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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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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

“嫌疑人許雲越。”

啪。

強光燈被強硬地一扭,光線刺破黑暗,直至射到許雲越臉上。

一天前還意氣風發、前途無量的許正集團總裁,此刻屈居在狹小的審訊室,手腳都被鐐銬禁錮住。

黑到泛青黑眼圈和胡子拉碴的下巴,都顯示著這人已經很久沒合過眼,甚至可以說是難挨。

許雲越嘶牙咧嘴地睜開眼,頹唐地低下頭,被手銬捆在一塊的雙手勉強撐起來,試圖擋住那束刺眼的強光。

“許總,一天一夜了,現在人證物證俱全,您還跟我們在這熬啥呢,你說完,你輕松我們也輕松。”從強光燈後面走上前的警察說,他伸手敲了敲許雲越面前的桌子。

“說什麽?”許雲越伸手一捋額前的頭發:“我餓了,你們警察不能連飯都不給嫌疑人吧?”

嘭!

“許雲越!註意你的態度!”另一個擺弄強光燈的警察往桌子上狠狠一拍。

已經滾到桌子邊緣的中性筆也在這震動下摔落,遙遙滾了老遠。

“你從嫌疑人變成罪犯只是時間問題,老實交代你幹的那些事,怎麽販毒的、怎麽買兇殺人的、還有許慎的死是怎麽回事,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幹凈!”

這警察長得更高大些,聲如洪鐘,他的聲音在胸腔中回蕩。

另個警察不知從哪裏掏出來了盒飯,放到許雲越桌子上:“吃,吃完好好交代。”

劣質的黃色飯盒上沾著幹掉的米粒,各種已經放的涼掉的大鍋菜的味道從裏面飄出來。

別說好吃,在此之前,在許雲越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他是知不知道有這種食物的存在。

“兩位警察先生,”許雲越直挺挺往九十度的椅子上靠背上一靠,不見一絲被捕的局促,他說:“你們平時就吃這些東西,那還真不如跟我去幹,我家司機也看不上這些。”

嘭!

高大的警察騰地一瞬從椅子上站起來,另個警察拉住他的手臂,高大的警察指著許雲越大罵:“許雲越你還當自己是那高高在上的許總呢,我告訴你,這裏可沒人吃你這一套,你那些錢吸了多少人血,你一點不清楚?!”

“商人,是這樣的。”

許雲越左手打著右手,做出一個極其自然坦蕩,在談判場上明顯游刃有餘的姿勢。

監控畫面定格在兩位警察摔門而出。

連著監控畫面以外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幾個小警察視線齊刷刷落到他們的鄭隊長身上,他們都敏銳地察覺到鄭隊長的怒氣比之前還要甚。

“許雲越,是塊硬骨頭。”鄭碩說:“但我們既然是把他逮了,那就一定能啃到底,準備一下,半個小時以後,我親自去審。”

這不只是為了他自己,為了那什麽一等功。

更是為了他四年前被脫下警服的師父周建業,如果他能證明許雲越就是個販毒殺人無惡不做的大毒販子,那幾年前倒在周建業身上莫須有的罪名也就不成立了。

鄭碩吃著盒飯看監控畫面,許雲越在裏面一動不動。

直到——

慌張緊急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鄭隊!鄭隊!許雲越不見了!”

*

私立醫院,單人病房。

一陣春風吹來,雪白的窗簾拂動窗臺的花。

床上的人彎眼笑著看過去。

靜謐而美好。

“江潯——”

許景淮推門而入,捧著大大小小的保溫桶走到江潯跟前,非常之熟練地拉開折疊桌,保溫桶裏的食物挨個擺到江潯面前。

雲吞、秋葵、竹筒肉、銀耳紅棗南瓜粥,要品相有品相,要營養有營養。

只是江潯,眼神一撇扭過頭去。

許景淮獻寶似的說:“我特地按醫生說的來做,養胃,江潯你這胃病不能再嚴重了。”

“我不吃。”江潯回答得迅速又坦然,把一桌子食物往旁邊一推,賭氣似的側過身子,只留給許景淮一個後腦勺。

三天了,已經連著三天了。

他被許景淮帶進這家醫院開始,許景淮就開始每一餐端著這些味道寡淡,一吃寫滿健康的東西來給他吃。

他現在嘴裏能淡出鳥來!

