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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明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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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明橋

日暮時分, 金色河面的盡頭是籠罩在紫色煙火中的揚州城。

兩重城墻上的晚霞漸次褪去,絲竹聲中水城華燈初上。

許念坐在船頭把曲蓮抱在膝前。

淡淡的茉莉花香仍然縈繞在鼻息之間。

他想起二人在樹上一別之後再次見面的場景。

*

那日也是小滿。

瓊林苑經筵,士族子弟雲集。

金明池畔有鴻儒講學,也有豐盛的宴席和形式多樣的娛樂。

許念聽完講學, 跟著父親和兄長走過畫廊。

他從來沒有坐過這麽久, 腿腳酥麻, 眼皮止不住往下墜。

廊側是一排又高又大的紅漆圓柱。

他低著頭邁著步, 看腰間掛的玉佩在光影交錯之間一明一暗。

正在出神的時候,一只手突然從兩根柱子中間伸出來揪住了他的衣領。

“啊。”許念被拽出隊伍,叫出聲來, 卻被這只手捂住了嘴,“唔唔唔。”

——“噓。”

面前的笑容是如此的熟悉,尤其那雙亮如星辰的眼睛。

許念睜圓眼睛:“宋會英?”

宋堯和他一樣穿著似梅子般青色的襕衫,腰間束帶, 頭戴儒巾, 樣式是成年之人穿的了。

只是因為他們的年紀不過十歲, 尺寸都是小號的。

許念原本還覺得自己穿成這樣很奇怪,直到遇見宋堯才踏實多了。

原來大家都是這麽穿。

宋堯拉起許念的手, 往竹林小徑走去。

許念道:“誒, 去哪兒?”

宋堯道:“湖邊。”

許念道:“去湖邊做什麽?”

宋堯道:“釣魚。”

“釣……”許念停下來甩開手, “哪兒有人敢在金明池釣魚的?你別胡鬧, 這兒不比在家。”

宋堯撩起垂在小路盡頭的柳枝:“你自己看。”

只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許多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小公子都在池畔玩耍, 有的在捶丸,有的在蹴鞠,歡聲笑語很是熱鬧。

樹上蟬鳴陣陣, 勾著人的興致。

許念看了看走遠的父兄,咽下一口口水, 讓宋堯牽著自己穿過柳枝之間的小洞,來到波光粼粼的池水邊。

兩人做好魚餌把桿拋入池中。

這裏花香撲鼻,粉黛無盡,視野開闊,一切都是民間園林比不得的。

許念緊張的情緒逐漸放松下來。

他開始感謝宋堯把自己從講堂解救出來。

不久之後他的這根桿就有魚兒咬鉤了。

嘩,水花四濺,一只金色的錦鯉躍然岸上。

許念笑了笑,抓起魚,摘掉鉤,放進水籠子。

宋堯放鉤的那片水域卻十分安靜。

許念就這麽釣了一條、兩條、三條……

宋堯耐不住了,從柳樹蔭的點位挪過來緊挨著許念坐。

許念道:“你別擠我,我半個屁股都要坐到水裏去了。”

宋堯道:“那不然我們換一個位置,我那兒風水不好,你這兒好,好多錦鯉啊。”

許念抿了抿唇:“那……好吧。”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釣術,見宋堯一條都沒釣到好可憐,就把牡丹叢的點位讓了出來。

他的身量雖然纖細,但那只已經被筆桿磨出薄繭的手卻能穩穩當當地握住魚竿。

小半個時辰過去,情況反轉。

牡丹叢前再也沒有一條魚咬過鉤,而柳樹蔭下卻時不時飛出一條金光閃閃的魚。

“啊這……”許念撓撓頭,也感到很不好意思了。

突然,一個小木球從坡上滾落到岸邊。

宋堯反應極快,伸手接住。

坡上的少年揮手道:“多謝小公子,我們這局剛開,能煩請你送上來嗎?”

宋堯道:“我也要玩。”

少年爽快答道:“來!”

許念眨了眨眼。

他從小讀書習字學禮儀明事理,卻從未遇到過一個像宋堯這樣……

後來他終於找到了一句話勉強形容宋堯——小小年紀就隨心所欲不逾矩。

宋堯甩去外袍,紮緊衣袖,輕快地跑上山坡。

他拿起球杖先往右邊揮舞,忽然反向一擊。

對面球童撲空,這兒一錘那兒一棒都沒能攔住。

眼見小木球滾到紅旗附近,在那球穴周圍旋轉三圈,咚地一聲,精準落入穴中。

——“當心!”

正當觀眾喝彩之時,當空落下一個皮球。

宋堯側身躲過,又立即勾起左邊小腿,把那球停在足跟。

——“好厲害的身手!”

蹴鞠場中健兒高聲喝彩。

宋堯笑了笑,送球到空中,一腳踢回對面的賽場之內。

順著坡往下走是架在船頭的水秋千。

一陣風吹過,秋千吱呀吱呀晃蕩起來,眾人不敢上。

宋堯轉過頭看了一眼柳樹蔭之下的許念。

許念忘記放魚餌,此時也正看著宋堯。

宋堯一笑,脫去袍衫只穿白色底衣,扶著秋千繩子蹬上木板。

——“此時風大!”

眾家公子望之卻步。

秋千在風中越蕩越高,木板幾乎要與橫桿平齊。

宋堯閉上眼,在最高處縱身一躍。

嘩!

