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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乞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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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乞巧

“用午飯了。”聞姝遠遠地走來, 身後丫鬟婆子端著碗碟。

眼見著她走近,沈翊面上的神色陡然變得松弛,不覆方才陰狠, 望著聞姝的眸光帶著笑, 下了臺階扶了她一把。

聞姝擡眸,與他相視一笑, 兩人攜手進了亭子,丫鬟婆子擺了滿桌的菜色。

褚無續瞟了眼沈翊, 頗為好笑地搖了搖頭,果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先生,您嘗嘗看這銀耳蓮子湯,我還做了些蓮子酥, 夏日裏吃清爽不甜膩。”聞姝在草席上屈膝跽坐。

“好好,老夫你饞你這一口。”褚無續瞬間將方才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端起碗, 喝起了蓮子湯。

聞姝夾了一塊蓮子酥到沈翊跟前的碗碟中, “夫君也嘗嘗。”

方才沈翊稱呼她為‘內子’, 現下她就稱之為“夫君”, 可見聞姝是真的有好好經營兩人的夫妻關系, 而不是一味逃避。

沈翊牽過她在桌下的手捏了捏,嘴角微彎, “好,你也吃。”

對面的褚無續一生無妻,身邊也沒紅顏知己, 瞧著這兩人暗送秋波, 牙都要酸倒了。

什麽叫一物降一物,這就是!

用過午飯, 兩人辭別褚無續,回到燕王府,沈翊去了書房處理公務。

他進書房沒多久,淩盛就端來一碗苦澀的湯藥。

沈翊面不改色地飲盡,把碗扔回托盤上,“往後藥只送到書房來,別叫王妃瞧見。”

有些事並不想和她說,免得她擔憂。

淩盛頷首,“早就吩咐了。”

沈翊擺擺手,“下去吧,我睡一會。”

昨晚沒睡,現下頭都有點疼。

淩盛看著不忍心,“主子,您這樣於身子有礙,不如和王妃分房睡罷。”

分開睡,也就不怕半夜會嚇著王妃了。

有時候主子半夜發起夢魘來,確實是有些駭人,有次他撞見.,那臉色黑得像是能吃人,他都被嚇了一楞。

“不必。”沈翊往書房隔間走去,那擺著一張榻,他和衣而臥,淩盛見勸不住,只能搖了搖頭退下,守在門外。

沈翊合上眼入睡,好不容易才盼來與姝兒同床共枕,他是瘋了才會和她分房睡。

哪裏有新婚就分房睡的,傳出去還當他不重視她,豈不是讓她受委屈。

也幸好他自幼習武,有些底子,要不然這一夜夜的熬著,興許還真撐不住,先熬著,往後再說吧。

前廳,聞姝昨夜休息得好,今日不困,只略坐了坐,喝了盞茶,就處理起了王府事宜,如今她真成燕王妃,要處理的事情就多了。

四哥忙朝堂的事,她就得打理好內宅,不能拖累了他。

聞姝先喚了月露來,拿出她的賣身契遞給她,“這東西收好,往後你就是自由身了。”

月露怔怔地捧著自己的賣身契,眼淚頃刻之間就盈滿了眼眶,“姑娘……”

她從未想過,這輩子還能有擺脫奴籍的命。

從前,父母為了兄長,將她推入奴籍這個火坑,幸好遇到了姑娘這麽好的主子,從不打罵、苛責,待她如妹妹一般。

聞姝笑,“哭什麽呀,這是好事,若有的選,誰願意做奴婢呢。”

月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淚,展開賣身契瞧了眼,她跟著聞姝也學會了認字寫字,當初她還不樂意學呢,覺得她一個奴婢讀書做什麽,可姑娘說:“無論是姑娘還是奴婢,學到讀書總有好處,興許將來我嫁個尚可的人家,做當家主母,你作為我的心腹,不會字怎麽替我操持家中事宜?”

