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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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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是燒毀的梁木砸了下來,瓦礫碎石稀稀拉拉的滾動聲停下,眾人才從將將落定的飛灰之中找回視線。

枯焦的斷梁殘瓦堆壓在一起,足有半人高,密道入口已是埋得嚴嚴實實,找不出半點存在過的痕跡。

“大爺!”

“大爺!”

連聲的呼喊下去,裏面未有任何回音傳出。

——

眾暗衛合力挖了一個多時辰才將入口重新挖出。

趙望急匆匆舉著火折子下去找人,不過一個轉身,他便渾身僵硬,立在了原地。

陳舊密道裏滾進碎瓦斷木,臟亂到無可入眼。

陸迢正跪坐在其中,烏黑的雙手抱著一具焦屍。火光映照下,男人的面色蒼白如紙。

旁人的詢問聲驚醒趙望,他定下心神,走到陸迢身側,才要張口,那枚玉佩先闖入眼簾。

這是大爺及冠那年親手雕刻,姑娘她……趙望覷了眼那具焦屍,不忍再看,扭頭沈默著站在一側。

少頃,陸迢先開了口,“那個和尚現在何處?”

因著喉嚨嗆進許多煙塵,他的聲音幹啞無比,掩去了裏面浸著的沈沈恨意。

佛經,佛經,秦霽根本不信這個。

花燈都不放的人,如何會來寺廟的長生殿供奉亡人?

趙望見他起身,心底一松,應道:“在,大爺,他現在被人押在外面。”

“帶回榴園,我親自審。”

話聲分明再平淡不過,趙望卻倏然打了個寒顫。

*

最初修建榴園,不全是為觀賞之用。

榴園東廂的地下,陸迢命人打造了刑室與暗牢。暗牢建好後,陸迢為學業之故拜了老師,後來心性多有磨煉,漸漸不再在意此處。

因而他這刑室裏面的東西雖然齊全,但從未啟用過。

今夜是第一次見血。

陸迢夤夜走進刑室,出來時天光已經大亮。

他覺得喉間悶堵,想要吸入一些新鮮空氣。一擡首,腥紅的日光透過雲層,透過寒風,直直刺進了眼中。

一夜過後,身上感受到的第一個知覺,是痛。

趙望遠遠就瞧見他眼中的血絲,一道又一道,細密的血絲幾乎爬滿兩只眼睛,染變了色。

趙望端著銅盆走到他面前,面露擔心,“爺,你先歇會兒吧,這手上的傷還沒處置。”

不只是傷,大爺一回來就領著那凈予進了刑室,到現在衣沒換,臉也未洗。

他昨夜一徑在火燒的狼藉中翻找,所著的錦衣華袍早就勾痕滿滿,到處都蹭上了火燎的灰。

大爺何曾有過這樣狼狽的時候?

便是當年老爺的手下的援兵沒有趕到,大爺險些喪命之際,他也沒把潔凈這二字給落下。

如今卻是大不相同。

趙望心下默嘆。

聽見他說“傷”,陸迢凝眉,雙手放進水中。

這水溫熱,在掌心壓下的時候變出薄細的形狀,水流沿著一條條紋路,刮蹭過掌心裂口。

細微的痛意在掌下撕扯良久,陸迢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忍下了什麽。

“把他送回寺裏去。”

*

陸迢放過凈予,得到了一個木匣。

不知是如何熬到的晚上,他捧著木匣,再擺不出多餘的表情。

眼前又浮現出秦霽的笑顏,她杏眸盈盈,來牽他的手。

“聽人說,在寺廟開過光的佛經與普通的佛經有不同,我明日寫完,給大人也看一看如何?”

又是騙他。

木匣就在面前,陸迢手放在搭扣之上。不過是小小一塊銅片,可落在他指間,似有千鈞之重,怎麽也擡不起來。

這裏面,是秦霽留給他的話。

陸迢手停頓許久,終是移去別處。

如若打開,他以後連騙也沒法再騙自己。

秦霽會跟他說什麽?

她該恨死他了。

若不是他一直步步緊逼,她也不必用這樣的辦法離開。

聽他們說,火燒起來的時候,比天邊的落日還紅。

她在裏面,該有多疼?

