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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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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陸迢出門晚了時辰,臨行前,折身看向秦霽。

“怎麽了?”秦霽視線隨著他的一同落向自己腰間。

接著,那個曾被自己送去給烏連換錢的白玉綬帶鳥銜花佩,重新出現在眼前。

陸迢將玉佩妥當掛上她的系帶,“不許再給別人。”

他原來知道。

秦霽認真點頭,對上陸迢沈沈投過來的眼神時,仍免不了心虛。

知道陸迢今晚不回來,她牽起他的手,轉移話題,“聽人說,在寺廟開過光的佛經與普通的佛經有不同,我明日寫完,給大人也看一看如何?”

明日,明日。

陸迢喜歡聽她念這兩個字。

他與秦霽的過去離得很遠,如天南海北的兩條水流,找不到重疊的地方。可只要她說起明日,那些距離似乎又消失不見。

明日這兩個字,好像能把他和秦霽的以後牢牢綁在一起,聽一次,心中的歡喜便深一分。

“好。”陸迢眉宇含著笑意,素日冷硬的頜線添了一抹柔色。

“明日早些回來,我在這兒等你。”

他說完,俯首在她額上親了親。

這動作無需思索,是下意識為之,可陸迢忘記這裏是外面。哪怕其餘人都背身對著他們,秦霽也不喜歡。

她羞憤地嗔他一眼,旋身回屋。

陸迢看著泠泠青綠的裙角從翩然走進竹閣,唇角笑得更深。

明日,他也有東西想給她看。

秦霽總是想家,那裏,也算她的家。

她看到那間宅子會作何反應?

陸迢不禁騰起一縷期盼。

他不常期盼什麽,除去偶爾看人笑話,如此類含有迫切的等待,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明日。

陸迢才知,原來一日也可以這般難等。

*

秦霽輕易等到了第二日。

此次出來,跟著她的人遠不如前幾次多,因而路上行得也快。馬車抵達瓦官寺,還是上晌,

秦霽去到大雄寶殿,凈予如那日一般,持珠立在殿內不顯眼的角落。

知秦霽要取佛經,他拿出木匣,上身微躬,“施主請隨我來。”

凈予將她們領到上次抄經的禪房。

佛經只剩下最後一篇,秦霽鋪好紙墨,正色對綠繡道:“抄經需得靜心,綠繡,此次不許同我說話,也不許再出其它動靜。”

綠繡坐在書案對過的杌凳上,連連點頭,“知道了,姑娘。我就在這兒等著你,一聲也不出。”

秦霽打開木匣,取出一張張謄滿佛經的宣紙,最底下則放著一截字跡截然不同的紙條。

上面的話也簡短,月河給她備的馬已牽到山下。

秦霽舒了口氣,提筆沾墨,慢慢寫起字來。

綠繡謹記她的囑咐,坐在凳上一聲也不出。不知過去多久,肚子咕咕地響,她望向窗外,日影短至檐下,已是午時。

姑娘說過不許吵她,綠繡忍著餓,繼續坐等。

秦霽又寫了半個時辰,聽見綠繡的肚子第五遍響起時方才擱筆。

她將佛經收在匣中,起身一笑,“走了。”

自然不是直接回去,最後一篇佛經還未開光,秦霽端著木匣重新去到大雄寶殿,見到凈予後還要等上一陣。

她便吩咐綠繡去取齋飯,兩人回禪房吃。

上回綠繡沒緊跟在秦霽身邊,是因為被陸迢囑咐過。這一回她也沒緊跟,是實實在在地放心。

偌大一個寺廟,如何會走失?再者房梁上還掛著兩個暗衛。姑娘的安全亦不必擔心。

她走遠後,凈予將秦霽領出大雄寶殿。

“祭拜亡人的長生殿不在此處,還請施主隨我過來。”

長生殿供奉逝者牌位,到了年末,這邊的香客寥寥,展眼也找不到兩個。

凈予在前面引秦霽走進坐落在長生殿右側的偏殿。

這間偏殿乃是新建,秦霽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偏殿裏擺放的牌位稀疏,似還隱隱彌散著紙灰的味道。

凈予略一皺眉,解釋道:“昨日此處來了一位女施主,痛失幼子,置好靈位後哭傷了身子,想是她走之前,躲著師弟們在此處燒過紙錢。”

說罷,又嘆息地搖了搖頭。

他走到偏殿裏側,漆木彩繪的佛燈旁,雙手下力推動,佛燈後出現了一條窄縫。

凈予進去踩過一遍,在音色明顯不同之處蹲下,掀開了上面的木板。

他悄聲道:“大雄寶殿那處的暗道並不隱蔽,稍費些功夫便能打聽出來。

此地還有一處密道,只需直走便能通往寺外,智者甚少。施主改換的衣物已放在下面,貧僧現下去守著外邊,還望施主一路小心。”

“多謝凈予師傅。”秦霽將手中裝著佛經的木匣放在一邊,慢慢下進洞中。

頭頂的光亮一點點消失,秦霽吹亮火折子,換下了身上的衣裳。

這條密道窄小,兩人不得並肩。

未走多遠,秦霽聽見身後木板被人掀開的聲音。

凈予師傅不會即刻改主意,她心裏一緊,沒有回頭。

然而後邊的人聲已通過細雜的浮塵追到她的身前,“禾雨——”

陰暗潮濕的密道內,回蕩著女人嘶啞的聲音。

詭異又陰森。

是梅娘。

不過三日,梅娘身形消瘦了許多。她發髻蓬亂,嘴角微笑如過往親切,然而兩只眼睛陰惻惻地釘死在秦霽身上。

“老娘說過,要你不-得-好-死!”