就因為姑娘這番話,她跟著姑娘學了念書習字,如今再看見父親歪扭的名字,只覺得恍如隔世。

看了一會,她把賣身契折好,又遞還給了聞姝,“姑娘,仍舊放在你那吧。”

聞姝擡眸,詫異道:“這是何意?你不想要?”

月露說:“先放在姑娘這,等來日我有機會成親出府,再給我吧,放我這我怕弄丟了。”

月露覺得姑娘待她好,她也要懂得感恩,有賣身契在姑娘這,更能讓姑娘放心的用她,捏著賣身契,就猶如捏著命根,自然不敢不忠心。

聞姝略想想便明白了,嘆道:“傻丫頭,我還能不信你嗎?”

月露撓了撓頭,“我也信姑娘。”

就是不還她賣身契,一輩子跟著姑娘她也樂意。

聞姝見她堅持,便道:“好吧,我就先收著,來日你需要,直接問我就行。”

等過兩年,局勢穩定些,給月露許個好人家,屆時再還給她也是一樣的。

月露答應,“行,奴婢去看看蘭嬤嬤。”

聞姝點頭,讓她去了。

堂中擺著冰鑒,一點也察覺不到熱意,聞姝收好賣身契的盒子,轉為查看禮單,這次大婚的禮單,羅管家已叫人整理好了,但她還得過個目,也費些功夫。

竹夏竹秋立在門口等候吩咐,整個王府都陷入安靜,夏日蟬鳴陣陣,荷香飄得滿府都是,聞姝低頭久了,擡頭望一眼窗外飄揚的垂柳,忽而彎唇一笑,這樣的日子,安寧得像是一場夢,一場美夢。

“給王妃請安。”過了一會,羅管家遞了名冊上來,說是把府裏的大小管事丫鬟婆子都召集來了,等候聞姝召見,分配差事。

王妃進府頭一日,家仆們合該要拜見主子。

但聞姝早就見過她們了,先前這些管事就待她恭敬,更別提如今她名正言順,別人待她恭謹,她也待別人寬和,不欲為難他們。

聞姝說:“差事就不必重新分配了,和往常一樣便是,我帶來的丫鬟就擱在蘭苑,蘭嬤嬤不必分配差事,她年紀大了。”

羅管家忙道:“王妃安心,先前王爺就吩咐過要厚待蘭嬤嬤,老奴撥了幾個丫鬟婆子伺候,必不會怠慢。”

沈翊哪能不知道聞姝的意思,蘭嬤嬤在蘭苑時就不怎麽管事了,如今到了王府,只待安享晚年,比之侯府老夫人也不差。

聞姝垂眸一笑,這大抵就是嫁給四哥的好處吧,她想什麽,四哥都知道,哪裏還需要她來吩咐。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星霜,拿我的鑰匙,從庫裏給管事的每人發八兩銀子,其餘的六兩,就當是我給的見面禮,發完就散了吧,外邊日頭也曬。”除去月露,就是星霜在她身邊最久了。

成婚後,聞姝真是一夜暴富,她現下都有自己的私庫了,厚實的嫁妝,並著沈翊送來的聘禮,怕是比章氏還要富得多,怪不得先前綺雲說成婚後就有銀子了,現下確實是有大把的金山銀山,這輩子都花不完。

“老奴替眾人謝王妃賞!”羅管家喜笑顏開,因著大婚,王爺早就賞過了,王妃如今又賞,下邊得樂開花。

聞姝把名冊合上,“對了,羅管家,昨日宴席上還剩下多少席面?”

