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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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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虎(下)

許念回到棚屋, 讓小石頭去叫周家三口人。

曲蓮把其它三只貓喊到榻前。

許念一路走得急,門關起來之後還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喘息聲。

他確實有些忐忑。

自從在寧陵見識過買撲渡口,一路都感受著南方的富饒和詭譎。這裏的繁華幾乎可與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汴京相媲美,卻又多了他從沒有見過的機遇與風險。

這次, 他要闖入這潭幽深旖旎的江南。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許念省略靈願附魂的部分, 對幾人幾貓講述了案情, “我想幫助阮畫師拿回她師父的畫, 但如果直接去偷畫,事後翠微堂一定會遭到報覆。”

周山道:“如此說來,只有戳穿劉氏櫃坊與江都縣的騙局, 把案情捅到州府,讓知州大人來擺平。”

許念道:“是,我正有此心,所以把事情告訴了你們, 你們如果願意幫忙我日後定當回報, 如果不願意也是情理之中, 我不會牽連你們的。”

周山平和道:“沒事的,不過就是打一場官司, 我們幾個人不做觸犯律法之事, 以後也不在揚州定居, 就算被江都知縣記恨又能如何, 難道他還能殺人滅口不成?”

許念心想, 如果真如周山所說被危及性命,有曲蓮這只貓妖在想必也會是有驚無險。

周山見許念仍有心事,接著說道:“東京失陷, 我們幾個都算是從刀口逃過一劫的人,如果這一次遇見不平沒能出手相助, 以後在臨安每每想起都要愧疚悔恨,豈不更難受?”

周山的語調平實,說話慢條斯理,卻讓人聽著感覺到一股力量。

許念欠身致意:“多謝周坊主。”

周山道:“不說客氣的話,眼下要緊的如何做才能打贏官司,不知你有無主張?”

許念道:“有,請聽我說。”

陶豆燈的微黃光線之下,人和貓的影子重疊交錯。

許念認為崔知縣和劉員外一官一商雙方皆在當地根深蒂固,連手握證據的楊主簿都沒能捅破局面,以他們外來流民的身份想憑幾個人喊冤就擺平此事幾乎毫無勝算。

然而無論再堅硬的石頭,只要中間有了一絲裂縫,也就不再牢不可破。

他在劉員外家中做客之時聽到屏風那頭的幾句笑談,得知揚州府將在三日之後於北門張貼一張紅榜,按捐贈錢款的多少排列姓名,讓做善事的人能為天下所知。

捐錢以貫作為單位,如果直接用麻袋搬運既不安全也過於笨重,所以官府指定了幾家櫃坊代為收受,而他所見的那個插滿竹簽的木桶即代表著各商家承諾捐贈的錢款。

這些錢一旦經過櫃坊,就如同在堅固的石頭上劃開了一道縫隙,使離間之計成為可能。

許念決定分頭行動。

周山繼續在棚屋為流民配茶,探聽城北工事,收集工人工錢、建城所用的木材石料等信息。

小石頭、白大人以及其它幾只貓則在縣衙附近游走,時刻監視官差和衙役的動向。

最後是他自己和曲蓮。

“曲蓮,你有一個重要的任務。”許念舉起貓兒,掛成一長條,“劉氏櫃坊把明賬交到縣衙的那天一定會有一本暗賬同時被送到崔知縣手上,你要潛入他的宅邸,在賬上添幾筆。”

曲蓮吞咽了一下,耷拉耳朵。

——“你不覺得這個任務對我而言有點艱巨嗎?”

許念微笑,歪頭湊近,吧唧親了一口曲蓮的臉頰。

曲蓮瞳孔一顫,唇兩邊的貓須都卷了起來。

許念道:“艱巨嗎?”

