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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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對不起……”
“別跟我說這三個字！洛微雨，你還不明白嗎？只要你的一句話，我隨時都可以為你去死的，那些又算什麽呢。”
紀世川撞上張允先乞求的目光，心軟了一瞬間。
他的愛太多了，紀世川承受不起來，甚至在聽到鄭皖延的名字的時候，他對眼前的人居然多了幾分愧疚。
可是紀世川又如何不愛他呢。
這麽多年來，張允先沒有變，是他變了。是他對張允先的愛不再純粹了。
看著紀世川的模樣，張允先的心一點一點涼了。
“不要再見了。”紀世川甩下這句話，便要離開。
“行啊。”張允先站起身來，對著紀世川的身影，默默開口：“那就在我的葬禮上見吧，如果人死之後真的有靈魂，或許那會我們還能再見。”
紀世川回頭，望著他，說不出話。
他又笑了笑：“我死的那天記得來看我，我不喜歡白菊花，我喜歡杏花。那天你會落淚嗎？”
“……我知道了。”
兩人的事很快便在香平城傳了開，一時之間各種惡意詞條都貼在了紀世川的身上。
背後一定是有人在操作，但紀世川找不出來。
報紙被狠狠丟在地上，紀美娟氣得胸膛都在起伏：“這群人居然這麽詆毀父親，這怎麽可能是真的？”
“我不相信！”
房門又被狠狠關上，紀美娟還沒能說什麽，紀明月便早就鬧起了脾氣。只是唯一不變的是，她依然拿著洛微雨的錢去揮霍。
這天的碼頭剛蒙蒙亮，紀世川本打算今天去碼頭看看貨，這一看，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
這個背影他再熟悉不過了，他曾經無數次站在這個人的背後。
紀世川連忙走了上去，喊了他的名字。
“鄭皖延。”
可那個人並沒有回答他，反而是見到紀世川一直站在他身邊，以一種不可置信的目光望著他時，才指了指自己問：“你是在叫我嗎？”
“你沒死？你沒死那你寄什麽信跟我講犧牲了？！”
那人感到莫名其妙：“這位先生，你認錯人了吧？我不叫鄭皖延，我去年才剛來到香平，人生地不熟的，也沒見過你。”
紀世川皺著眉頭：“不是？那你是誰？”
“我叫許卿，你要想查，隨時查得到我的檔案，我是廣港人，自小就跟著父親去了東瀛，打仗那會就從東瀛回來了，句句屬實啊。”
紀世川肯定是不相信的，盡管過了那麽多年，他依然清楚的記得鄭皖延的模樣，眼前這個人不是鄭皖延還能是誰？
“你聯系方式給我。”
許卿不情不願地從褲兜裏撈了撈：“沒帶筆。”
“傑弗裏。”
“是。”
許卿在傑弗裏的便簽寫下了自己的家庭地址：“我平日都在這幹活，你來這裏也找得到我。”
紀世川看著那張便簽上歪歪扭扭的字，再次詢問：“你在這裏工錢能有多少？”
“一塊錢吧。”
“要不要跟我走，給你出十倍。”
許卿瞥了一眼紀世川：“你是幹什麽的？”
“香水廠，不過我剛來到香平，身邊還缺人手，你要是想過來，我隨時可以給你安排職位，你看怎麽樣？”
“主要幹什麽？”
紀世川搖搖頭：“很輕松，暫時先在我身邊學一下流程，然後你再走。”
“好。”
有錢為什麽不做，許卿接受了紀世川的邀約。
隔日他就讓傑弗裏偷偷調查了許卿的身份，許卿的所有資料都對得上，紀世川再次看向遠處忙活的人，這世界上怎麽還有長得這麽想的人。
他記得那時候鄭皖延跟他說，他只有一個叫做招娣的姐姐。
有什麽還可以證實他的身份？
紀世川想了想，是了，嚴書僑，鄭皖延那個損狗朋友。
邀請函很快就送到了嚴書僑手上，嚴書僑原本不情不願的，但是看到信上的內容，畢竟鄭皖延跟他還是有幾分真交情在，思來想去，還是親自過來了一趟。
嚴書僑這邊親自上門來看了看紀世川，這一看，一開始還沒想起來紀世川是誰，湊近又看了眼，驚呼：“你是那個誰，洛微雨。”
怪不得現在香平都在傳張允先跟紀世川的事情，他還納悶呢，張允先怎麽可能搞男人，但如果對方是洛微雨的話，那就可以接受了。
當年鄭皖延把洛微雨搶過來的事，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如今張允先都已經結婚了，嚴書僑沒有嘲笑也沒有感到可惜，他只是一個看客。
紀世川讓仆人上茶：“現在不叫那個名字了。”
“哦。所以你找我來，是什麽事？”
嚴書僑還是和以前一樣。
“你知不知道，鄭皖延如今怎麽樣了？”
聽了這話，嚴書僑笑了：“他不是你丈夫嗎？你也不知道？據說，去年就在皖南之戰一役中，壯烈犧牲了，我還去那邊的烈士陵園看過的，你回來香平，就沒去皖南給他上過花？說起來，皖南還是他的故鄉。”
紀世川想了想：“前些日子，我在碼頭上見到個人，和鄭皖延長得一模一樣，但是他說他名字叫許卿，而且身份資料都對得上，鄭皖延不會那麽容易死的，他肯定是想了什麽計謀脫身了。”紀世川看起來十分堅定。
“不是吧？讓我見見？”
“就是想讓你確認一下。許卿，上來吧。”
一個身影從墻後默默走出，嚴書僑的目光逐漸從腳轉移到臉上，在見到許卿的面容時，自己也震驚了許久緩不過神。
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長相如此相似之人。
就連眉眼都是一模一樣。
“我就說，他跟鄭皖延長得一模一樣，怎麽可能就不是他，他肯定是失憶了還是什麽原因……總是，總是……”
紀世川說不出話了，嚴書僑一步步走向許卿，問了句：“你當真不是鄭皖延？”
許卿嘆氣：“我真不是呀！資料你們不也看過了嗎？還想要檢查哪？我衣服脫了給你們檢查行不行？”
紀世川直接走上前，將許卿胸前的衣服扒開，他記得，鄭皖延在第一次出海的時候就打了一場仗，那會他跟張允先私奔也被抓了回來，他心口的傷口感染差點死掉，如果受了傷肯定會留疤。
紀世川抱著那一點希望拉開了他的衣襟，想不到，心口處居然真的沒有一點痕跡，一點痕跡都沒有……
“我看他也不像，鄭皖延以前後背紋了個有老虎的紋身，你看他就沒有。”
“……”
許卿原以為日子會好過些，卻沒想到紀世川更加針對他了。
“你們在談什麽？”紀明月探了個頭出來。
也是這下，讓嚴書僑對著紀明月目不轉睛。
“這是令千金？”
“養女。”
嚴書僑的目光依然沒離開紀明月：“長得真好看。”
被誇了，紀明月自然心中得意。
紀世川默默看了一眼紀明月，示意她回去。
紀明月幹的事情還不止這一些。
就像今晚，紀世川回來的時候就見到紀明月穿著新制的旗袍，在他房間的沙發上坐著。
“你在這裏做什麽？不回你自己房間去。”
“幹嘛那麽著急趕我回去？”哪知紀明月站起身來，緩緩走了過來：“其實……我一直都有一件事沒和你說過，我……心中愛慕你很久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給我出去。”
這一下子，紀世川只覺得一股氣都竄上了腦門。
紀明月步步緊逼：“我又不是你親生的，為什麽我就不能喜歡你？”
“明月，你現在真的是越來越過分了。”
“我……”
紀世川打斷她：“還要我再說一次嗎？出去。”
紀明月顯然不高興，腳一跺就出了去，還把門重重地關上。
許卿被這位大小姐嚇了一跳，側身詢問道：“大小姐的性情，一向如此嗎？”
傑弗裏點點頭。
在百樂門裏，紀明月已經是那裏的常客，早就結識了一群狐朋狗友。
他們穿金戴銀，抽著雪茄，開最貴的紅酒，聽著一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曲子。
“聽說了嗎，張家那個大少爺，跟香平的新貴搞上了。”