羅管家忙道:“回王妃,剩下的老奴都安排人散給城外難民了,城外也不知從哪來了不少難民,正好王爺大婚,也讓他們飽餐一頓。”

聞姝滿意地笑,“羅管家有心了,往後就這樣辦,但若是餿了壞了就不得送與旁人,免得壞了王爺名聲。”

上次王府設宴,多餘的食物是這樣安排的,這次羅管家就知道提前安排下去,可見有個好管家也挺重要,不必一次次提醒。

處理完這些事,半下午了,月露探望了蘭嬤嬤,端了盞金絲燕窩來給聞姝,“王妃歇會,仔細傷了眼。”

聞姝也是有些累了,揉了揉眼尾,端起燕窩嘗了嘗,“這燕窩火候不錯,誰做的?”

月露給聞姝捏肩,“就是從侯府帶來的阿莠,之前在蘭苑也是在廚房幫忙。”

聞姝點點頭,從侯府包括月露蘭嬤嬤,她帶了六個人來,其餘的都留在侯府,王府著實不缺人,多帶無益。

“王爺還在書房呢?晚些等王爺忙完再擺膳。”她忙,沈翊也忙,兩人都各自有事操持,聞姝也不催他。

“是。”月露答應著。

沈翊倒也不需要人喚,他睡了一個時辰,又起來處理政務,方才還和褚先生說起鐮州的事,這就收到了徐音塵的消息。

鐮州知州魏宗乃是承恩公嫡幼子,也是魏皇後的幼弟,必須得一擊即中,否則等魏家反應過來,就難成第二次手。

眼看著天暗了下來,沈翊便往蘭苑去,聞姝在庭院裏擺了膳,點上驅蚊蟲的香,兩人坐在院中用晚膳,此刻的晚風還帶著點熱氣,但周圍擺著冰鑒,倒也舒適。

“我瞧著你好似不招蚊蟲?”沈翊看徐徐上飄的煙雲,很清淡的氣味。

“對,從小蚊子就不咬我,這是給你點的。”聞姝這點倒是奇特,她不僅不招蚊子,各類小蟲子也不招,她的屋子裏,從來沒見過蚊蟲,起初還當蘭苑沒有蚊蟲,可月露屋裏又有,夏日時常被咬得身上都是小包。

沈翊夾了一塊魚肉扔在桌邊徘徊的踏雪,它那貓鼻子太靈,一嗅到魚肉的味道,必定出現,又夾了魚腹沒刺的魚肉放進聞姝碗中,笑道:“在你身邊,也沒蚊子咬我,我當真是娶到寶了,往後夜間不必燃香驅蚊了。”

聞姝吃著魚肉,“四哥這是拿我當驅蚊香了。”

“沒,”沈翊壓低了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語調說,“你比驅蚊香更香。”

聞姝臉頰“唰”地一下熱了起來,連忙去看守在外邊的丫鬟,生怕被人聽見這夫妻之間調\情的話,見她們安然不動地站著,應當沒聽見,她才放下心來,回眸瞪了沈翊一眼,“四哥!”

這一句“四哥”含著怨帶著嗔夾著羞沁著惱,可把沈翊喊得五體通泰,“嗯,怎麽了?”

聞姝哪好意思說出來,只能羞惱地垂首用飯,“不理你了。”

“姝兒想到哪兒去了?我說的是你身上的體香。”沈翊一本正經的模樣,好像他當真沒別的意思。

也只有極為親近者才曉得,聞姝天生帶著雅淡、似空谷幽蘭般的體香。

年幼時不易察覺,及笄後,此香便濃郁一些,因此聞姝身上常常佩著香囊遮掩,免得被人發覺。

體香並非特例,但較為稀少,聞姝是低調為上,畢竟越是稀奇,越是引人註意,而她從前還沒能力保護自己。

“食不言,四哥,吃飯!”聞姝瞧四哥分明就是逗她玩,還裝得這樣正經,四哥當真是越來越壞了。

沈翊瞧她通紅的耳廓,垂眸笑笑,不再逗了,“好,吃飯。”