金明池面綻放刺目的金色浪花。

宋堯就這麽游回柳樹蔭下,浮出水面,笑著拉了拉許念的魚線。

魚竿在動。

許念抹了一把臉,不覺水珠從頸間流過。

參加筵禮的王公貴族在瓊林苑閣樓之上遙見此情,紛紛議論是誰家少年郎。

許念回家挨父親訓斥時還覺得心神蕩漾,直到再後來因與宋堯往來過密而遭誣陷,才生出幾分悲憫和慨嘆——世間越是這樣光鮮美好的人,越容易受到無端的猜忌。

宋堯從水中起身,交領松開,濕透的白衣透出軀體的線條。

許念連忙收回目光,撇過臉。

不過十歲的年紀,他已經感到某些說不清的情愫。

宋堯在岸邊青草地躺下,伸直雙腿,張開雙臂,打算曬曬太陽把自己弄幹。

下晌,微風徐徐,池水冒出許多泡泡。

柳樹蔭這片水域卻再沒有魚兒咬鉤。

宋堯枕起手臂,笑道:“看來你方才只是運氣好。”

許念丟開魚竿:“都是你,這麽一跳都嚇跑了,哪兒還有魚願意上鉤?”

宋堯道:“你長得這般好看,若我是魚,吃不著餌料也要咬鉤。”

許念:“……”

許念找不到話接,只低頭從袖袋中拿出一個小瓷盒,在手中摩挲片刻,放到宋堯的身邊。

宋堯道:“嗯?這是什麽?”

許念道:“你這樣躺一個下午會曬傷的,這叫茉莉珍珠膏,多少塗點兒,回家就不會疼。”

宋堯拿起來,開蓋聞了聞:“你平時也用這個?難怪那麽白,白得和豆腐一樣。”

許念不想細說自己虛弱的體質,嗯了一聲:“上次我說過要謝你,這盒就當做是回禮。”

宋堯道:“什麽時候?”

許念道:“你我只見過一次面,便是在那棵樹上,怎生你是把我和別人弄混了不成。”

宋堯道:“原來你一直記著那一次,可我不知為什麽,日日都想看見你。”

許念道:“別貧嘴了,快把膏塗好。”

宋堯滿口應好,到底是一點兒都沒舍得用,蓋起盒子珍藏起來。

這場經筵直到晚間才結束。

二人坐在岸邊看畫舫在水面穿行。

*

彼時他們在岸邊看水上,如今他們在水上看岸邊。

揚州北水門近在眼前。

門樓陰影將整艘船籠罩。

許念回過神時,只聽風帆咯吱作響,船中間的一根高聳的桅桿就要碰上城門門洞。

水道到城門前逐漸收縮,已經沒有空間調轉船頭。

曲蓮豎起瞳孔:“喵!”

許念起身喊道:“丁老伯!桅桿要撞到城門了!快停船!快停船!!!”

船工見了哈哈大笑。

只見丁老伯不慌不忙從船尾走到桅桿的底座旁邊,拿出一根橫木插進軸中轉了起來。

丁老伯笑著喊道:“世事浮雲何足問!”

眾船工高聲附和:“不如高臥且加餐!”

高聳的桅桿在底座圓軸的轉動之下平穩地臥倒,如巨人入眠。

許念倍感驚奇——原來這根伴著他們數日的高大桅桿是可以放下來的。

他還沒來得及感慨,閘口已過。

迎面而來的是月光之下江南水鄉萬家燈火的繁華景色。

河道兩邊夜市川流不息,青磚白瓦層疊不盡,青石板路橫縱交錯,綠柳花堤岸點綴其間。

“又是橋!”

往前航行一小段,虹橋從頭頂飛掠而過。

“還是橋!”

順著平直的河道往南邊望去,一座又一座拱橋橫跨東西,燈火通明如夜空之中流動的星宿。

許念找到船頭的副帆旁邊的一個靜謐無人的角落坐下。

曲蓮趴在臥倒的桅桿上。

每過一次橋洞,它的兩只耳朵就扁下去一次,像兩只小扇子。

——“(>^ω^<)”

許念伸手揪了揪它耳朵尖尖上的毛。

曲蓮哆嗦了一下,喵嗚跑到帆布後面去。

許念笑道:“好了好了,我下次註意,不會給你揪禿的。”

月光與橋影交錯。

人的面容時明時暗。

他沈醉於美景,不曾留意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又一座拱橋過去。

船頭從橋洞鉆出來的時候,身邊出現了一個影子。

許念這才註意到——人的影子。

——“文若。”

“會英,你……”

話音酥軟,氣息微微凝滯。

許念心中隱約有了答案,卻怕自己又驚擾了宋堯修成人形的元魂,只是小心翼翼把手放到那個影子的旁邊。

下個瞬間,手被握住。

許念深吸口氣。

握著他的那只手是那麽溫熱,那麽真實,那麽熟悉卻又那麽陌生。

他稍稍用力回握那個人。

“能讓我看看你嗎?”

“嗯。”

許念側過臉,眸中映入一襲白衣。

宋堯坐得挺拔,身形依然如當年清健,頭上卻仍戴著那個在應天府夜市買的面具。

許念的眼眶發熱:“真的是你。”

他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著這個重獲新生的人。

只是……

面具只能遮住這個人的臉,卻沒有蓋住那兩只豎起來的尖尖的貓耳朵。

“咳。”宋堯似乎也看出來許念在盯著自己的貓耳朵,咳嗽了一聲,“我還沒有完全修成人。”

許念噗嗤一笑,伸出手去捏住那對毛茸茸的耳朵:“先不急,讓我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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