要不是許景淮眼神過於真誠與誠懇,江潯都要懷疑這是許景淮心想的什麽折磨他的法子。

“好吃啊,”許景淮分開筷子,替江潯夾了秋葵,“這一點不比雞公煲、麻辣燙差。”

“我已經好了,許景淮,我不需要你替我在這裏養什麽胃病。”江潯聲音拔高,罕見地有了慍怒的氣息。

“哎,江潯,我小時候你可告訴我不能挑食的。”

“不是挑食。”江潯悶聲悶氣地說。

“那是什麽?”許景淮一挑眉,按著江潯的肩膀把人轉到自己這邊:“常常,比之前更好吃了,李叔都說我廚藝精進了。”

江潯垂眸看著面前的秋葵,綠色的、在他面前耀武揚威的蔬菜。

他幾乎能想象到這食物被他吃進嘴裏的粘膩感,還有清淡的調味蓋不住的秋葵味。

江潯飛快地在許景淮嘴角一蹭:“是我想吃點別的了。”

許景淮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親吻中回過神來,江潯已經開口:“這樣,我今中午去吃雞公煲,三天了,減肥也該有欺騙餐。”

江潯明晃晃地亮出這一吻的條件。

“就這麽一點的吻,江潯你就想還欺騙餐了?”許景淮一挑眉,故意說得模糊不清。

說完,他就勾著江潯的脖子吻下去。

順著江潯躺著的姿勢,許景淮把江潯壓在身下,他單手握住江潯的手腕。這個吻一開始是輕巧溫柔地,像在呵護嬌柔易碎的花瓣,帶著試探的意味。

得到對方順從的反應後,許景淮另只手扣住江潯的後腦勺,加深這個吻。

熾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咚、咚、咚。

三聲象征性的敲門過後,門外的人推門而入,“江潯啊,你說三千是穿白色的圍兜好看還是穿藍色的圍兜——”

少年的聲音戛然而止。

穿著病號服的單熙一手推著搖晃的門板,站在病房門口,擡眼撞見匆忙結束親吻的兩人。

江潯因為那長的離譜的深吻,眼神朦朧,衣服還在剛才的拉扯中揉皺了。

“哈、哈、哈——你們繼續,我懂,我懂規矩。”

單熙一邊道歉一邊飛速地後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上房門,只剩下門外悠遠回蕩的一聲:“江潯,保重身體。”

江潯擡眼瞪向許景淮,“什麽時候吃雞公煲?”

這一刻,許景淮的動作與剛才單熙的動作幾乎達到了同步,他飛快地起身,把手中的筷子遞到江潯手上,並說:“好好吃飯,我還有個會,先走了。”

這話其實不假,畢竟許雲越那位許正集團一把手突然入獄,所有的事情節奏都被打亂,各種瑣事都落在許景淮身上。

董事會那群老古董也在等許景淮給個合理的解釋。

但在此情此景,說出要開會逃走的許景淮,完全是個吃幹抹凈就翻臉不認人的負心漢。

在江潯的恨聲中,與那虛無縹緲的雞公煲一起奪門而出。

只留下江潯一個人面對淡出鳥的健康養胃晚飯。

*

“江潯,”鬼鬼祟祟的黑影掩在門後,那聲音裏的怨恨濃的化不開:“你等著,江潯。”

與健康養胃餐奮鬥過的江潯縮在被子裏,側頭望著窗外春風送暖,鳥鳴蝶飛的場景,打著哈欠閉上眼睛。

不知道為什麽剛睡醒就又困了。

江潯就這麽靠著床頭,沈沈地睡下了。

這一覺江潯睡得並不安穩,黑暗中好像有什麽怒吼、撕扯。

他用盡力氣猛地睜開眼睛——

許雲越就像是個夢魘一般,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江潯,又見面了,你可真是給我下了好大一盤棋啊。”

背著光的許雲越大半張臉都隱藏在黑暗下,神情晦暗不明。

但不用猜也知道,許雲越這句話根本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而被捆住手腳,大刺刺晾在鋼筋地面的江潯,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許雲越?”江潯瞇起眼睛:“誰放你出來的。”

“放?我又沒做違法亂紀的事,當然是無罪釋放了,至於江潯你,在這作偽證擾亂執法辦案,我該代替上面教訓一下你。”許雲越拎著江潯的肩膀,把人推到只有一層欄桿護著的高樓前。

這裏許正集團的爛尾樓的最頂層十八層。

大片枯灰的水泥地面抹著鋼筋,插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這裏的風大到能把人吹翻。

被許雲越拎在半空中的江潯晃晃悠悠,身形不穩。

只要許雲越松手,江潯頃刻間就能與地面接觸。

可江潯始終沈默著,這份沈默讓許雲越愈發惱火。

“江潯,我真的會殺了你。”許雲越說。

江潯一側頭,腳邊的天空湛藍一片,馬路上的車流行人都糊成一片片模糊的點就能感受到自己在高空中的失重感。

“你千辛萬苦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江潯說。

猛地,他身上的力氣一拉,江潯又被甩進鋼筋地面上。

乙醚的作用還在發揮,江潯手腳發軟。

許雲越的腳步在地面上敲響,他一步步走向江潯:“江潯,你信不信,許景淮早晚有一天會變成我,權力就是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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