聞姝比踏雪還不經逗,時常要羞得面紅耳赤。

但見她這副樣子,心裏頭卻愈發舒緩,猶如他的解藥一般,令人心裏頭平靜下來。

*

三朝歸寧,沈翊的架勢擺得倒足,歸寧越隆重,越代表著夫家對新婦的看重,因而沈翊沒有吝嗇。

當然了,歸寧的東西,一點也沒落到章氏手中,一部分給了老夫人,剩下的,全給了管家,收進了永平侯的私庫。

他們甚至沒去世賢院,只在老夫人那坐坐,連午飯也沒用就走了,擺明了瞧不上章氏。

“母親,他們也太過分了,怎麽說您也是聞姝的嫡母,他們這是把你的臉面放在地上踩呢!”聞妍今日特意回了侯府,聽辛嬤嬤稟告燕王燕王妃已離府,憤憤不平。

章氏的臉色瞧著不大好,冷哼道:“她哪裏把我當過嫡母。”

一想到聞姝出閣前對她說“來日方長”,章氏心裏就打怵。

侯夫人對上燕王妃,她哪來的勝算?更何況如今她失了永平侯的信任,現在連下人待她都不如從前恭敬了,府裏不少事,永平侯交給了管家還有趙姨娘操持,大家心裏明鏡似的。

“不孝之女憑什麽能做燕王妃,皇上……”聞妍說到一半噤了聲,不敢議論帝王,只說,“燕王真是眼瞎。”

聞妍從沒想過,有一天聞姝會嫁得比她好,她如何也想不明白,麻雀竟也會飛上枝頭變鳳凰。

章氏握住聞妍的手,“罷了,如今你父親不大看重我,我還和聞姝徹底撕破了臉皮,你大姐日子也不好過,如今我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昌國公世子到嘴的鴨子飛了,轉頭就答應了昌國公夫人納了兩個貌美的良妾進府,如今連聞嫻的屋都不進了,聞嫻的日子愈發難過起來。

聞妍咬了咬牙,寬慰道:“母親,您別氣餒,只要瑞王成為儲君,咱們就可以翻身!”

聞妍從前也怕燕王,可自從嫁去了魏家,見識了魏家的繁花似錦,再被魏家人在耳邊攛掇,便自發的站在了瑞王那邊,仗著有魏家撐腰,也就不怕燕王了。

章氏嘆息,“燕王咱們是得罪徹底了,現如今也只能盼著瑞王,你也要早些誕育嫡子嫡女,出自你肚子裏的嫡女,很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儲妃,要上點心。”

千帆過盡,章氏能靠的還是高嫁的女兒,也不枉她因著聞妍的婚事和永平侯生了嫌隙,只要聞妍生下嫡子,坐穩魏家婦的位置,一切都還有機會。

“女兒知道,一直在喝坐胎藥呢,”聞妍想起來時夫君的叮囑,小聲問,“母親,聞姝帶了幾個丫鬟去王府,可有你的耳目?”

章氏嘴角流露出一抹算計,“放心吧,安排著呢,待尋著好時機,非得讓那賤妮子好好喝一壺!”

聞妍放下心來,“那就好,我婆母讓我和母親說,有空去承恩公府坐坐,魏家待我還不錯,瞧著是想拉攏咱們的意思。”

畢竟聞妍和侯夫人在眾人面前代表的還是永平侯府,不知內情的人,都會覺得嫡出比庶出重要,要是侯夫人常去承恩公府,怕是外人就要以為永平侯站隊瑞王了。

章氏哪裏知道遠在邊境戰場上永平侯的艱難,一心只想著她自己,滿口答應下來,“好,我也想去魏家拜訪。”