“聽說了呀！我還知道，張允先就是個偽君子，早在之前他就喜歡男人了，結果還娶了素秋小姐，你說這不是小人嘛……”
“也說不好，那個紀世川看著也不像是個好貨，我看著他總覺得好眼熟，但是又想不起來是誰。”
正聊得起勁，那人臉上就被潑了紅酒。
紀明月將被子摔落在地：“不許你們說他！”
“瘋女人。”
紀明月看著是有點醉了，他們自然不跟醉鬼計較，三三兩兩散了到別的地方繼續說。
其中有一個男人留了下來，他問：“你這麽漂亮，怎麽就沒有個稱心的人。”
紀明月晃了晃腦袋：“我喜歡的人，他不會喜歡我的。”
正是此時，嚴書僑搖著紅酒慢慢地朝她走來。
“紀小姐，一個人？”
紀明月撐著腦袋：“別叫我紀小姐，叫我明月。”
“啊，為什麽呢？”
“因為我又不是紀家人。”
嚴書僑笑了：“看來明月小姐今天不太開心？”
“是。怎麽？”
“美人不開心，自然是要想法子哄的。”
“是嗎？”
“說說，你想要怎麽樣？”
既然嚴書僑都這麽說了，紀明月也得知這位軍閥的身份，她便獅子大開口道：“我要開一千塊的紅酒。”
“開這麽多，你喝？”
“不喝。撒著玩。你不是要我開心嗎？”
“好。”嚴書僑答應得痛快，打了個響指就叫了人過來：“給我開一千塊最好的紅酒，我要給明月小姐，撒著玩。”
在場之人無不驚訝。
紀世川沒想到事情進行得那麽快，隔天他便聽到了消息，紀明月在百樂門玩，讓嚴書僑給他開了一千塊的紅酒撒著玩。
紀明月是在早上才回來的，被嚴書僑的下人送回來。
紀美娟迎上去給人開門，扶著紀明月進來，紀世川望著她一副醉鬼模樣，心中氣急，卻沒有發作。
只聽她說：“紀世川，我要嫁過去。嫁給嚴書僑，當五姨太。”
嚴書僑的朋友說他就是錢太多，誰知嚴書僑說對方愚笨。
“紀世川有錢，等紀明月嫁了過來，我還愁得不到紀世川那邊的香水產業？”
下得一手好棋。
“嚴書僑為人不可信。”紀世川嚴肅地同紀明月說。
“我不管，我就要嫁過去，我們已經私定終身了……”
說著，她就把無名指上的鉆戒拿出來晃了晃，手臂上的紅痕紀世川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養女都被人糟蹋了，不嫁過去還能怎麽樣？
“我不會管你。你自己決定。”紀世川撂下這句話，便出了門。
“你愛管不管！！”
嚴書僑婚禮那日邀請了許多人，其中就包括張允先和紀世川。
兩位香平城的緋聞主角出現在了同一個場地，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好奇偷偷打量，有的直接放肆地把冒犯的眼光放在他的身上。
張允先還是那樣，只是他多了一副金絲眼鏡。
紀世川站在二樓的露臺上，默默望著下面的人群。
他是在看誰，想必都不用多想。
那個被他盯著的後腦勺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在他同好友交談過後，便一下子轉過了身，跟紀世川的目光對上。
紀世川的心咯噔一下。
似乎穿越回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初見，張允先來歌舞廳找他的時候，那會，他也是這麽回眸一瞥，讓紀世川記了一輩子。
張允先也是久久沒有移開目光，顯然，他心裏所想的，跟紀世川現在想得一模一樣。
他們隔著燈盞兩兩相望，都裝作無情的模樣，餘光中卻還是他。
最先移開目光的是張允先。
紀世川晃了晃酒杯，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似乎又感到一道目光，是在自己身側。
紀世川正要望過去，忽然啪的一下，黑燈了。
宴會廳裏亂成一團，紀世川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他扶著拐杖找路，下一秒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紀世川下意識就要把人甩開：“你是誰？”
是張允先嗎？
“跟我走。”沈穩的聲音落在他的耳旁，將紀世川瞬間帶回了那無數個夜裏。
不，是鄭皖延。
許卿將紀世川拉到光源之下時，紀世川都還是懵的，他望著許卿的肩膀，久久沒能回過神。
“紀先生。”許卿終於開口——
“您又將我認錯了。”
短短幾個字，就將紀世川從想象裏抽了出來。
紀明月嫁過去才一個月，就老是往家裏跑，畢竟，嚴書僑根本受不了紀明月的脾氣，加上賴清蓉對她的打壓，紀明月很快便失了寵愛，經常跑回家，還患上了厭食癥。
可想而知，紀世川一樣是不待見她的。
席間三人默默吃著晚飯，紀世川給紀美娟夾了塊精肉：“你吃多些，太瘦了。”
紀明月用筷子扒拉著飯，沒有一點想進食的欲望。紀美娟瞧著紀世川的神色，又瞧了瞧紀明月，本想跟她說些話，而紀明月下一刻就放了筷子：“不吃了。”
紀美娟站起來，目光追著紀明月去了：“明月……明月。”
“愛吃不吃，別管她。”
最近時局又開始不對勁，農民們宣揚著要推翻帝國主義和殘餘封建主義的統治，嚴書僑作為給洋人幹活的軍官，說不好就下臺了。
紀世川早提醒過紀明月，嚴書僑此人不可靠，不僅是所作所為，身上的品質，還有他現在的軍閥身份。
只是沒想到那天這麽快，嚴書僑倒臺也是兩個月之內的事，紀世川倒是沒有什麽意外，這都是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所決定的。
他現在應該要想的問題是，和洋人合作的香水廠要怎麽辦，雖說做一個本土的香水廠也不是不行，但史蒂夫那邊總是不好交代。
那天晚上的槍聲響了一夜，所有人都閉門不出。
許卿拉開了窗簾的一角，昏暗的街道上濕漉漉的，像是剛下了一場大雨。
遠遠地，他就聽到了高跟鞋的聲音，從遠到近，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明顯。
是在逃命嗎？
許卿又探了探頭，只見一個穿著毛裘大衣的女人朝著這邊跑來，她的身上多了許多傷口，比起上一次許卿見她的時候，又瘦了。
紀明月的發鬢淩亂，她是朝著紀家跑來的。
見到那扇窗戶亮著光，她似乎是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聲嘶力竭呼喊著紀世川的名字。
她哪看得清，站在紀世川房間窗戶的是許卿。
“紀世川！救我！救我！——”
許卿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似乎被嘈雜的聲音弄得有些心煩，翻了個身。
他輕輕將窗戶鎖上，砰的一聲，只見那個奔跑的影子忽然停下了，她先是跪在了地上，再倒了下去。
許卿望著那個可憐的女人，眼裏始終沒有半分憐憫。
紀明月因卷入政治漩渦被殺害。
紀世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依然不怎麽動容，反倒是紀美娟嚇得花容失色。
他對紀美娟說：“別緊張，有我在，你不會出事。”
紀美娟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變了，從小到大，她也是看著紀世川怎麽過來的。
就算紀明月任性了些，紀世川也不會如此無情吧……
當初把他們兩個打救起來的紀先生，可不是這樣的啊。
這件事情成了個導火索，戰爭又一次一觸即發，紀世川便收拾了東西，帶上他們去了隔壁的廣港。
他說：“離開了香平，廣港也能開展一片新天地。”
又後來，聽聞了香平又起革命，紀世川的香水廠沒能再次在香平開展，但好在，廣港這邊的工廠還在正常營業。
