前:“允先,我不允許你放棄這些,我也不能面對,你族人對你失望的目光,這樣我心裏也會痛的啊……”

張先生一直在香平城的名聲都很好的,如果這件事是真的,不僅是家族,他的學生也接受不了。

就讓惡名都讓紀世川擔著吧,小三也好,瘋子也罷,不要罵到張允先身上。

“反正這麽多年,你不也一個人過來了嗎……”

“微雨……別說了,別說了……”

紀世川嘆出最後一口氣:“別叫微雨了,把洛微雨留在心裏吧,就當做他在那艘船上已經死了,現在你面前的,只有紀世川……洛微雨,其實我一直都很不喜歡這個名字,畢竟,誰會用妓女起的名字過一輩子呢,但是,我又很感謝它……我好像,這輩子最美好的時光,都在我十八歲那一年了。”

“你就這麽小看我對你的愛嗎!!!”張允先很少有這麽失控的時刻,他將十幾年來所有所有的情緒,直接吼了出來。

他舉起自己的左手:“當時為了和你私奔,我不顧家裏的反對也要跟你走,結果你被鄭皖延擄走,我又去救你,被他打斷手骨的時候我依然沒有放棄你,我去國外留學了四年,每一年都給你寫一封信,你呢,你卻直接失憶,把我忘了,我也依舊沒有放棄啊,我對你的愛,你還不明白嗎?直到打仗的時候,你上了船,我依舊回了瀘上的書局,到處打聽你有沒有回到這裏來,這麽多年,我從來就沒有放棄你,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何素秋那邊我們一直都是假成親,隨時就分開了呀,微雨,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我,你能不能不要拋下我?”

張允先說到後面,已經微微哽咽,他說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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