聞妍滿意地笑了,夫君交代她的已經完成,她們母女只有靠著魏家,靠著瑞王,才能不懼燕王。

*

歸寧後,聞姝的婚後生活正式開始了,簡而言之,是美好生活開始了。

偌大的王府就他們兩個主子,上沒有長輩,下沒有側妃妾室,無人指手畫腳,不必晨昏定省,早上想睡到日上三竿都可以,日子過得美滋滋,聞姝從前做夢都不敢想婚後能這樣舒適。

沈翊忙著政務,把整個王府都交到了她的手中,王府中的丫鬟仆役也對她恭恭敬敬,說一不二,聞姝再也不必操心旁的,只管打理好中饋。

雖然王府中饋也沒這麽好打理,得虧是先前沈翊就讓她上手了,要不然操勞起王府的賬簿來還真是要費一番功夫,不像如今,上手極快,輕松搞定,不僅能理清賬簿,還能從其中看出點別的門道。

這日傍晚,兩人在花廳用晚膳,聞姝給沈翊盛了一碗湯,“四哥,這是百合蓮子湯,你喝一碗,清心安神的,夜間是不是沒睡好,眼底怎麽有烏青?”

沈翊眼睫半垂,接過湯碗,睜著眼睛說瞎話,“夜間睡得挺好,許是白日政務太忙了。”

連續半個月夜裏頭不曾入睡,有時實在困得慌,瞇一小會,也是半夢半醒,不敢睡熟,只靠著每日書房午歇一會撐著,甚至忙起來,沒空午歇,眼底沒烏青就怪了。

沈翊都想罵那個庸醫了,連著喝了這麽久的湯藥,還是不見效,有時在書房歇那麽一兩個時辰,還能被夢魘驚醒,以致於他更不敢夜裏頭入睡,生怕嚇著聞姝。

“公事再忙,也要註意身子啊,一會我讓月露泡杯酸棗仁茶,喝了好安眠。”聞姝越過越滋潤,瞧沈翊這般,心裏不是滋味,朝堂上的事又幫不了,只能提著心。

“無礙,有你在府裏操持,我輕松多了。”沈翊笑著握了握聞姝的手,如今羅管家都找聞姝稟告大小事,用不著沈翊操心。

“我分內之事,”聞姝也只能在這方面幫幫四哥,“對了,我今日看上個月府裏的賬簿,發覺定都的米價跌了不少。”

沈翊喝著湯,說:“作物豐收,百姓家中有了糧食,米價下跌正常。”

“是這個理,但我看邊境局勢不穩,兩國隨時都可能開戰,這糧食怕也跌不了多久,”聞姝頓了頓,又道:“我聽羅管家說,近期城外不知從哪來了很多難民,聽說是逃荒來的,正是頭茬糧食豐收的時候,哪個州府受災這樣嚴重?”

“多半是從鐮州來的,”沈翊也沒避著她,“鐮州知州是魏家的人,等徐音塵回來,我打算參他。”

聞姝一聽就明白了,“你有把握嗎?這麽快就對魏家動手,一旦撕破了臉,表面的平靜也維持不下去了。”

現在的朝堂還算平穩,一旦戰火拉開,就真到了朝臣們站隊的時候了。

沈翊喝完了湯,用帕子擦了下嘴角,“放心,原本去年就該動手,等到今年,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那就好,”聞姝對沈翊有信心,吃著菜蔬,垂眸想了會,“我方才和你說米價,是想著我們要不要借機囤糧,邊境不穩,亂世之中,糧食最貴,真到那時候,有錢都買不到糧食,不能讓魏家占了先機。”

聞姝自然不是怕他們沒飯吃,再亂的世道,也餓不著皇家,囤糧是為以後做打算。

“還挺機靈。”沈翊笑看著聞姝,眼中不僅僅有男女之愛,還有對她純粹地欣賞,這麽快就能想到囤糧,可見對時事的敏銳程度不低。

聞姝被他看得略有些難為情,說:“這些年的書也不是白看的,你忘了當初你還把考科舉的書給我看嘛。”