曲蓮:“我一定能做到。”

許念刮了刮貓鼻子:“但不準輕易送人上路,那些貪官汙吏死不足惜,只怕傷了你的修為。”

曲蓮:“放心,我自有分寸。”

*

是夜,崔府的主臥和書房的窗戶都沒有點燈,護院提著燈籠在四面走廊來回巡邏。

一只白貓立在屋脊上,姿態和石雕的脊獸一個樣,騙過了府中所有的眼睛。

等到護院換班之時,白貓突然從屋檐倒掛金鉤竄至房梁,悄無聲息地用一根鐵絲撥開窗戶,鉆進房中。

曲蓮觀察了許久,聽府中下人言談,知道崔知縣有一妻一妾,若其晚歸酒醉為了不驚擾正室就會去小妾房中度過春宵。

今夜看情形這位知縣大人應是在外頭慶祝發財,時機正好。

曲蓮跳到書案旁邊,嫻熟地找到藏在花瓶裏的鑰匙,打開了櫃子裏的紅木箱。

一本厚實的賬簿映入貓瞳。

它現在面臨選擇。

以貓的形態,想要把賬簿搬出來並非易事,且用貓爪翻動紙頁也很難,更別說添幾筆。

人的形態相比之下要好辦得多。

可若是變成人形……

曲蓮在房中轉了一圈,終於發現交椅的扶手掛著一件長衫。

——“喵O(∩_∩)O~”

它咬住袖口把長衫扯下來。

可是近距離看它才發現這不是長衫,而是這家的小妾在此間與知縣玩耍時穿過的粉色襦裙。

——“喵嗚( ̄へ ̄*)”

紅光閃過。

地上的貓影逐漸變高變大,變成了人影。

裙擺飄然在案前落下。

宋堯敷衍地穿了襦裙,勉強裹住自己的軀體。

有遮羞布就已經很好,沒功夫計較男裝還是女裝。

他一刻不敢耽誤,拿起筆飛快地在賬簿上做手腳,同時耳朵還轉來轉去聽屋外的動靜。

撇、捺、橫、豎、點……

宋堯塗塗寫寫完成了許念交代的任務,然後收拾桌面,再躡手躡腳把賬簿放回櫃子鎖好。

然而就在他脫衣之時,廊下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

砰!

門開了。

一張豐滿的男子的臉浮現在微弱的月光之中。

“鶯鶯。”崔知縣雙頰泛紅,喚著小妾的名字,在昏暗中朝屋裏的那個人踉蹌走去。

宋堯不著痕跡地把一雙貓耳朵扁到頭發裏,也不出聲,靜觀其變。

他嗅到了濃烈的酒味。

如此酩酊大醉的人定然什麽都記不住,只要不驚動護院和家眷,還是能夠全身而退。

他想清楚這些,摸著榻坐下。

“還是你最有情趣。”崔知縣笑了笑,胡亂中摸著一只手,高興得渾身顫栗,“等過了月底,我給你買玉鐲子。”

宋堯強忍不適,憑崔知縣撩開身後的披帛,只隔著薄薄的一層紗摟住自己的腰。

崔知縣道:“哎呀,怎麽你的身子這麽硬,放松些,快活著呢……”

宋堯往墻角挪。

崔知縣窮追不舍,屁股緊緊挨著他。

宋堯斜眼看向墻角——那兒擺著一只夜壺。

快了,就快夠著了。

白尾巴從裙底伸出去,卷住夜壺的頸部……

宋堯拿起夜壺,轉身一蓋,砰,直接扣在了崔知縣的頭上。

——“啊!”

深宅大院裏響起一聲慘叫。

光紋流轉。

人影在瞬間變回貓影。

白貓從窗戶溜出屋子,飛過房頂,消失在夜色中。

*

崔知縣被弄懵了。

饒是家人十分關切,可直到酒醒,他都沒好意思提起自己栽在夜壺裏的醜事。

他打開書櫃,看到那本厚厚的賬簿安然無事,也就放下了疑心,只當昨晚是在做夢。

但曲蓮可是受盡了委屈。

“ToT喵!”

一回到棚屋,曲蓮立刻把自己從頭到尾的毛舔了個遍。

許念問道:“事情辦得怎麽樣?”

——“辦成了。”

許念道:“那你怎麽哭喪著臉啊?”

“我不幹凈了。”曲蓮撇過臉,面壁發呆,“你讓我自己靜一會兒。”

許念笑了笑,在腦海中想象著崔知縣看到賬本時的表情。

*

靜謐的午後,崔府書房突然傳出噴嚏聲。

——“阿,阿阿阿阿嚏!”

