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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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南邊的冬有南邊的冷法。河流成凍,葉片凝霜,風刮來時透著森森的寒,像藏了刀片,每個人臉上都被刮得通紅。

營帳內,軍醫正在給陸迢解衣,準備給傷口換藥。

夷敵狡詐,若不是陸迢帶著了一列小隊繞至敵後,燒了他們的糧倉,與大軍裏應外合擊退這幫夷子。陽遠城裏的百姓,還不知要怎麽度過這個冬天。

只是這一戰他領著人近身犯險,以少敵多,自己身上也落了不小的傷。

換藥的場面原本該有些叫人傷懷,圍坐成一圈的副將參將們臉上卻都洋溢著喜氣。

“剛來的捷報,左參將的人追上了那幫蠻子,射殺了一半,剩下的都趕到息納河裏餵魚去了,現在正在回來的路上。”

“好啊,等他們餵飽了魚,開春解凍,咱們楊木關的百姓就能上那兒釣魚去了!”

“說的正是,將軍,此次大捷,弟兄們幾時喝酒吃肉?”

眾人一句搭著一句,沒多久,話題都轉到了吃肉上,圍坐一圈的大漢齊齊望向陸迢,眼露精光。

西南一向是個不毛之地,軍餉常常要拖上三五個月,來得還不齊。自打這位陸將軍來後,卻是再也沒有遲過。

軍醫向他們一個個投去不爭氣的眼神,“你們急什麽?左參將都沒回來,回來了,也得等將軍的傷好一些,和大家夥們一起才是。”

他說罷,拿了濕布去沾陸迢後背。

陸迢背上血淋淋的刀口有好幾道,皆是又深又長。已經兩日,裂口還是直往外滲血。沾濕了後背,軍醫眼疾手快,一把撕開粘連在皮肉上的布條,撕拉一下,又有鮮血汨汨往外流。

“將軍這傷還要再過個兩日,換藥才能方便些。”

“別說幾日了,後面十幾日將軍都能好好歇會兒。這些個蠻子這回總算吃了教訓,裏褲都來不及提,就灰溜溜跑路了。”滿臉絡腮胡的男人笑道。

陸迢仰頭猛灌一口烈酒,聽到帳外人聲,朗聲問:“外面何事?”

帳外的近衛撩開簾子,道:“將軍,有傳令兵來了,像是送喜報的。”

“左參將的消息先一步送來了,這是送岔了兩份?”

說話間,一裏地外的傳令兵已跑了過來,查過令牌後被放入帳內,氣喘籲籲解釋,“不是左參將,是京城來的,給陸將軍送喜報。”

“陸將軍的什麽喜報?”營帳中的將士們都擡頭望了過去。

傳令兵垂首,將裝了信的竹筒送至陸迢案前,“小的也不知,竹筒外有長公主府的親印,傳信的人只讓我快送,說這是喜報,寫的什麽還得陸將軍親自瞧瞧。”

陸迢並未打開,從盆中撈起濕帕擦了把汗,對眾人道:“行了,喜報看了,歇也歇了。你們現在帶人去巡邊。夷敵這次分成兩路,左參將截殺了一路,剩下那一路卻不好對付,他們現在無路可退,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要跳出來咬人。

他換上外衣,又道:“東西兩道關卡務必要嚴守,諸位,現在還不到歇息的時候。等過幾日,將剩下這幫人剿散,好肉好酒只是其次,送去朝廷的奏本上必有各位的功勞!”

一眾將士聽得心神振奮,高聲呼好。一個個立時離開坐墊,出營巡關。

五日後,西南軍找到了窩在河谷的上千夷敵,盡數圍殺,接著又巡視了兩天,未見敵人蹤影後,軍營裏物資不足,卻也湊上了一場簡略的慶功宴。

陸迢回到帳中獨自換藥時,重新瞥見了被他遺忘在案上的竹筒。

長公主府的親印,裏面必然是永安郡主給他的信。只是這手指粗的竹筒著實有些怪異,什麽喜報,還要特意裝成這樣?

不過一刻鐘,才熄竈的夥房上頭燃起裊裊炊煙,肉香飄滿軍營。

士兵們去打菜時,不僅碗裏分到了肉,各個手裏還有個銅錢,到處都是銅錢叮叮相碰的響聲。

“咋回事?吃肉就吃肉,怎麽還送一文錢?”

前面給打菜的火頭軍笑的眼睛只剩一條縫,“將軍有女兒了!這是將軍給的喜錢。將軍親口說了,等改日打退蠻子,平了戰事,這文錢可在他那兒換一兩銀。將軍還說嫌少的呀,都把錢給我——”

這話幾乎從排頭問到排尾,不過吃個飯的功夫,整個軍營都知道陸將軍喜得千金了!

