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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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兩息的沈默後,秦霽點頭。

“好。”

綏藍雲紋絹袖擦過手背,陸迢只要稍稍擡臂,就能牽住她。

但他沒有。

秦霽未有猶豫地走出了這間房。

*

雖說好要和離,在陸迢上折子之前,兩人仍同住在白鷺園,沒有以前的針鋒相對,說話相處只如尋常。

紙鋪的事情已經歇下,然而秦霽變得更忙了。整整一個月,陸迢和她坐下來一道用晚飯的次數屈指可數。

秦霽沒有刻意躲著他,但兩人能見著的時候,確實少了許多。

夜越來越靜,對面的書案始終空空如也。

陸迢不知她最近在做什麽,自上次在紫荷口中聽到那句“膩了”後,他便不再從旁人口中問秦霽的消息。

毫尖在紙上頓了頓,洇出一片墨漬,先時寫的半篇全作了廢。

陸迢面無表情將其撕下,換了一張新紙。

作廢的這張則被扔進燭盤,未幾,夜風進窗,鎏金纏花枝紋的燭盤裏堆積的紙灰被撩起些許,落在遍布灰跡的書案一角。

秦霽在凈室洗漱完才進正房,輕輕推門,見到剛從案前走出的陸迢,先是一怔,隨即對他笑了下。

她沒有立時進屋,側身在外面等了會兒,方才緩緩轉身,提步邁進屋內。

一轉過來,秦霽便後悔了。

陸迢一步也未動,正對門口,就這麽望著她。

退是不能退的,進也要慢點進。只是丟些臉而已,不那麽要緊。

秦霽面不改色,合上房門後,慢慢地,努力假裝正常的往床邊走,仍是沒能蓋住一瘸一拐的腳步。

下一刻,便被人打橫抱起。

陸迢小心卡著她的膝窩,淡聲道:“你再摔在這兒,我解釋不清。”

“不會有人說你,環兒知道我怎麽摔的。”

和他相比,秦霽才像是在正經解釋。東平坊那邊的臺階做的不好,她沒留神才崴著,哪裏怪得到他頭上。

陸迢不再說話,只是走的慢了些。

被放到床上後,秦霽真心實意說道:“謝謝你,陸迢。”

她的語氣誠懇又認真。

陸迢原該走的,可還是停了步,垂眸看著她,“謝什麽?”

秦霽怔了怔。

她以為有些事情點到為止即可,無需再往裏問。

可陸迢似乎沒有這樣的打算,他就站在床邊,像是一定要等到答案。

秦霽抿了抿唇,“謝謝你肯和離。”

聖上賜的婚不能輕易作罷,要上折子請完罪才算,和離這一道,只有他利益受損。

而她,她現在有錢,家裏有靠山,月河和清樂都在京城……總之,秦霽和離後可以過得非常逍遙。

陸迢聽到了答案,還不如不聽。

她總是能用這樣輕描淡寫的話來傷人,偏他不肯信,一次又一次,非要讓微渺的期許全部粉碎,才肯罷休。

他沒回應,秦霽以為是自己還不夠誠懇,仰面對他笑。

“你放心,我已經找好了地方,等聖上的旨意過來,我便搬出去,不會多留。”

陸迢沈沈看了她半晌,勾唇一笑,“由你心意。”

秦霽舒了口氣,又聽他道:“秦霽,你知不知道你喝醉的那天晚上,叫了誰的名字?”

喝醉的晚上?

她完全沒有印象。

不過聽陸迢現在的口氣,這人一定不是他。

怔了片刻,秦霽終於明白為何陸迢要拿著那副幾年前的畫問她要解釋,為何陸迢會生這麽大的氣。

可是——她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也不認為自己會想起李思言,更不喜歡陸迢總提起旁人。

秦霽擡眸,沈默與他對視。

無論陸迢怎麽想,多生氣,她都不打算解釋。

她現在也很冤枉。

這在陸迢心中便是默認了,他移開視線,替她放下床帳兩側的簾鉤,“傷了腿就先好好歇著,要走也不急這一兩日。”

“好。”秦霽溫聲應。

綃帳落下,陸迢摸了摸胸口,才放進去的奏本方方硬硬,實在很硌人。

兩日後,當著滿朝大臣,陸迢上了封折子,請罪和離。

聖旨到白鷺園的時候,秦霽正在著人收拾自己的東西。

太和殿傳旨的公公聲音又尖又細,燦燦日光下,聽得人直有些犯暈。

好在聖旨念得快,秦霽聽完甚而有空從頭至尾回想一遍。

“公公。”她喚住將要轉身的大鐺,屈身行禮,“敢問公公,陸侍郎受了什麽罰?”