崔知縣撣走貓毛,瞇起眼,目光凝聚在賬簿的幾處進項之上。

按理說這本賬中附帶的憑據都是第一手的票據,給縣衙用於修建堡城的只占善款的三分之一,其餘的則是由他和劉員外以六四分成。

但不知為何,所有票據上的數目都被人塗改過,有的地方甚至連紙都被磨薄了。

他與劉員外合作多年還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

他想起劉員外最近經常在家中設宴奏樂,大行奢靡之風,甚至手裏的那倆核桃比他手裏的還更大,多少是有些不識趣了。

商人,即使腰纏萬貫那也只是商人,只有依靠官府才能享受富貴。

崔知縣見識過商人唯利是圖的嘴臉,深知若陽光雨露太多,這些人會蹬鼻子上臉無所不為。

他又翻了幾張票據,猜測劉員外應該是私藏了一部分的善款然後塗掉數目掩蓋痕跡。

要緊的還不是藏款的動作,而是明知修改塗抹會被看見還敢這麽做,這不是商人對官員該有的卑躬屈膝唯唯諾諾的態度。

這場局的另一頭,小石頭和白大人也取得了斐然成績。

是日,差役按例檢查沿河兩岸的茶肆酒家,打聽捉拿出沒於此地的收取過高利息的放貸之人。

青苗法雖被廢除,民間借貸卻已然萌生,官府仍在變相地利用商賈放貸收取利息而增加收入,這種行為用另一句俗語形容則更加貼切——雁過拔毛。

烏皮靴踏過的地方,貓兒的爪子也悄然踩過。

鴛鴦蹲坐在小市橋巷口占蔔賣藝,異色雙瞳盯住從茶鋪裏走出的差役。

它啾咪一聲把消息傳給小灰。

小灰跳到一輛馬車的頂上,瞄準方向,當空輕輕點過車夫的笠帽,跳到下一輛馬車頂上。

正如《廣陵勝跡圖》中所畫的那樣,每一座橋都出現了一只在看守的貓,貓兒躲在橋洞裏,站在橋欄桿上、藏在橋頭閣樓的牌匾後面,用它們敏銳的耳朵和嗅覺偵察官差的行蹤。

大路車馬川流不息。

白大人聽著滿城風吹草動,在官差即將抵達開明橋的時候擺了擺耳朵。

——“咪!”

小石頭按指引把白大人抱到了一棵橋頭的柳樹邊:“是這兒嗎?我要幫忙做什麽?”

白大人抱住樹桿,咬住捆在上面的泛黃的布條往後撕扯。

小石頭立即會意,動手解下白布條,又從地上撿起紅布條捆到原來的位置。

他雖無法參透白大人的目的,但因為許念交代過要聽白大人的指揮,所以只做不問。

但見差役盤查到開明橋時忽然停下,也不知為何事,便圍著這棵柳樹討論了一番。

白大人躲在墻角邊。

——“(*^_^*)咪!”

白大人也曾做過巡檢,知道縣衙都有不成文的規矩。

一縣長官為了控制市井輿情,常常會暗示巡檢在執法時調整松緊——水至清則無魚,水太濁也不行,要時而嚴苛時而放松才能把一碗水端平。

巡檢為能讓底下辦事的差役在輪班之後也不弄亂秩序,就會約定一種記號,表示這片區域是否已經嚴查過、還有無銀錢可薅。

尋常人自然不會過多地關註一棵樹或一塊磚石,更不會亂動,但白大人不同。

白大人很快就看穿了這些標記和含義。

紅布條表示該區域許久沒管需要嚴查,白布條則表示近期已查過可以適當放松。

“幾位郎官來櫃坊是借錢的?”差役走進劉氏櫃坊的分號,揮一揮手,打斷了幾樁生意。

——“回大人,草民是來借錢的。”

——“利息收你們多少?高不高,還不還得起?”

——“五月無收成……息錢都得一二成。”

——“這麽高?!”

差役叫來分號管事,嚴厲懲處了這種過分收取息錢的行為,並收罰金五百貫。

如是,白大人讓縣衙和劉氏櫃坊之間又多了一層誤會,為許念的全盤計劃錦上添花。

櫃坊分號立刻把此事報給了劉員外。

劉員外正納悶為何崔知縣退還自己送的禮,一聽說此事,心中生出怨懟——貪官真是貪得無厭,卷走六分的捐款仍不知足,還要逼自己再吐出些許辛苦錢。

他本來打算忍一忍算了,可僅僅一天之內,多處分號接二連三被官差打擾,罰金將近千貫。

這若再說是哪個新來的官差毛手毛腳,實在說不過去了。

他怎麽說也是當地頗有名望的富商,吃了虧好歹得討一個說法,於是遞上禮貼拜訪崔知縣。

崔知縣這邊仍對賬冊之上的塗改耿耿於懷——沒想到奸商竟然偷奸要滑到自己的頭上來,不僅對官府的庇護毫不感恩,還敢登門來叫陣。

“劉員外既然來了,那本官也就直說了。”崔知縣坐在交椅上,彈了彈膝蓋上粘的貓毛,“縣裏指定劉氏櫃坊收款是出於信任,多些少些無妨,只是你最好如實上報,不要有所隱瞞。”