沈翊雖沒下場考科舉,但學是一點沒少學,還讓聞姝一道學,聞姝還會寫策論呢,寫好交給沈翊點評,四哥儼然是她的另一個先生。

“囤糧是要囤,不過得找個借口。”沈翊思忖著。

聞姝莞爾一笑,“借口我都想好了,正好城外多了難民,又臨近中元節,咱們就以中元祭祖,為皇上祈福之名,在城外施粥半月,既要施粥,那就得買米,買多少用多少外人又不曉得,便利了咱們,救助了難民,又能博得皇上歡心,一舉三得。”

沈翊靜靜地聽著她說,瞧見她眉飛色舞,極其少見的自信張揚,她向來是低調謹慎的性子,很少會露出這樣的神色,可偏偏這樣的神色,是沈翊想在她臉上看見的。

他早就說過,不想將聞姝困於後宅,做章氏第二,想她與自己並肩,看這萬裏河山。

“四哥,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聞姝抿了抿唇,眼神微怯,“哪裏說錯了嗎?”

她從前也沒經歷過這樣的事,心裏還是有點沒底的。

“沒有,你的法子很好,就這麽辦吧,”沈翊讚賞地望著她,“姝兒當真是我的賢內助。”

得了誇獎,聞姝懸著的心放下,挑了下秀眉,“我說過,不會拖你後腿。”

“好,吃菜,要涼了,”沈翊給她夾了四喜丸子,說:“糧食別全在城內買,安排管家在城外莊子上囤一點,全擱在城內不安全。”

聞姝咬著丸子點頭,“我懂,狡兔三窟嘛。”

得了沈翊的首肯,次日聞姝就吩咐了下去,一部分大張旗鼓的買,拿來施粥,另一部分少量多次換著人買,盡量不引起旁人的註意,哪怕瑞王知曉,也只會以為燕王在施粥博名聲。

這種事情誰都能做,瑞王要是想做,他們也不攔著。

但觀察了幾日,發現瑞王府並沒有動靜,好似並不屑去施粥討好那些難民,那更便利了聞姝,瑞王不需要這點名聲,他們需要!

忙活了幾日,轉眼到了乞巧節,夜幕降臨時,沈翊才回來,聞姝正想讓人擺膳,他讓她去換身輕便的衣裳,“帶你出去看花燈。”

“好呀,你等我一會。”聞姝忙回屋換衣裳,換回了從前做姑娘時穿的對襟襦裙,現下做了王妃,衣裳料子什麽都有規制,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瞧出來。

聞姝戴著帷帽出來,“四哥,我換好了,不先用了晚膳再去嗎?”

沈翊揭下她的帷帽,說:“夜色昏暗,不戴這玩意,帶你去外邊吃。”

今日沈翊想單獨帶聞姝出去,連月露淩盛都不帶。

聞姝還是頭一次不戴帷帽出行,世家貴女出行,尤其是人多的地方,必帶帷帽遮面,這是規矩,但好像和四哥在一塊,也沒那麽多規矩。

乞巧節又稱女兒節,頗受女子喜愛,因著“牛郎織女”的傳說,常常有心儀男女在這一夜互送信物,定情終老,因而八九月,會有許多人家辦喜事。

王府的馬車送兩人到朱雀大街,百姓多稱之為南街,今年乞巧節的花燈擺在這,他們到時夜已四起,還能瞧見天邊升起的上弦月,但在花燈的映襯下,月亮的光芒也稍遜一籌。

馬車守在原地,沈翊牽著聞姝的手踏入了燈市,南街兩側商鋪大開,門前都懸著各色花燈,圓燈、紗燈、花籃燈還有造型別致的龍鳳燈,從街頭擺到街尾,一整條街,猶如白晝。

行人如流水,大多是一男一女,一年中,也只有這一日眾人將男女大防拋卻腦後,邀約心儀之人共賞花燈。

這是聞姝頭一次在乞巧節這日外出,先前被拘在侯府,著實錯過太多了,她看得目不轉睛。

“餓不餓?想吃點什麽?”夜裏暗,人又多,沈翊緊緊地牽著她的手,好似生怕被旁人拽了去。

“有點餓了,”聞姝邊走邊看,除了花燈 ,也有許多小攤販,哪裏人多哪裏就有錢賺,自然不會錯過這樣的好時機,聞姝瞧見支在大榆樹底下的一個餛飩攤問,“可以吃餛飩嗎?”