四月又來了，廣港的天氣比起香平的好不了多少，都是南方該死的回南天，紀世川的腿疾又開始重犯。
“先生，香平那邊有消息了。”
“嗯？”
紀世川接過那份報紙，最大的那一版入目的，便是張允先的照片。
張允先經常出現在報紙上，紀世川便也沒有在意。
而在他看向隔壁的那行標題大字時，他便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紀世川來來回回看著報紙上的報道，翻來覆去地看，也都不能改變這個事實。他久久不能回神。
1952年，張允先於香平被殺害。
他才四十歲啊。
香火的味道蔓延了一整條街，路上的人都穿著黑色的服飾，雨點打在車窗上像極了破碎的鏡子。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建築前，何素秋一開始顯然有些驚訝。
是誰？她好像沒有邀請這個人來參加。
轎車上下來的，是一根手杖，傑弗裏為紀世川拉開車門打傘，他便扶著拐杖，一步步走到建築前。
還未進去，他就見到了那張黑白照片，心裏緊緊揪了起來。
身旁人還想攔著紀世川，卻見何素秋屏退了他們。
她對紀世川說：“進去吧，他肯定很想見你。”
那天香平許多的人都來參加了葬禮，紀世川是最後一個來的。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親手拿著一束捧花，不是白菊花，而是白杏花。
挽聯之上，是他手寫的，你是人間四月天。
擺脫所有身份，只好惟願若有來世，眾裏相尋，憑字相見。
紀世川臨走前，何素秋將一個小包裹交給了他。
“是在他房間的抽屜發現的，這些沒有寄出去的信件，我想，應該交到你的手上。”
紀世川接過手裏沈甸甸的包裹，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
回到家裏，他才輕輕展開裏面的東西，沒有什麽珍貴的物品。那些都是一封封，從相識到如今，他們往來的信件。
以前歌舞廳那會，紀世川總會給他寄回一封，沒想到張允先都還收藏著。直到後來兩個人失散後，張允先給他寫過許多信件，只是都沒能寄出去，這些信件被退回來，便有了現在如此之多。
紀世川僅是看到了前面的信件，就沒有勇氣再看下去。
那天晚上，他好像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真實到以至於他以為是真的。
1952.7.1——
歌舞廳的老板叫他今晚記得下來彈琴，還有馮河天老先生寫了新的曲子，讓他記得來唱。
紀世川拿到那份曲譜的時候，甚至有些奇怪，這份譜子，不是在之前他在鄭皖延家裏填的嗎？
是他填的《愛不可及》。
可如今時間提前了，詞也成了老先生填的詞。
這天的空氣都是帶著香味的。
重新回到熟悉的燈光下，紀世川望著每一個觀眾的神情，他們的面容都是如此清晰，每個人的聲音容貌，他似乎都刻在了腦海裏。
他看到觀眾席間，坐著張允先還有鄭皖延。
這一定是夢吧？他聽著耳邊嘈雜的音樂，長腿一邁便沖下了臺，原以為到這裏夢境就應該醒過來，誰知道有人卻在後面跟了上來。
追上來的是張允先，他握住洛微雨的手腕：“微雨，怎麽了？是身體不舒服嗎？走這麽快？”
紀世川久久凝視著張允先這張臉，分明就是十幾年前的模樣。
“我……”
他還未能弄清楚情況，就聽到身後又有人叫住了他。
鄭皖延穿著黑色的風衣，他將煙頭丟在地上，插著褲兜說：“小川，該回家了。”
荒唐的夢。
1952.7.4——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醒過來的，睜眼的時候看到的是天花板的水晶吊燈。
傑弗裏說：“您發燒了，躺了三天都沒醒，唯一醒了一次就起來唱歌，不管怎麽叫，也叫不醒你。”
“……是嗎？”他楞楞地看著周圍的一切，沒有說話。
紀世川可能是老了。
這種情況發生的越來越多了，有時候是在吃飯的時候，突然的他就變回了十九歲的洛微雨。
眼前的場景發生了轉換，他在這個地方裏待得也越來越久。
出不去。
1952.7.16——
歌舞廳的老板甚至叫來了醫生，想起了些什麽又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要不我給你休幾天假吧？你看你這幾天，張先生多著急，三天兩頭就往這裏跑，當歌舞廳是家裏似的，外面都已經在說了。”
紀世川極力否認：“我沒病，我說的是真的，我現在就是被困在夢裏出不去了。”
“行行行……張先生又來了。”
紀世川再次擡眼望向那扇大門。
和期待中預想的一模一樣，張允先過來了。
老板對著張允先悄悄說道：“你可得把他好好安撫了，他不知道得了什麽病，瘋瘋癲癲地說了一堆奇怪的話，還說自己活了十幾年，還成為了工廠老板，這話說了誰信吶？”
張允先嘆氣：“微雨自從鄭家回來之後便成了瘋瘋癲癲的樣子，鄭皖延把人逼瘋了，當然脫不了幹系，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
紀世川覺得很無助：“允先，我說的都是真的啊，你明明死了的……”
“那是鄭皖延騙你的，我沒死，被他在碼頭殺害的不是我呀。”張允先溫柔的解釋。
“不是……不是碼頭，是，四十歲的時候你就因為那些事被殺害了，我在報紙上看得清清楚楚的。你們都……鄭皖延也死了，你也死了，我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離去了，那肯定是我真實經歷過的，只是我不知道為什麽，現在醒不過來了。允先，雖然你離開之後我很想你，但是我也不想是在這種夢裏見到你。”
紀世川有些挫敗。
張允先握住他的手：“微雨，我知道，你是受了太大的打擊才會出現幻覺，但是我也是真切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老板說了，你如果還這樣下去的話，那他只能……將你送到瘋人院去。”
聽了這話，紀世川便皺起眉頭：“瘋人院？！你為什麽就是不相信我呢？！我不去那裏！”
“好好好，不去。我們先把病養好了，別的以後再說，可以嗎？”
桌上的茶杯被紀世川碰掉，撒出來的開水直接燙紅了他的一片肌膚，紀世川懵了。
不可能吧，在夢裏，還會有這麽真實的痛感的嗎？
他望著周圍的一切，忽然有點害怕了。
他甚至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辦法，都沒能回到原來的世界裏。
紀世川醒不過來，他在這裏度過了一個月。
1952.8.30——
而再睜眼的時候，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氣味，輸氧管插在他的鼻孔內，紀世川只覺得自己腦袋暈乎乎的，已經躺在了醫院裏。
他四十歲的時候精神病再次覆發，並且在幻覺中回到了十九歲洛微雨的時候，他活在了幻覺與現實之中，分不清到底哪一個世界是真的哪一個世界是假的。
可能他現在所經歷的一切，其實都是假的，從來就沒有紀世川，他從被鄭皖延逼瘋之後，就真真實實成了個瘋子，紀世川的一切經歷都是他腦子裏編出來的。
他不再掙紮了。
1952.9.1——
這天，張允先今天帶他去了外邊閑逛。
他給洛微雨買了幾塊桂花糕，微雨喜歡吃這些點心。
前些日子，店老板還在問他，洛微雨的病情怎麽樣了，張允先表示，已經好了許多了，他不再胡言亂語關於紀世川的事情，想來安神湯是有用的。
洛微雨將一塊桂花糕捏在手裏，他的目光在桂花糕和張允先的臉上來回移動，才終於將桂花糕放進了嘴裏。
不甜不淡，是他喜歡的口味。
這裏的每一天都在安安分分地進行，沒有紀世川那個世界的那麽多坎坷和波折。