秦霽還是個小姑娘,能吃得了委屈,可疼,她一向都是受不住的。

手中的木匣滾落在地,陸迢身子一傾,狂嘔起來。腹中翻江倒海,逼他張開喉嚨,一聲不停。像是要把裏面的心肝脾肺,五臟六腑全嘔出來才能罷休。

然而他粒米未進,吐出來的也只有酸水,苦水。

嘔到最後,他面上不剩一絲血色,煞白著臉往後倒去。

*

十二月廿九,金陵刮起大風。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爆竹的紙屑,撒向了漫天的細雪。

雪霽風停之後,一群小孩在榴園外玩鬧,捧起地上的雪又一次揚向空中。

歡笑聲裏,紅與白融成一體,連著這雪也變得刺眼起來。

趙望停下馬車,餘光瞥見車簾已被掀開,登時感到不安,“爺,您等等,我這就把他們趕走。”

大爺剛剛在寺裏給姑娘上完香,聽不得這樣的熱鬧。

他翻身下馬,身後忽而傳來一句問話。

“今天是什麽日子?”

“十二月廿九。”趙望停步,小心回道:“是除夕。”

良久,陸迢放下車簾,像是做出了某種退步,淡聲道:“回國公府。”

除夕夜他若是還在,定然又違了她的心意,惹她傷心。

*

除夕夜,國公府。

戲班子唱了一出又一出,花腔整夜未停,席上圍坐著國公府眾人,煙火過後,更是酒宴酣暢。

陸邇喝了不少,舉起杯要敬陸迢,醉眼在席間掃上一圈,撓頭問道:“我大哥呢?他剛剛不是還在這兒的麽?”

陸悅笑道:“方才有人來找大哥,他早就離了席,也就你這個不省事的沒看見。”

有人找不過是個借口,陸迢回到衡知院,也不問是誰,逕往書房而去。

今年的除夕比往年要冷,到後半夜,又下起大雪。

燈籠下暖黃的光,映亮漫天鵝毛,紛紛揚揚,肆意在院中飛舞。

松書從小榻上爬起,出了門,瞧見書房裏還亮著燭。

心下不由生憂,他推了推旁邊的趙望,問道:“大爺這樣幾日了?”

國公府裏,前幾日他看著大爺起行坐臥皆如平日,只是不大開口。對此,松書還未覺異樣,可昨天,他忽然回過神來。

不對勁,很不對勁。

書房一盞燈常能亮到後半夜,天將明時才熄,不到兩個時辰,大爺又起了。接連多日都是如此,松書幾乎沒見他好好歇過一回。

趙望遲疑著數了數日子,“十二日。”

姑娘走的那天是十七。大爺原本定的隔日赴京,也耽擱到現在。

兩人眉頭一道壓了下來,未幾,就看見書房的門被推開,陸迢拿著木匣走了出來。

松書忙迎上前,提燈照路,將人送到主房門口後,道:“大爺,今夜來的人是成錦坊的繡娘,她們把大爺要的衣物送了過來。”

那兩個婦人找上門時,松書還以為是在扯謊。可她們容色著急,又拿出了大爺給的賞作證,道是大爺吩咐過這衣物無論如何都要送到,才輾轉送到這裏。

松書一下就明白過來,這裏面的東西,原本是要送去榴園的。

他擡頭覷了一眼,身旁之人神色沒有變化,一如這幾日,無喜無怒,像尊銅塑一般。

於是放低聲音,硬著頭皮道:“奴才已經將其送進您房裏。”

陸迢腳步一滯,踏進屋內。

臨窗的黑漆螺鈿雲腿案上放著兩個長條漆盤,再沒有一點多餘的位置。

漆盤上各蓋著一條綢緞,他擡手掀開,黢黑的眸中鋪開一道朱紅,徐徐占滿他的眼睛。

這是他為秦霽準備要試的嫁衣。

鳳冠霞帔,三書六禮。只差一點,她就成了他的妻。

只差那麽一點。

可她一直想走。

全是假的麽?秦霽。

黃花梨木匣放在嫁衣上,裏面的答案將朱紅錦緞壓出一道道淺褶。

也在他的心上壓出一道道褶皺,更像一把煉火,日日夜夜架著他反覆炙烤,無一刻能真正合眼。

陸迢止不住去想,如果他沒有將她逼緊,如果他迂回將她送走,如果他待她再好一些是不是就——

沒有如果。

陸迢打開木匣,取出裏面帶字的紙張,是她親手所寫,只有秦霽的簪花小楷才有這種飄逸。

陸迢將一張張翻開,到最後一頁時驀地停了下來。

這上面不再是哪一種書體,而是秦霽自己的字——

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

她抄的不是什麽祈福的佛經,是《清靜經》。

連日來胸口的悶窒在這時達到峰頂,一抹腥甜沖向喉間。紙張在空中微微顫動,陸迢怎麽都捏不緊。

是他一直攔著秦霽,讓她不得不走那樣臟臭的密道,讓她獨自面對燎命的大火。

他的聲聲,因他而死。

都是他的錯。

窗欞被寒風不斷拍打,吱呀聲裏,一片雪花從窗縫飄進屋內,在一汪暖熱的血水裏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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