馮公公聞言笑了,拂塵從一只手換到另一只手,“秦夫人,若真想知道,何不等陸侍郎回來了親自問他,咱家可不敢越俎代庖。”

小暑時節,白鷺園裏花草葳蕤,山石嶙峋,處處都散發著盎然綠意。假山前引了一個水池,裏面荷葉蓮蓮,濃蔭遮蔽處時常有越池而來的涼風。

秦霽站在樹蔭下,望著園子微微出神。

剛才的馮公公說到最後一句時,意味深長搖了搖頭。

不讓說出來的人是陸迢。

*

陸迢晚上回來,沒叫人傳信,也沒讓人提燈跟著。

夜幕罩了濃濃一層,他沿著曲廊緩步踱進後院,遠遠便瞧見正房裏亮著一盞燈。

如往常般,夾層油紙被雕格門分成一塊一塊,昏黃的燈光映在上面,將漆木也照出些許顏色。

秦霽給他留的燭其實不算亮,但他每次推開門,都能憑這微光看清腳下的路。

雕花門格前投下一道人影,陸迢頓步廊下。

稍頃,門由裏面打開,出來的人卻是紫荷。紫荷本打算去裏面收拾收拾,可一進去發現沒什麽好收拾的,裏面一點也不亂,於是退了出來。

紫荷從廊下走近了才瞧見陸迢,“大爺。”她行完禮,小心翼翼道:“夫人下晌已經搬出去了。”

“知道了。”

男人的話聲未帶過多情緒,獨自往回,身影融進夜色之中。

正房內,桌案妝臺布置如前,未有多大變化。秦霽剛來時,陸迢總覺得她的東西太少,可等她將這些都帶走後,他私心又以為秦霽的東西太多了。

不然為何正房現在會這麽空?

空到他竟有些不習慣。

*

這場婚事來得突然,結束更是悄無聲息。

因著當初是聖上賜婚的緣故,現在即便不作數了,也無人敢妄加議論,一不小心就要被參上一本藐視君威。

秦府東院。

秦霽回來已有月餘,那天才接到聖旨,秦甫之便來了白鷺園接她回去。路上問過兩句,秦霽只說一切都好。

或許是秦霽的反應太過平淡,那次以後,府上再沒有人當著她提過陸迢。

秦霄忍了好久,這天終於忍不住,上晌到了東院,“姐姐,他是不是對你不好?”

“沒有。”秦霽奇怪,“我像過得不好麽?”

秦霄即刻搖頭。

不管是剛回來,還是現在,什麽時候都不像。

“我沒事,他也沒事,只是和離而已。”京城裏夫妻和離早就不是新鮮事,她與陸迢分開也算不得奇怪。

倘若真要分個對錯……秦霽捧著茶盞想了會兒,發現沒有對錯可分。

這場婚事不是兩人交好後的期許,從最開始就與旁人的不同,它是一道聖旨,一個約定。

只是到了後來,陸迢總容易分不清楚,她也快分不清楚。與其日日糾結煩惱,不如散了的好。

秦霄聽不全懂,單從秦霽臉上看出這事兒不大要緊,於是道:“和離也好,陸大人前幾日被貶去西南當經略,姐姐和我們在一起才放心。”

他話音才落,秦霽便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環兒忙找出桌下的痰盂,捧到她面前,房中另有侍女去倒了溫水來。

好一陣子後,秦霽勉強止住幹嘔,接過清茶漱了口,又凈過臉,才好了些。只是這一趟下來,臉色難免有些發白。

“我去請大夫來看看罷?”秦霄坐不住,臉上都是擔心。

“無事,我就是有些惡心。”秦霽用浸過薄荷水的帕子掩鼻,緩和些許後問道:“你剛剛說,陸迢要去哪兒?”

“西南。那日陸大人上折子和離,觸怒今上被停了職,前兩日才有新的委任狀下來,叫去西南當經略。”秦霄頓了頓,瞧見秦霽又要幹嘔,以為是提到了陸迢的緣故,忙止住話頭。

秦霽捧著痰盂嘔完,去了窗邊想要吹風。推開格窗,只見外面晴嵐浮空,翠色映暖,風攜著花香拂在臉上,她不由瞇了瞇眼。

今日是個行路的好日子。

秦霄怕她傷神,在後面又說道:“陸大人應是今日啟程,姐姐放心,我問過父親了,這一趟沒個四五年回不來,你以後見不著他的。”

秦霽噗嗤一笑,“你想哪兒去了?”

自己和陸迢又不是結了仇,他幾時回來根本不要緊,自己見不見得到也不要緊。

什麽都不要緊,要緊的只有一件事。她轉頭喚了環兒,“現在去備馬車。”

“姐姐要去送行?”

“不是。”秦霽拍拍秦霄的頭,“你下午還要去學塾,早些回去。”

秦霄識相地被打發走了。

馬車穿過兩條大街,停在東平坊一處宅子外。

這裏早就收拾出來,連各處的下人也安排好了,隨時都能住人。

彩兒等在大門外,一見秦霽便過來扶著她,“夫人,大夫正在裏面等著。”

不消一刻鐘,女醫把完脈,問道:“這幾月夫人的葵水來的可穩?”

“停了兩月。”秦霽心中早有準備,見到對方面上帶笑,便知道了結果。

“這便是了。”女醫釋然一笑,“夫人這是滑脈,脈象如有珠滾,血氣充盈。至於這常犯惡心,亦是婦人懷孕時常有的顯癥,算不得病。過得幾月,待腹中胎兒習慣了,便會讓自己母親好過些的。”

“夫人若是惡心的厲害,我給您開一副安神穩胎的方子,看能不能好些,只是這事兒也玄的很,有的女子運氣好,不舒服也就那麽幾天,有的女子懷胎十月,十月裏都沒個安生。”

秦霽聽得眉心直跳,她已經吐了半個月,怎麽都排不進運氣好的這撥。

果然叫這女醫一語成箴。

這之後,秦霽不是吐,便是沒胃口,直到來年一月孩子落地,這樣不安生的日子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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