他聽店老板說，鄭皖延在得知把自己弄瘋了之後，便把他送了回來。
果然，那種人又怎麽會又突然而然的癡情，紀世川一想到他，就更確信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沒有也好，張允先至少還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接受了這個洛微雨的身份。
1953.4.13——
“他已經瘋了半年了。救不回來的。”醫院的另一位家屬對許卿說道。
“在他眼裏，世界是怎麽樣的呢？”
“你可以等他下一次清醒的時候問問他。”
下一次，又是什麽時候？
1953.4.20——
醒來的時候，許卿剛好削了一個蘋果。
許卿跟著紀世川過了一輩子，但他都沒能說出些什麽。
紀世川的病情依然不見好轉，總是對著墻，對著樹說話，他湊過去聽了，才知道紀世川是在和幻覺中的張允先談話。
“原來你那麽愛他。”許卿感慨。
從張允先的葬禮回來之後，紀世川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醫生說，他以前應該是有過精神病史，只是現在覆發了，加上之前紀世川用過藥，現在已經產生了耐藥性，加大劑量對病人也有危險，可以說，現在幾乎是救不回來了。
就像紀世川在那個世界裏，已經默認了自己就是洛微雨一樣。他不再願意回到紀世川的這個世界裏。
1953.7.1——
紀世川是三個月之後清醒過來的。
許卿聽到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又來到這裏了，允先肯定是要擔心了。”
他說著說著，便又好像正常了起來。
“今天是幾號？”
“七月一。”許卿回答他。
他似乎想了想，才恍然大悟：“七月一……今天是允先的忌日，我得去看他。”
“我不確定您現在的精神狀況，我不能隨便帶您出去。”
“不是還有你在嗎？你看著我就好了，你可以偷偷帶我出去的，不是嗎？”
“……”
紀世川隨便套了件衣服，在路上的時候還在哼著歌兒。看上去很正常，心情也不錯。
但實際上，紀世川是從來不會唱歌的，只有洛微雨才會。
許卿原本是打算帶著他去張允先的墳前，沒想到紀世川卻臨時更改了主意。
張允先沒有死，他要去那裏做什麽。
1953.11.3——
傑弗裏找來了位西洋的醫生，表示可以將他的病情緩解，紀美娟欣然同意了，將他帶出了醫院，在家裏接受私人治療。而紀世川的病情確實也得到了控制。
1953.12.1——
紀世川去了皖南，舟車勞頓，他原本是有些暈暈的，但在下車後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便也覺得舒暢了不少。
他走到花店裏，仔仔細細看著那些帶著露水的花兒，小姑娘極力為他推薦著自家的紅玫瑰。
“我老了，玫瑰花不適合我，也沒有人可以讓我送玫瑰。”紀世川拿著一朵帶刺的玫瑰微微感慨。
他其實是很喜歡紅玫瑰的。
那會在歌舞廳的時候，玫瑰都不及他半分姿色。
變了，一切都被歲月抹去了。紀世川放下了玫瑰，轉手挑了幾束白菊花。
“幫我包起來吧，謝謝。”
紀世川在烈士陵園為鄭皖延獻上了一束白菊。
之前他從來沒有來皖南祭奠過這個人，是因為他覺得，鄭皖延肯定是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給活人送白菊的理由。
可這時候，在他心裏，鄭皖延便是真的離去了。
紀世川又變回了原來那個嚴肅沈默的樣子。許卿悄悄從車後鏡看著他，心道，這會兒才是真的正常了。
他回到香平的老宅子，是鄭皖延之前住的地方，打仗那會，這棟房子被當成炮樓，好在房子結實，沒留下什麽痕跡，後面也有人重新整修了一遍。
這兒平時沒人會過來，紀世川站在自己曾經自己住過的房間裏，往右看過去，就是那扇窗口。
這道窗口，雕著好看的窗花，透過它，仿佛就可以看到多年前他曾在這裏看出去所見到的場景。
只是曾經的人來人往，只剩下黃土平路了。
初夏的夜晚還是冷的，紀世川走到院外站著，一般這個時候，鄭皖延就要拿著外套出來找他了，先是不由分說把外套蓋在他身上，再罵罵咧咧地把人扛回房間。
那時候小川鬧著要看流星。
他說，流星有什麽好看的，想看哪個晚上沒有。
可是流星就是在那看到的。
結果，鄭皖延就想盡一切方法，送給他萬丈流星。
在紀世川眼裏，鄭皖延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每次側頭看過去的時候，都能看到他堅毅的側臉。
但是每次在生氣的時候，又不知不覺淪陷在他的笑顏之中。
那些關心，那些一舉一動，早就觸到了紀世川的心底，床上的低語，耳邊的呼吸，碰撞中擦出的視線……
好像那些仇怨，早就沒這麽重要了。
在最後一封給紀世川的信裏，是這麽說的。
等他在國外看到流星的時候，許下個願，鄭皖延就會回來接他了。
他說，你可別想逃，我可給你綁都綁回來。
紀世川擡頭望向夜空，群星閃爍。
在那四年裏，他沒有一次和流星許願是想要讓鄭皖延回來的。
但這次他改變主意了。如果他今晚見到流星，就要和它許願，讓鄭皖延回來。
到時候那個人就會像以前一樣，不太好看地用腳踹開這扇大門，然後來到他的身邊。
“很晚了，別在外面站著了。”許卿將大衣披在了他身上。
紀世川深深地望著這個和鄭皖延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許卿一直都讓紀世川不要把他當成那個人，但紀世川還是會不自覺地把那個人的影子放在他身上，讓他很苦惱，但是意外的，這一晚，他沒有刻意說明這個問題。
而紀世川也是垂下眸子，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回去了，身後不知道哪間廂房裏傳出來滴滴答答的聲音，是珠子燈的聲音。
不知道是哪一串珠子斷了，像是雨聲，都砸在了許卿的心裏。
紀世川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真真假假，真有意思啊。”
當年的歌舞廳，已經被改成了糧倉，只有那老宅還留著，他的房間也還在，珠子燈落了灰，他想起來鄭皖延那些信中和他說過的話，一樣的，他坐在堂前，靜靜地看著那些信件，卻不知所言。
那些說不出的話，最後也沒說出來。就像當年在船上，他們沒能好好地道別。
那天鄭皖延高舉著船票護著他將他送到船上，等他上到了甲板後才轉身離去。
紀世川原本以為後來還會再見的。
他終究忘不了鄭皖延。
1971年冬——
醫院窗上的雪花落了。
紀世川，民營企業家，很多人對他各種評論，而所有的關於他的一切，都寫在了這份回憶錄裏面。
所有的流言，都已經是軼文了。是幻境還是現實，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也始終分不出自己愛的人到底是誰，或許兩個都是愛的。
只是一個是白月光，一個是朱砂痣。
桌面上擺的是一些奇怪的小詩，紙張夾在書頁裏。
淩冽的寒風透過窗戶的縫隙吹得呼呼響，書頁也被風吹了起來。
“5號病人沒有呼吸了。”
紀世川離開之後，紀美娟來他的房間收拾遺物。最顯眼的，便是窗臺的那一份手稿。
據說，這都是紀世川寫的，他瘋的時候也在寫，不瘋的時候依然在寫，不過瘋子寫的東西，能有幾分看的呢。
紀美娟慢慢走上前，她將這份草稿攢了起來，裝訂成冊。
