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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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陸迢在信上問了與小雨有關的許多事,愛不愛哭,平時做些什麽,吃的什麽……好多問題被他堆疊在一張紙上,字寫得滿,卻見不出什麽條理。

秦霽看著這封信莫名好笑,仿佛又看到了懷胎十月裏的自己。

那時她既高興又害怕,既期待又忐忑,但一個字都不敢對旁人說。

秦霽擔心,自己若是露出一絲絲的怯意,就會有人來勸她舍了這個孩子。

秦霽不想舍,也不會舍。

和離是她和陸迢兩人間的事情,孩子卻可以只與她有關。

秦霽早就想過,無論如何,她都是孩子的母親。陸迢才是次要,他認不認自己是小雨的父親,只是一件不要緊的小事。

左右她的孩子,會有很多人陪著長大。

此後永安郡主過來,秦霽也是這樣與她說的。自然,倘若陸迢想認孩子,她不會橫加阻攔。

因著一開始,秦霽就沒有把陸迢那份算進去,現在乍然收到來信,叫她很有一些意外。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和她一樣,因小雨的到來而高興到手足無措。

到了晚上,秦霽空下來,取出信紙,一句一句地給陸迢寫回信。

他問到哪裏,她便停在哪裏。

這封信發現的晚,秦霽回的也晚,路上走的更晚。

陸迢冬末寄出的信,隔了整整一季,在初秋才收到回音。

楊木關東邊,是一片長滿楓樹的山林。到傍晚時候,滿枝的楓葉映上了夕陽,襯得秋色如畫。

陸迢叫停巡邏的將士,自己背倚楓樹,看秦霽的回信。

信的最末,她說——“小雨長得很快,她已經會念自己名字了。”

陸迢翻到第二張箋紙,紙面印了一枚淺粉的手印,比上次的腳印還要大上一些。

紙上帶著淺淺淡淡的花香,他低頭聞了聞,卻想不出這花的名字。

秋末,秦霽收到了陸迢的第二封信。

問的還是小雨,秦霽答到最後,忽而看見他問:

你給她按手印用的染料用的是什麽花?

是鳳仙花。

這次的回信裏,秦霽夾了一朵幹成片的風仙花。

*

第二年春,秦霽收到了陸迢的第三封信,信中問的依舊是小雨。

這時小雨已經周歲,能聽懂一些話了,秦霽抱她在懷裏,把這封信一句句念給她聽。

“小雨多高了?”

小雨聽懂這話,舉起小手摸摸自己的頭,又摸摸秦霽的膝蓋。

“高!”

秦霄剛從學塾回來,路過芷園,來看自己的外甥女。順道給秦霽代筆,他見狀,恍然大悟道,“這句我會寫。”

“你聽懂了不成?”

秦霄已經開始揮筆,“小雨的意思是‘略矮我娘膝’。”他說著擡頭一笑,“小雨,舅舅說的對不對?”

他笑,小雨也笑,咿呀學著喊,“舅—舅—”

信紙還有第二封,等秦霽翻過去,小雨看到箋紙上那枚大大的手印後,不肯再說話,呆呆窩在秦霽懷裏。

小雨害怕比自己大很多的東西,這是她見過一條大狗咬人後留下的癥結。眼前這個手印,就比她的兩只手還要大。

小雨攥緊了秦霽的衣袖,一下子動也不動。

“秦芹。”秦霽捏捏她僵住的臉蛋,“怎麽了?”

小雨把臉埋進她的脖子,連眼睛也不敢睜開,“娘親,走,走。”

秦霽抱著她回臥房,哄了一陣後,由秦霄留在房裏陪她玩。秦霽則騰出空去忙自己幾個鋪子上的事情,幾個時辰後才回來。

天黑下來,秦霄用過晚飯回了秦府,小雨也玩累睡著了。

秦霽泡在浴斛中,想起那封未寫完的回信,還有箋紙上那枚鮮粉的手印,忽而笑了一聲。

她閉上眼,兩道月眉也是彎彎含著笑意。

回到書房,秦霽找出秦霄未寫完的信箋,照著陸迢的問題,補完了後半封信。

將將起身時,秦霽才發現案邊還有一個竹筒。

今早送來的信筒……有兩個。

秦霽打開剩下的這個,裏面還是陸迢的字,不止一張箋紙,倒在案上的有七八張,只不過裏面寫的……與前幾次大不相同。

這次倒出的每一封箋紙上,都有她的名字,箋紙開頭寫的是各個節日的祝詞,這些信大多只寫到一半,結尾常常是洇成一片的墨點,又或是長長一道墨色的劃痕。

秦霽一封封看完,從前年,到今歲,每個要緊的節日,他都沒落下。

只是未有一封寄到自己手裏。

案前的燭火劈帛一聲,倏然變暗。

可某個人的影子,卻在眼前漸漸變得清晰。

莫名地,秦霽說不清心裏現在是什麽感受。

這滋味就像在心裏剝了一瓣酸橘子,酸酸脹脹,明明是不好受的,可又叫人心尖有幾分發軟。

*

秦霽這次的回信還沒寄出,便收到了陸迢的第四封信。

與第三封只隔三日。

信送到芷園時,永安郡主也在,見狀不免擔憂,“前陣子不是來過信麽?”