劉員外轉著手裏的核桃,笑道:“小人未敢隱瞞,只是不知當初商量好的四六分成,崔大人若還是嫌少,大可直說,犯不著在別處使勁。”

這場談話最終不歡而散。

二人之間已經有了隔閡,關系岌岌可危,只待一簇火星便將燃盡。

*

許念回到棚屋,聽完各分隊收集來的情報,決定以那張紅榜作為引火索。

“曲蓮,你按我說的,去把……”

四月底,城北聚集起一批城內城外前來觀禮的民眾。

紅榜從城墻掛下。

民眾議論紛紛。

——“快看!是劉氏櫃坊!”

劉氏櫃坊的名字格外醒目,倒並不是因為位列前十,而是捐獻的善款被一團濃墨塗塗改改,臟得看不清字樣,末尾還畫了一只貓。

(O(∩w∩)O)

崔知縣站在城墻之上對百姓慷慨陳詞,卻看不見紅榜畫的那只貓。

城下的各位吏員不明其中之事,也不敢打斷提醒。

直到一個小孩指著紅榜,咯吱咯吱發出笑聲。

——“劉員外捐了一只貓!”

劉員外苦心經營大半年的名聲在這一刻變成了街頭巷尾的笑話。

他坐在席間,不動聲色地握緊拳頭,對崔知縣投去一記陰冷的眼神。

阮元元與許念一同坐在棚下乘涼。

曲蓮在旁邊教那只不會叫喚的橘貓如何捉蝴蝶。

橘貓撲住蝴蝶,一擡頭看到榜前的喧鬧,又松開了爪子。

阮元元解氣道:“這事辦得好,就該如此,讓大家看一看那奸商何其偽善。”

許念微笑:“阮姑娘,有意思的事還在後頭呢。”

*

劉員外不堪受辱,轉身坐上馬車離去。

一縷茶香忽然飄過車窗。

“知縣大人說的是好聽,增強城防,加固城池。”周山端著茶壺當街招呼過客,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實際不過是雷聲大而雨點小,籌得那麽多錢資,不見用於城防一點。”

劉員外停下馬車,讓車夫請周山來敘話。

周山就把連日以來所見所聞悉數說了出來——城北的工事拖拖拉拉延期一次又一次,石材短缺,木料劣質,若是錢款真的到位了,又怎麽會連工錢都付不起。

周山道:“州府大人昨日來巡視還說要好好查一查這裏面的齷齪。”

劉員外剛剛氣得臉紅,被此言一嚇又白了回來。

他心想既然崔知縣貪得無厭如此欺壓自己,還不如魚死網破,免得被崔知縣搶先告狀。

這一夜,劉宅不奏樂也不設宴,只閉門謝客。

劉員外咬破手指寫下血書,天剛明就跑到揚州州府之前哭著喊著敲響了鳴冤鼓。

崔知縣聽聞此事大驚失色:“這奸商瘋了不成?!”

他直到劉員外在揚州當地也頗有勢力,而自己雖然已為官十六載但畢竟祖籍不在此地,一時急於脫罪,令家人燒毀證據。

州府官兵敲門的時候,正見濃煙滾滾從崔府的天井冒出。

崔知縣被熏得涕泗橫流。

奈何罪證太多,即便油澆在紙上燒了半天也沒燒完。

州府官兵當場帶走了他。

*

三日之後,州府審案。

前江都縣主簿楊氏到堂供證。

阮元元、周山、許念作為與案情有關聯的人也被傳喚到府前等候。

鼓聲陣陣響起。

一幅七尺畫卷被擡到堂中。

畫中的揚州成為了百姓眼中還世道以清明的背景。

一只只貓兒出現在州府的屋檐上。

橘貓與畫作中的金絲虎相遇,眼中閃動水光,發出了一絲長吟般的叫聲。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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