合上，這便是他所記下的——《香平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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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別跟我說這三個字！洛微雨，你還不明白嗎？只要你的一句話，我隨時都可以為你去死的，那些又算什麽呢。”
紀世川撞上張允先乞求的目光，心軟了一瞬間。
他的愛太多了，紀世川承受不起來，甚至在聽到鄭皖延的名字的時候，他對眼前的人居然多了幾分愧疚。
可是紀世川又如何不愛他呢。
這麽多年來，張允先沒有變，是他變了。是他對張允先的愛不再純粹了。
看著紀世川的模樣，張允先的心一點一點涼了。
“不要再見了。”紀世川甩下這句話，便要離開。
“行啊。”張允先站起身來，對著紀世川的身影，默默開口：“那就在我的葬禮上見吧，如果人死之後真的有靈魂，或許那會我們還能再見。”
紀世川回頭，望著他，說不出話。
他又笑了笑：“我死的那天記得來看我，我不喜歡白菊花，我喜歡杏花。那天你會落淚嗎？”
“……我知道了。”
兩人的事很快便在香平城傳了開，一時之間各種惡意詞條都貼在了紀世川的身上。
背後一定是有人在操作，但紀世川找不出來。
報紙被狠狠丟在地上，紀美娟氣得胸膛都在起伏：“這群人居然這麽詆毀父親，這怎麽可能是真的？”
“我不相信！”
房門又被狠狠關上，紀美娟還沒能說什麽，紀明月便早就鬧起了脾氣。只是唯一不變的是，她依然拿著洛微雨的錢去揮霍。
這天的碼頭剛蒙蒙亮，紀世川本打算今天去碼頭看看貨，這一看，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
這個背影他再熟悉不過了，他曾經無數次站在這個人的背後。
紀世川連忙走了上去，喊了他的名字。
“鄭皖延。”
可那個人並沒有回答他，反而是見到紀世川一直站在他身邊，以一種不可置信的目光望著他時，才指了指自己問：“你是在叫我嗎？”
“你沒死？你沒死那你寄什麽信跟我講犧牲了？！”
那人感到莫名其妙：“這位先生，你認錯人了吧？我不叫鄭皖延，我去年才剛來到香平，人生地不熟的，也沒見過你。”
紀世川皺著眉頭：“不是？那你是誰？”
“我叫許卿，你要想查，隨時查得到我的檔案，我是廣港人，自小就跟著父親去了東瀛，打仗那會就從東瀛回來了，句句屬實啊。”
紀世川肯定是不相信的，盡管過了那麽多年，他依然清楚的記得鄭皖延的模樣，眼前這個人不是鄭皖延還能是誰？
“你聯系方式給我。”
許卿不情不願地從褲兜裏撈了撈：“沒帶筆。”
“傑弗裏。”
“是。”
許卿在傑弗裏的便簽寫下了自己的家庭地址：“我平日都在這幹活，你來這裏也找得到我。”
紀世川看著那張便簽上歪歪扭扭的字，再次詢問：“你在這裏工錢能有多少？”
“一塊錢吧。”
“要不要跟我走，給你出十倍。”
許卿瞥了一眼紀世川：“你是幹什麽的？”
“香水廠，不過我剛來到香平，身邊還缺人手，你要是想過來，我隨時可以給你安排職位，你看怎麽樣？”
“主要幹什麽？”
紀世川搖搖頭：“很輕松，暫時先在我身邊學一下流程，然後你再走。”
“好。”
有錢為什麽不做，許卿接受了紀世川的邀約。
隔日他就讓傑弗裏偷偷調查了許卿的身份，許卿的所有資料都對得上，紀世川再次看向遠處忙活的人，這世界上怎麽還有長得這麽想的人。
他記得那時候鄭皖延跟他說，他只有一個叫做招娣的姐姐。
有什麽還可以證實他的身份？
紀世川想了想，是了，嚴書僑，鄭皖延那個損狗朋友。
邀請函很快就送到了嚴書僑手上，嚴書僑原本不情不願的，但是看到信上的內容，畢竟鄭皖延跟他還是有幾分真交情在，思來想去，還是親自過來了一趟。
嚴書僑這邊親自上門來看了看紀世川，這一看，一開始還沒想起來紀世川是誰，湊近又看了眼，驚呼：“你是那個誰，洛微雨。”
怪不得現在香平都在傳張允先跟紀世川的事情，他還納悶呢，張允先怎麽可能搞男人，但如果對方是洛微雨的話，那就可以接受了。
當年鄭皖延把洛微雨搶過來的事，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如今張允先都已經結婚了，嚴書僑沒有嘲笑也沒有感到可惜，他只是一個看客。
紀世川讓仆人上茶：“現在不叫那個名字了。”
“哦。所以你找我來，是什麽事？”
嚴書僑還是和以前一樣。
“你知不知道，鄭皖延如今怎麽樣了？”
聽了這話，嚴書僑笑了：“他不是你丈夫嗎？你也不知道？據說，去年就在皖南之戰一役中，壯烈犧牲了，我還去那邊的烈士陵園看過的，你回來香平，就沒去皖南給他上過花？說起來，皖南還是他的故鄉。”
紀世川想了想：“前些日子，我在碼頭上見到個人，和鄭皖延長得一模一樣，但是他說他名字叫許卿，而且身份資料都對得上，鄭皖延不會那麽容易死的，他肯定是想了什麽計謀脫身了。”紀世川看起來十分堅定。
“不是吧？讓我見見？”
“就是想讓你確認一下。許卿，上來吧。”
一個身影從墻後默默走出，嚴書僑的目光逐漸從腳轉移到臉上，在見到許卿的面容時，自己也震驚了許久緩不過神。
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長相如此相似之人。
就連眉眼都是一模一樣。
“我就說，他跟鄭皖延長得一模一樣，怎麽可能就不是他，他肯定是失憶了還是什麽原因……總是，總是……”
紀世川說不出話了，嚴書僑一步步走向許卿，問了句：“你當真不是鄭皖延？”
許卿嘆氣：“我真不是呀！資料你們不也看過了嗎？還想要檢查哪？我衣服脫了給你們檢查行不行？”
紀世川直接走上前，將許卿胸前的衣服扒開，他記得，鄭皖延在第一次出海的時候就打了一場仗，那會他跟張允先私奔也被抓了回來，他心口的傷口感染差點死掉，如果受了傷肯定會留疤。
紀世川抱著那一點希望拉開了他的衣襟，想不到，心口處居然真的沒有一點痕跡，一點痕跡都沒有……
“我看他也不像，鄭皖延以前後背紋了個有老虎的紋身，你看他就沒有。”
“……”
許卿原以為日子會好過些，卻沒想到紀世川更加針對他了。
“你們在談什麽？”紀明月探了個頭出來。
也是這下，讓嚴書僑對著紀明月目不轉睛。
“這是令千金？”
“養女。”
嚴書僑的目光依然沒離開紀明月：“長得真好看。”
被誇了，紀明月自然心中得意。
紀世川默默看了一眼紀明月，示意她回去。
紀明月幹的事情還不止這一些。
就像今晚，紀世川回來的時候就見到紀明月穿著新制的旗袍，在他房間的沙發上坐著。
“你在這裏做什麽？不回你自己房間去。”
“幹嘛那麽著急趕我回去？”哪知紀明月站起身來，緩緩走了過來：“其實……我一直都有一件事沒和你說過，我……心中愛慕你很久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給我出去。”
這一下子，紀世川只覺得一股氣都竄上了腦門。
紀明月步步緊逼：“我又不是你親生的，為什麽我就不能喜歡你？”
“明月，你現在真的是越來越過分了。”
“我……”
紀世川打斷她：“還要我再說一次嗎？出去。”
紀明月顯然不高興，腳一跺就出了去，還把門重重地關上。
許卿被這位大小姐嚇了一跳，側身詢問道：“大小姐的性情，一向如此嗎？”
傑弗裏點點頭。
在百樂門裏，紀明月已經是那裏的常客，早就結識了一群狐朋狗友。
他們穿金戴銀，抽著雪茄，開最貴的紅酒，聽著一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曲子。
“聽說了嗎，張家那個大少爺，跟香平的新貴搞上了。”
“聽說了呀！我還知道，張允先就是個偽君子，早在之前他就喜歡男人了，結果還娶了素秋小姐，你說這不是小人嘛……”