當著眾多將士,陸迢飲了滿滿一壇,後回到席上,又被圍勸著喝了不少。

趙望在一邊把那幫老滑頭看得明明白白,大爺一不喝,他們就把小小姐搬出來。大爺一不喝,他們就把小小姐搬出來。大爺一不喝,他們就把小小姐搬出來。

簡直屢試不爽!

陸迢治軍向來從嚴,他自己更是言行一致,連失態的時候都未有過。今夜這一桌的副將參將偷偷耍賴,勸了陸迢不少酒,可他舉止還是如常。

“你還不信,陸將軍哪像你們這幫臭德行。今天大喜的日子,還是放將軍進帳寫回信罷。”

“正是,我得去寫回信了。”陸迢頷首,撐桌起了身。

哪怕是回帳子的路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紮紮實實,見不出半分醉態。直到撩開門簾,趙望眼尖發現,大爺稍稍踉蹌了一下。

回到帳內,陸迢又打開竹筒,小心翼翼倒出裏面卷起的箋紙。

裏面有兩封箋紙,都是永安郡主親筆。一封是家書,剩下一封便寫著他的女兒。

他女兒的名字叫秦芹,小名小雨,生辰是元月初三。出生那天,京城恰在下著小雨。

箋紙左下角印了一枚紅色的小腳印,那腳印小的可愛,小雨的腳丫放進他的硯臺裏都能好好洗洗。

他的女兒才出生不到兩月,能寫的東西實在很少,一封箋紙寫了不到一半就堪堪停筆。

然而便是這樣半封信,陸迢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恍然不覺夜深。

元月初三。

他已經記不起那天自己在做什麽,這裏是什麽天氣。

可那天,她一定很疼罷?

*

小雨五個月大的時候,開始長牙,在秦霽發現的那天,小東西吃到了人生中第一口米飯糊糊。

“雨……雨。”秦霽離得遠了,她就要念叨個不停,一邊伸出兩條小胳膊要秦霽抱。

小雨不知道,她從娘親那裏學到的其實是她自己的名字。她只知道秦霽要走了,便用力喊著自己唯一會念的字。

“雨……雨……”

“雨什麽呢?”秦霽被她著急的模樣逗得忍俊不禁,彎腰湊近了逗她,“我就去隔壁房裏,你也不讓啊?”

小雨握住了秦霽伸出的手指,不肯松開。“雨雨……”

照顧她的嬤嬤道:“小小姐舍不得夫人,您不知道,每次您不在,小小姐就容易哭,直到哭累了嗓子啞了,才肯停下來睡一會兒。”

秦霽聽了不可置信,“她真會哭成這樣?”

嬤嬤說的話實在陌生,那些場面,秦霽一次都沒見過。

面前這個小不點在她肚子裏的幾個月沒少使壞,出來後卻格外老實。一天哭不了兩三次,秦霽困了她也跟著睡,格外讓人省心。

當時她們分明都說小雨是帶過最乖的孩子——當秦霽在場的時候。

後面這半句,秦霽今天才知道。

“那怎麽辦?”秦霽試著往上提一提手指,小雨跟著擡起胳膊,就是不松開。烏溜溜的眼睛望著秦霽,還知道對她笑。

秦霽問:“我是不是要離她遠些?”

“夫人無需刻意。”嬤嬤寬慰道:“小小姐年紀還小,這個年紀正是要母親陪的時候。等她一兩歲了,那時再試著分開才妥當。”

說話的嬤嬤是永安郡主派來的,永安郡主知道秦霽有孕的消息後,當即挑了兩個嬤嬤和兩個侍女,親自上門把人送了過來,專程照顧秦霽的飲食起居。

後來有了小雨,她們就順勢留下來照顧小雨。

“嬤嬤說的是。”秦霽在搖床邊坐下,“去耳房取一個撥浪鼓來,我逗她玩會兒。”

不一會兒,嬤嬤抱著一個竹篾編的精巧小盒回了正房。這是前陣子永安郡主親自送來的,裏面裝著給小雨準備的小玩意兒。

秦霽早就忘了還有這個。

“夫人,這裏面的撥浪鼓要小些,不容易吵到小小姐的耳朵。”嬤嬤打開盒子,放在秦霽身邊。

“嬤嬤先去歇會兒罷,等我哄她睡著了,再讓人喊你過來。”

嬤嬤退下後,秦霽把小雨抱出來放在了自己睡的架子床上。小家夥精力十足,知道這是要陪她玩了,咿咿呀呀地,又伸手又蹬腿。

她還不會說話,除了雨字,其餘都是含混不清的音,連字音都算不上。

秦霽陪著小雨把竹蔑盒裏的東西玩了大半,她慢慢安靜下來,在秦霽懷裏睡著了。

小玩意兒散落一床,秦霽一樣樣收拾起來,這才看見壓在竹篾盒底的那封信。

上面的字跡分外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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