說完,她放大了詭異的笑容,拔腿朝著秦霽狂奔而去——

*

長生殿起火的消息傳來,陸迢正在馬車上。

他換馬趕到長生殿外,大火已被撲滅。

新建的偏殿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架構,黑塌塌的房梁毫無生息,互相支撐在一起。

四處都漫著梁木燒毀的煙焦味,這氣味像一捆鐵索,從所有人喉嚨裏拉出粗啞的咳嗽。周圍的人群聲聲不斷,一喘一咳,像是一道道催命符,要把誰帶走。

陸迢黑沈著一張臉,不必他開口,趙望即刻折身將在場無幹的人清出此處。

周圍靜了下來。

然而陸迢耳中的咳嗽聲依然沒停。

全是秦霽的咳聲。

燎燎火海裏,火舌卷上她的裙子,發梢。她無處可躲,只能蜷著身子。

一聲聲咳嗽,咳嗽,咳嗽。

綠繡軟著腿,被提來時直接伏倒在地上,淚流滿面,哭得快要喘不上氣。

“姑娘,姑娘她抄了幾個時辰的佛經,出來後叫我去取齋飯,自己同凈予師傅一起去給佛經開光,奴婢取完齋飯尋到長生殿,裏面便起了火。”

陸迢眸中冷光一轉,旁側跪著的司午暗裏打了個寒顫。

他垂頭道:“姑娘是去祭拜亡人,那和尚領著她進去後便站在外邊,屬下沒能留心——”

話音未落,陸迢劍眉壓下,擡掌扼住司午的脖子,一字一頓,“你沒能留心?”

沒能留心,所以秦霽直接葬身火海。他分明叮囑過,要好好看著她,不容閃失。

為何還要犯這樣的蠢錯。

陸迢掌心收緊,戾氣溢滿了眉宇,他的聲音森冷,如在陰間晃蕩數百年的鬼差。

“你為什麽不留心?”

司午被他掐著脖子從地上提起,面色漲的青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爺”他感到將死的窒息,張張嘴想解釋,卻只能發出一兩個氣音。

趙望擡眼看去,大爺手上的青筋條條迸出。

是真動了殺心。

“大爺!大爺手下留情。”他膝行上前,在司午旁邊不住地磕頭。

“此次火勢莫名,姑娘的死只怕另有蹊蹺,趁著人在,咱們應當先把事情查清才是。”

趙望一時情急,話間另有所指,其實都是亂說的。

他聽人提過,起火後,那和尚是第一個去救的,還因嗆多了煙,體力不支倒在火外,現在也沒醒,壓根不會是他。

他不過是想保下司午的小命罷了。陸迢聽完卻真將司午擲下,冷聲道:“把那和尚提來,我現在就要見他。”

“另,你帶人去堵住出金陵的各個口岸,客棧亦清查一遍。”

陸迢吩咐完,回身走進那間燒塌的偏殿。

“大爺,這裏的火才滅,去不得人。”

才經大火燒過的木頭,裏面煙氣嗆人不說,隨時都會塌下來。姑娘的屍首也是因著此還沒尋出來。

趙望急忙上前,死抱著陸迢的胳膊,然而擡腿就被甩到一邊,撲了一嘴的灰。他撐起身,觸到陸迢冷冰冰的一瞥,識趣不再攔著。

陸迢闊步走進這間偏殿,寒冬的天,殿內還騰騰散發著大火過後的熱氣。嗆喉的熱風夾著一片片灰燼撲面而來。

浮動的塵霾吸進鼻間,在他心肺裏埋下厚厚一層,埋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他還沒親眼見到秦霽,還沒帶她去看她的家。

他們的明日還沒有開始。

陸迢只覺心如刀割,每近一步,那把架在他心頭的鈍刀便壓深一寸。

被水浸過的梁木,桌臺,摸起來還是滾燙。

陸迢渾然不覺,徒手在其中翻找,趙望在外面看得著急,顧不得許多,叫人拿了工具一起進來。

他將防火的袖套遞過去,“大爺,您別傷著手。”

陸迢揮開,怒目而視:“我不是說了叫你去碼頭堵人?混賬東西,你還在這晃什麽?”

姑娘哪裏還出得去?此間偏殿再沒有其他出口,司午他們二人皆守在外,姑娘的的確確沒能出來。

大爺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趙望諾諾應是,又看向陸迢烏漆漆的兩只手,將那副袖套放在他的身側。

“爺,屬下這就帶人過去。”

陸迢早背過身,繼續在一片滾燙的狼藉下翻找。

直至夜深,裏側那座焦黑的佛燈轟然一聲塌下。陸迢心頭一顫,不顧旁人阻攔,提燈朝那裏走去。

塌過一遍的地方,最有可能塌第二遍。

可誰能攔住陸迢?

口岸那邊沒找到人,他怎麽敢走?他怎麽敢放秦霽一個人在這裏?

陸迢兀自走到佛燈下,才走兩步便發覺不對。

他深深吸了口氣,移開上面的佛燈殘骸,下面果然有一條道。

陸迢跳了下去,密道中的火熏味比上面還要濃,混合著令人窒息的臭。

重新點起提燈,火光擦亮的瞬間,他眼底僅剩的一點希望隨之湮滅。

面前的屍骨焦黑,瘦小,縮成了小小一團。

她的手裏,還死死捏著一枚白玉綬帶鳥銜花佩——這枚玉佩,他昨日才親手替秦霽掛上。

彭——

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所有人的目光一齊轉向陸迢剛剛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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