“也說不好，那個紀世川看著也不像是個好貨，我看著他總覺得好眼熟，但是又想不起來是誰。”
正聊得起勁，那人臉上就被潑了紅酒。
紀明月將被子摔落在地：“不許你們說他！”
“瘋女人。”
紀明月看著是有點醉了，他們自然不跟醉鬼計較，三三兩兩散了到別的地方繼續說。
其中有一個男人留了下來，他問：“你這麽漂亮，怎麽就沒有個稱心的人。”
紀明月晃了晃腦袋：“我喜歡的人，他不會喜歡我的。”
正是此時，嚴書僑搖著紅酒慢慢地朝她走來。
“紀小姐，一個人？”
紀明月撐著腦袋：“別叫我紀小姐，叫我明月。”
“啊，為什麽呢？”
“因為我又不是紀家人。”
嚴書僑笑了：“看來明月小姐今天不太開心？”
“是。怎麽？”
“美人不開心，自然是要想法子哄的。”
“是嗎？”
“說說，你想要怎麽樣？”
既然嚴書僑都這麽說了，紀明月也得知這位軍閥的身份，她便獅子大開口道：“我要開一千塊的紅酒。”
“開這麽多，你喝？”
“不喝。撒著玩。你不是要我開心嗎？”
“好。”嚴書僑答應得痛快，打了個響指就叫了人過來：“給我開一千塊最好的紅酒，我要給明月小姐，撒著玩。”
在場之人無不驚訝。
紀世川沒想到事情進行得那麽快，隔天他便聽到了消息，紀明月在百樂門玩，讓嚴書僑給他開了一千塊的紅酒撒著玩。
紀明月是在早上才回來的，被嚴書僑的下人送回來。
紀美娟迎上去給人開門，扶著紀明月進來，紀世川望著她一副醉鬼模樣，心中氣急，卻沒有發作。
只聽她說：“紀世川，我要嫁過去。嫁給嚴書僑，當五姨太。”
嚴書僑的朋友說他就是錢太多，誰知嚴書僑說對方愚笨。
“紀世川有錢，等紀明月嫁了過來，我還愁得不到紀世川那邊的香水產業？”
下得一手好棋。
“嚴書僑為人不可信。”紀世川嚴肅地同紀明月說。
“我不管，我就要嫁過去，我們已經私定終身了……”
說著，她就把無名指上的鉆戒拿出來晃了晃，手臂上的紅痕紀世川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養女都被人糟蹋了，不嫁過去還能怎麽樣？
“我不會管你。你自己決定。”紀世川撂下這句話，便出了門。
“你愛管不管！！”
嚴書僑婚禮那日邀請了許多人，其中就包括張允先和紀世川。
兩位香平城的緋聞主角出現在了同一個場地，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好奇偷偷打量，有的直接放肆地把冒犯的眼光放在他的身上。
張允先還是那樣，只是他多了一副金絲眼鏡。
紀世川站在二樓的露臺上，默默望著下面的人群。
他是在看誰，想必都不用多想。
那個被他盯著的後腦勺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在他同好友交談過後，便一下子轉過了身，跟紀世川的目光對上。
紀世川的心咯噔一下。
似乎穿越回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初見，張允先來歌舞廳找他的時候，那會，他也是這麽回眸一瞥，讓紀世川記了一輩子。
張允先也是久久沒有移開目光，顯然，他心裏所想的，跟紀世川現在想得一模一樣。
他們隔著燈盞兩兩相望，都裝作無情的模樣，餘光中卻還是他。
最先移開目光的是張允先。
紀世川晃了晃酒杯，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似乎又感到一道目光，是在自己身側。
紀世川正要望過去，忽然啪的一下，黑燈了。
宴會廳裏亂成一團，紀世川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他扶著拐杖找路，下一秒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紀世川下意識就要把人甩開：“你是誰？”
是張允先嗎？
“跟我走。”沈穩的聲音落在他的耳旁，將紀世川瞬間帶回了那無數個夜裏。
不，是鄭皖延。
許卿將紀世川拉到光源之下時，紀世川都還是懵的，他望著許卿的肩膀，久久沒能回過神。
“紀先生。”許卿終於開口——
“您又將我認錯了。”
短短幾個字，就將紀世川從想象裏抽了出來。
紀明月嫁過去才一個月，就老是往家裏跑，畢竟，嚴書僑根本受不了紀明月的脾氣，加上賴清蓉對她的打壓，紀明月很快便失了寵愛，經常跑回家，還患上了厭食癥。
可想而知，紀世川一樣是不待見她的。
席間三人默默吃著晚飯，紀世川給紀美娟夾了塊精肉：“你吃多些，太瘦了。”
紀明月用筷子扒拉著飯，沒有一點想進食的欲望。紀美娟瞧著紀世川的神色，又瞧了瞧紀明月，本想跟她說些話，而紀明月下一刻就放了筷子：“不吃了。”
紀美娟站起來，目光追著紀明月去了：“明月……明月。”
“愛吃不吃，別管她。”
最近時局又開始不對勁，農民們宣揚著要推翻帝國主義和殘餘封建主義的統治，嚴書僑作為給洋人幹活的軍官，說不好就下臺了。
紀世川早提醒過紀明月，嚴書僑此人不可靠，不僅是所作所為，身上的品質，還有他現在的軍閥身份。
只是沒想到那天這麽快，嚴書僑倒臺也是兩個月之內的事，紀世川倒是沒有什麽意外，這都是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所決定的。
他現在應該要想的問題是，和洋人合作的香水廠要怎麽辦，雖說做一個本土的香水廠也不是不行，但史蒂夫那邊總是不好交代。
那天晚上的槍聲響了一夜，所有人都閉門不出。
許卿拉開了窗簾的一角，昏暗的街道上濕漉漉的，像是剛下了一場大雨。
遠遠地，他就聽到了高跟鞋的聲音，從遠到近，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明顯。
是在逃命嗎？
許卿又探了探頭，只見一個穿著毛裘大衣的女人朝著這邊跑來，她的身上多了許多傷口，比起上一次許卿見她的時候，又瘦了。
紀明月的發鬢淩亂，她是朝著紀家跑來的。
見到那扇窗戶亮著光，她似乎是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聲嘶力竭呼喊著紀世川的名字。
她哪看得清，站在紀世川房間窗戶的是許卿。
“紀世川！救我！救我！——”
許卿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似乎被嘈雜的聲音弄得有些心煩，翻了個身。
他輕輕將窗戶鎖上，砰的一聲，只見那個奔跑的影子忽然停下了，她先是跪在了地上，再倒了下去。
許卿望著那個可憐的女人，眼裏始終沒有半分憐憫。
紀明月因卷入政治漩渦被殺害。
紀世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依然不怎麽動容，反倒是紀美娟嚇得花容失色。
他對紀美娟說：“別緊張，有我在，你不會出事。”
紀美娟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變了，從小到大，她也是看著紀世川怎麽過來的。
就算紀明月任性了些，紀世川也不會如此無情吧……
當初把他們兩個打救起來的紀先生，可不是這樣的啊。
這件事情成了個導火索，戰爭又一次一觸即發，紀世川便收拾了東西，帶上他們去了隔壁的廣港。
他說：“離開了香平，廣港也能開展一片新天地。”
又後來，聽聞了香平又起革命，紀世川的香水廠沒能再次在香平開展，但好在，廣港這邊的工廠還在正常營業。
四月又來了，廣港的天氣比起香平的好不了多少，都是南方該死的回南天，紀世川的腿疾又開始重犯。
“先生，香平那邊有消息了。”
“嗯？”