陸迢送信一直用的自己的人,這幾副面孔,永安郡主也熟。

司正在軍營裏呆了一段時日,直來直往,一時想不出轉圜的話,結結巴巴:“回郡主,無甚要緊事,就是大爺……這次……大爺……”

這次大爺只給夫人寫了信,像是出了什麽事,還三令五申讓他路上快些,不許耽擱。

這一來,好像又沒什麽要緊事。

知道內情的人只有秦霽,她出面替他解圍,“這一路辛苦,偏廳有放涼的茶湯,你先去那裏坐著歇會兒罷。待會兒再來回郡主的話。”

司正松了口氣,轉望向永安郡主,

永安擺手,“去罷去罷,我只是順嘴一提,他無事便好。”

“郡主放心,大爺在西南一切都好。”司正揣起裝著信的竹筒,去了偏廳。

永安聽到這句後便安心下來,取出新制的絨球兔子,去逗搖床裏的小雨玩。快三天沒見著自己的寶貝孫女,她實在是想念得很。

小雨才一歲大,已經記住了許多人。抓了會兒絨球兔子,看清絨球兔子後的人時,即刻露出笑臉,“祖—母—”

小娃娃笑的甜絲絲,聲音裏帶著天然的稚氣,把永安的心都給喊化了。

永安點了點她的鼻子,好奇問秦霽,“你是怎麽帶的小雨?她甜起來像個糖人似的。”

“小孩不都是這樣麽?小時候總是愛笑一些。”

秦霽記得,以前秦霄也是這樣,小小年紀就會笑著喊姐姐,把她的幾個閨中密友都喊成了親姐姐。

永安郡主似乎被她這句話提醒,想起什麽,頓了片刻後彎唇一笑,“你說的對。”

“陸迢這麽大的時候也愛笑,他也是後來才變得沈靜不愛說話,說起來,這裏面也有我的錯。”

這話秦霽沒法接,只垂首默默聽著。永安郡主卻不往下說了,抱起秦芹,“小雨跟祖母去園子裏逛逛好不好?”

小雨看向秦霽,見她點頭答應,即刻抱住了永安郡主的脖子,親親熱熱道:“祖母粗去玩!”

她們出去後,陸迢的第四封信被送至秦霽手中。

這次的信裏,都是和她說的話。

陸迢說,軍營裏識字的人少,他常常給人代筆,逢年過節便寫上一封,有的沒寄出去,便隨意放在一處,前幾日這些代筆寫過的箋紙竟都不見了。

秦霽還是第一次收到這樣的信。

言辭得體,理由拙劣,欲蓋彌彰。

*

西南,楊木關。

春風未曾落下這處偏遠之地,和風煦日,群山蒼翠,關山內外都是好景。

然而陸迢卻無心多賞。

一整個春天過去,他都沒收到秦霽的回信。

他已然確信,不見了的竹筒的確誤寄給了她,此後硬著頭皮補寄的信亦是全無用處。

到底是失策了,他想。

這樣的念頭在五月被打消。

端午節的前一日,秦霽的信到了。

陸迢那日在關外與蠻夷征戰,兩天後領著大軍歸營才得此消息。

深夜,他挑開簾布,藉著月光和燭光,拆開了秦霽遲來的信。

還是同以前一樣,他問的是什麽,她回的便是什麽。

一字字掃到信尾,才有一句與他所問無關的。

陸迢驀的一頓,箋紙被捏得太緊,微微朝中間折了一下。

她在信尾道:端午安康。

*

又過一年,陸迢由西南回京述職,便是這趟,他在長公主府第一次見到了小雨。

小雨那時剛滿兩歲,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小臉蛋白白嘟嘟,及肩的黑發被卷起,紮成兩個團子,各別著一朵紫色的小花。

小雨被放在房裏,一個人玩紙團,驟然見到這麽大一個陌生人,也不露怯。她熟練地招招手,拍拍地上,很大氣地對他說:“坐,玩。”

小家夥已經很會與人交往了,原因無他,唯熟練耳。

自打會走路後,她每月的日子都安排得滿滿當當。

初一到初二,她要陪祖母和祖母的母親玩。初三要陪舅舅玩。初四要陪外祖父玩,還有姨姨,姨姨家的小弟弟……

總之,小雨現在應付一個陌生人,完全是得心應手。

陸迢坐在她巴掌拍到的地方,仍是穩壓她一頭。光是影子,就能將她牢牢遮住。

被黑影蓋住後,小雨不怎麽明顯地僵硬了一瞬,照舊去拿地上的紙團玩。

小雨抓到一個紙團,打開後裏面畫著一朵小花。她咧嘴一笑,扭頭看向陸迢,指著紙團教他,“蘭發,這是蘭發。”

面前的小孩只有丁點大,陸迢坐在她身邊如同一個龐然大物,可他這龐然大物對著這個和自己有六分相像的小孩,竟然有些手足無措,連話也說不出來。

誠然,陸迢沒想到和她第一次見面會是這樣,永安郡主更是沒有想到。

地上的小團子開始感到不安,四處張望找人,永安瞧見,快步從屋外走進,牽起她的小手。

“祖母。”小雨想要躲到她身後,被永安抱起,指著陸迢道:“小雨別怕,這是爹爹。”

小雨不敢動,把臉緊緊埋在她懷裏,跟著念,“爹爹。”

陸迢緩過神,蹲下身來,“秦芹?”

小雨轉過來望著他。

只有娘親這樣喊過她,他是怎麽知道的?

小雨想得太認真,下一刻,就被永安郡主誤會本意,遞去了陸迢懷裏。

“小雨,爹爹送你回去找娘親好不好?”

“好,要娘親。”小雨聽到要找娘親,老老實實抱住了陸迢。

“送小雨回去吧,早點回去,這會兒還能趕上晚飯。”永安郡主仍是不放心,又對陸迢道:

“聲聲這會兒該是自己在家,記得把小雨好好送去,別把孩子嚇哭了。”

陸迢抱著小雨,笑了笑,“母親放心,我會好好把她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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