紀世川接過那份報紙，最大的那一版入目的，便是張允先的照片。
張允先經常出現在報紙上，紀世川便也沒有在意。
而在他看向隔壁的那行標題大字時，他便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紀世川來來回回看著報紙上的報道，翻來覆去地看，也都不能改變這個事實。他久久不能回神。
1952年，張允先於香平被殺害。
他才四十歲啊。
香火的味道蔓延了一整條街，路上的人都穿著黑色的服飾，雨點打在車窗上像極了破碎的鏡子。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建築前，何素秋一開始顯然有些驚訝。
是誰？她好像沒有邀請這個人來參加。
轎車上下來的，是一根手杖，傑弗裏為紀世川拉開車門打傘，他便扶著拐杖，一步步走到建築前。
還未進去，他就見到了那張黑白照片，心裏緊緊揪了起來。
身旁人還想攔著紀世川，卻見何素秋屏退了他們。
她對紀世川說：“進去吧，他肯定很想見你。”
那天香平許多的人都來參加了葬禮，紀世川是最後一個來的。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親手拿著一束捧花，不是白菊花，而是白杏花。
挽聯之上，是他手寫的，你是人間四月天。
擺脫所有身份，只好惟願若有來世，眾裏相尋，憑字相見。
紀世川臨走前，何素秋將一個小包裹交給了他。
“是在他房間的抽屜發現的，這些沒有寄出去的信件，我想，應該交到你的手上。”
紀世川接過手裏沈甸甸的包裹，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
回到家裏，他才輕輕展開裏面的東西，沒有什麽珍貴的物品。那些都是一封封，從相識到如今，他們往來的信件。
以前歌舞廳那會，紀世川總會給他寄回一封，沒想到張允先都還收藏著。直到後來兩個人失散後，張允先給他寫過許多信件，只是都沒能寄出去，這些信件被退回來，便有了現在如此之多。
紀世川僅是看到了前面的信件，就沒有勇氣再看下去。
那天晚上，他好像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真實到以至於他以為是真的。
1952.7.1——
歌舞廳的老板叫他今晚記得下來彈琴，還有馮河天老先生寫了新的曲子，讓他記得來唱。
紀世川拿到那份曲譜的時候，甚至有些奇怪，這份譜子，不是在之前他在鄭皖延家裏填的嗎？
是他填的《愛不可及》。
可如今時間提前了，詞也成了老先生填的詞。
這天的空氣都是帶著香味的。
重新回到熟悉的燈光下，紀世川望著每一個觀眾的神情，他們的面容都是如此清晰，每個人的聲音容貌，他似乎都刻在了腦海裏。
他看到觀眾席間，坐著張允先還有鄭皖延。
這一定是夢吧？他聽著耳邊嘈雜的音樂，長腿一邁便沖下了臺，原以為到這裏夢境就應該醒過來，誰知道有人卻在後面跟了上來。
追上來的是張允先，他握住洛微雨的手腕：“微雨，怎麽了？是身體不舒服嗎？走這麽快？”
紀世川久久凝視著張允先這張臉，分明就是十幾年前的模樣。
“我……”
他還未能弄清楚情況，就聽到身後又有人叫住了他。
鄭皖延穿著黑色的風衣，他將煙頭丟在地上，插著褲兜說：“小川，該回家了。”
荒唐的夢。
1952.7.4——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醒過來的，睜眼的時候看到的是天花板的水晶吊燈。
傑弗裏說：“您發燒了，躺了三天都沒醒，唯一醒了一次就起來唱歌，不管怎麽叫，也叫不醒你。”
“……是嗎？”他楞楞地看著周圍的一切，沒有說話。
紀世川可能是老了。
這種情況發生的越來越多了，有時候是在吃飯的時候，突然的他就變回了十九歲的洛微雨。
眼前的場景發生了轉換，他在這個地方裏待得也越來越久。
出不去。
1952.7.16——
歌舞廳的老板甚至叫來了醫生，想起了些什麽又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要不我給你休幾天假吧？你看你這幾天，張先生多著急，三天兩頭就往這裏跑，當歌舞廳是家裏似的，外面都已經在說了。”
紀世川極力否認：“我沒病，我說的是真的，我現在就是被困在夢裏出不去了。”
“行行行……張先生又來了。”
紀世川再次擡眼望向那扇大門。
和期待中預想的一模一樣，張允先過來了。
老板對著張允先悄悄說道：“你可得把他好好安撫了，他不知道得了什麽病，瘋瘋癲癲地說了一堆奇怪的話，還說自己活了十幾年，還成為了工廠老板，這話說了誰信吶？”
張允先嘆氣：“微雨自從鄭家回來之後便成了瘋瘋癲癲的樣子，鄭皖延把人逼瘋了，當然脫不了幹系，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
紀世川覺得很無助：“允先，我說的都是真的啊，你明明死了的……”
“那是鄭皖延騙你的，我沒死，被他在碼頭殺害的不是我呀。”張允先溫柔的解釋。
“不是……不是碼頭，是，四十歲的時候你就因為那些事被殺害了，我在報紙上看得清清楚楚的。你們都……鄭皖延也死了，你也死了，我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離去了，那肯定是我真實經歷過的，只是我不知道為什麽，現在醒不過來了。允先，雖然你離開之後我很想你，但是我也不想是在這種夢裏見到你。”
紀世川有些挫敗。
張允先握住他的手：“微雨，我知道，你是受了太大的打擊才會出現幻覺，但是我也是真切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老板說了，你如果還這樣下去的話，那他只能……將你送到瘋人院去。”
聽了這話，紀世川便皺起眉頭：“瘋人院？！你為什麽就是不相信我呢？！我不去那裏！”
“好好好，不去。我們先把病養好了，別的以後再說，可以嗎？”
桌上的茶杯被紀世川碰掉，撒出來的開水直接燙紅了他的一片肌膚，紀世川懵了。
不可能吧，在夢裏，還會有這麽真實的痛感的嗎？
他望著周圍的一切，忽然有點害怕了。
他甚至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辦法，都沒能回到原來的世界裏。
紀世川醒不過來，他在這裏度過了一個月。
1952.8.30——
而再睜眼的時候，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氣味，輸氧管插在他的鼻孔內，紀世川只覺得自己腦袋暈乎乎的，已經躺在了醫院裏。
他四十歲的時候精神病再次覆發，並且在幻覺中回到了十九歲洛微雨的時候，他活在了幻覺與現實之中，分不清到底哪一個世界是真的哪一個世界是假的。
可能他現在所經歷的一切，其實都是假的，從來就沒有紀世川，他從被鄭皖延逼瘋之後，就真真實實成了個瘋子，紀世川的一切經歷都是他腦子裏編出來的。
他不再掙紮了。
1952.9.1——
這天，張允先今天帶他去了外邊閑逛。
他給洛微雨買了幾塊桂花糕，微雨喜歡吃這些點心。
前些日子，店老板還在問他，洛微雨的病情怎麽樣了，張允先表示，已經好了許多了，他不再胡言亂語關於紀世川的事情，想來安神湯是有用的。
洛微雨將一塊桂花糕捏在手裏，他的目光在桂花糕和張允先的臉上來回移動，才終於將桂花糕放進了嘴裏。
不甜不淡，是他喜歡的口味。
這裏的每一天都在安安分分地進行，沒有紀世川那個世界的那麽多坎坷和波折。
他聽店老板說，鄭皖延在得知把自己弄瘋了之後，便把他送了回來。
果然，那種人又怎麽會又突然而然的癡情，紀世川一想到他，就更確信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沒有也好，張允先至少還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接受了這個洛微雨的身份。
1953.4.13——
“他已經瘋了半年了。救不回來的。”醫院的另一位家屬對許卿說道。
“在他眼裏，世界是怎麽樣的呢？”
“你可以等他下一次清醒的時候問問他。”
下一次，又是什麽時候？
1953.4.20——
醒來的時候，許卿剛好削了一個蘋果。
許卿跟著紀世川過了一輩子，但他都沒能說出些什麽。
紀世川的病情依然不見好轉，總是對著墻，對著樹說話，他湊過去聽了，才知道紀世川是在和幻覺中的張允先談話。
“原來你那麽愛他。”許卿感慨。
從張允先的葬禮回來之後，紀世川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醫生說，他以前應該是有過精神病史，只是現在覆發了，加上之前紀世川用過藥，現在已經產生了耐藥性，加大劑量對病人也有危險，可以說，現在幾乎是救不回來了。
就像紀世川在那個世界裏，已經默認了自己就是洛微雨一樣。他不再願意回到紀世川的這個世界裏。
1953.7.1——
紀世川是三個月之後清醒過來的。
許卿聽到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又來到這裏了，允先肯定是要擔心了。”
他說著說著，便又好像正常了起來。
“今天是幾號？”
“七月一。”許卿回答他。
他似乎想了想，才恍然大悟：“七月一……今天是允先的忌日，我得去看他。”
“我不確定您現在的精神狀況，我不能隨便帶您出去。”
“不是還有你在嗎？你看著我就好了，你可以偷偷帶我出去的，不是嗎？”
“……”
紀世川隨便套了件衣服，在路上的時候還在哼著歌兒。看上去很正常，心情也不錯。
但實際上，紀世川是從來不會唱歌的，只有洛微雨才會。
許卿原本是打算帶著他去張允先的墳前，沒想到紀世川卻臨時更改了主意。
張允先沒有死，他要去那裏做什麽。
1953.11.3——
傑弗裏找來了位西洋的醫生，表示可以將他的病情緩解，紀美娟欣然同意了，將他帶出了醫院，在家裏接受私人治療。而紀世川的病情確實也得到了控制。
1953.12.1——
紀世川去了皖南，舟車勞頓，他原本是有些暈暈的，但在下車後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便也覺得舒暢了不少。
他走到花店裏，仔仔細細看著那些帶著露水的花兒，小姑娘極力為他推薦著自家的紅玫瑰。
“我老了，玫瑰花不適合我，也沒有人可以讓我送玫瑰。”紀世川拿著一朵帶刺的玫瑰微微感慨。
他其實是很喜歡紅玫瑰的。
那會在歌舞廳的時候，玫瑰都不及他半分姿色。
變了，一切都被歲月抹去了。紀世川放下了玫瑰，轉手挑了幾束白菊花。
“幫我包起來吧，謝謝。”
紀世川在烈士陵園為鄭皖延獻上了一束白菊。
之前他從來沒有來皖南祭奠過這個人，是因為他覺得，鄭皖延肯定是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給活人送白菊的理由。
可這時候，在他心裏，鄭皖延便是真的離去了。
紀世川又變回了原來那個嚴肅沈默的樣子。許卿悄悄從車後鏡看著他，心道，這會兒才是真的正常了。
他回到香平的老宅子，是鄭皖延之前住的地方，打仗那會，這棟房子被當成炮樓，好在房子結實，沒留下什麽痕跡，後面也有人重新整修了一遍。
這兒平時沒人會過來，紀世川站在自己曾經自己住過的房間裏，往右看過去，就是那扇窗口。
這道窗口，雕著好看的窗花，透過它，仿佛就可以看到多年前他曾在這裏看出去所見到的場景。
只是曾經的人來人往，只剩下黃土平路了。
初夏的夜晚還是冷的，紀世川走到院外站著，一般這個時候，鄭皖延就要拿著外套出來找他了，先是不由分說把外套蓋在他身上，再罵罵咧咧地把人扛回房間。
那時候小川鬧著要看流星。
他說，流星有什麽好看的，想看哪個晚上沒有。
可是流星就是在那看到的。
結果，鄭皖延就想盡一切方法，送給他萬丈流星。
在紀世川眼裏，鄭皖延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每次側頭看過去的時候，都能看到他堅毅的側臉。
但是每次在生氣的時候，又不知不覺淪陷在他的笑顏之中。
那些關心，那些一舉一動，早就觸到了紀世川的心底，床上的低語，耳邊的呼吸，碰撞中擦出的視線……
好像那些仇怨，早就沒這麽重要了。
在最後一封給紀世川的信裏，是這麽說的。
等他在國外看到流星的時候，許下個願，鄭皖延就會回來接他了。
他說，你可別想逃，我可給你綁都綁回來。
紀世川擡頭望向夜空，群星閃爍。
在那四年裏，他沒有一次和流星許願是想要讓鄭皖延回來的。
但這次他改變主意了。如果他今晚見到流星，就要和它許願，讓鄭皖延回來。
到時候那個人就會像以前一樣，不太好看地用腳踹開這扇大門，然後來到他的身邊。
“很晚了，別在外面站著了。”許卿將大衣披在了他身上。
紀世川深深地望著這個和鄭皖延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許卿一直都讓紀世川不要把他當成那個人，但紀世川還是會不自覺地把那個人的影子放在他身上，讓他很苦惱，但是意外的，這一晚，他沒有刻意說明這個問題。
而紀世川也是垂下眸子，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回去了，身後不知道哪間廂房裏傳出來滴滴答答的聲音，是珠子燈的聲音。
不知道是哪一串珠子斷了，像是雨聲，都砸在了許卿的心裏。
紀世川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真真假假，真有意思啊。”
當年的歌舞廳，已經被改成了糧倉，只有那老宅還留著，他的房間也還在，珠子燈落了灰，他想起來鄭皖延那些信中和他說過的話，一樣的，他坐在堂前，靜靜地看著那些信件，卻不知所言。
那些說不出的話，最後也沒說出來。就像當年在船上，他們沒能好好地道別。
那天鄭皖延高舉著船票護著他將他送到船上，等他上到了甲板後才轉身離去。
紀世川原本以為後來還會再見的。
他終究忘不了鄭皖延。
1971年冬——
醫院窗上的雪花落了。
紀世川，民營企業家，很多人對他各種評論，而所有的關於他的一切，都寫在了這份回憶錄裏面。
所有的流言，都已經是軼文了。是幻境還是現實，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也始終分不出自己愛的人到底是誰，或許兩個都是愛的。
只是一個是白月光，一個是朱砂痣。
桌面上擺的是一些奇怪的小詩，紙張夾在書頁裏。
淩冽的寒風透過窗戶的縫隙吹得呼呼響，書頁也被風吹了起來。
“5號病人沒有呼吸了。”
紀世川離開之後，紀美娟來他的房間收拾遺物。最顯眼的，便是窗臺的那一份手稿。
據說，這都是紀世川寫的，他瘋的時候也在寫，不瘋的時候依然在寫，不過瘋子寫的東西，能有幾分看的呢。
紀美娟慢慢走上前，她將這份草稿攢了起來，裝訂成冊。
合上，這便是他所記下的——《香平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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