“你想吃什麽都可以。”沈翊拉著她走過去,讓攤主下兩碗餛飩。

餛飩端上來時,老阿伯還送了兩個乞巧果,笑呵呵說:“今日乞巧,送二位的。”

“多謝阿伯。”聞姝望著這乞巧果,和她從前做過的不一樣,沒什麽別致的造型,就是圓溜溜的,似湯圓一般,甜膩味。

沈翊給她吹涼了餛飩,換了個碗,“是不是頭一次在路邊吃小食?”

“對啊,從前哪有機會。”聞姝咬了半口餛飩,肉嫩鮮香,湯汁濃郁,“好吃,有點家裏沒有的煙火氣。”

餛飩攤客人還不少,每次阿伯一揭開鍋蓋,就有白霧往上湧,似煙似雲,一面手腳麻利的將餛飩裝碗,一面笑呵呵地招呼客人,交談聲混入這嘈雜的夜色,為熱鬧的今夜添彩。

沈翊說:“人多是熱鬧些。”

聞姝搖頭,“那也得看是怎樣的人,侯府人不多嗎?照舊不熱鬧。”

“侯府裏都是外人,待往後咱們有了孩子,孩子再有了孩子,府裏就熱鬧了。”分明兩人還沒圓房呢,沈翊卻想著幾十年後的事了。

聞姝笑了笑,沒接話,但心裏也是盼著能瞧見這一幕,不知不覺,她已經習慣了兩人是夫妻,而非兄妹。

兩碗餛飩才十文錢,沈翊多給了些,權當感謝阿伯送的乞巧果。

從餛飩攤離開,兩人牽著手一路逛著,聞姝瞧見河畔有人在放花燈,她晃了晃沈翊的手,“四哥,我們也去放花燈吧。”

沈翊自然依著她,來到賣河燈的攤子前。

瞧見聞姝梳著婦人發髻,攤主笑著招呼,“這位夫人想買些什麽?隨便看看,什麽花燈都有。”

聞姝瞅了幾眼,“可有荷花燈?”

老板連忙從眾多花燈中拿出一個粉色的荷花燈,“有,夫人瞧瞧。”

“要兩個。”聞姝接過那個花燈。

沈翊付了銀子,“就拿一個。”

兩人離開攤子,沈翊才說,“咱們夫妻一體,放一個就好。”

聞姝捧著已經點燃的花燈,眉眼含笑,“好。”

兩人蹲到河邊石階,將荷花燈放入河中,隨著水流,匯入萬千花燈中,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沈翊的手搭在聞姝肩頭,半攬著她,兩人就這麽靜靜地看著花燈消失,聞姝問:“母親是不是喜歡荷花呀?”

“嗯,她不大會做點心,做得最好的就是荷花酥。”游學時,沈翊吃遍了大江南北的荷花酥,哪怕是錫州的荷花酥,也再尋不到母親的味道,如今能讓他滿足的,只有聞姝做的荷花酥。

聞姝回頭望著他,眼神澄澈,“中元節那日,我做荷花酥讓母親瞧瞧我的手藝。”

沈翊深邃的眸子看了她半晌,忽而上前,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輕蹭了蹭,“好,母親一定高興。”

兩人近若咫尺,四目相對,呼吸交疊,在嘈雜的南街,隔絕出一片安靜的天地,兩顆心悄悄地跳動著,頭頂的垂柳枝條隨風搖曳,時不時掃在聞姝的頭頂,弄得她有些癢。

沈翊拂開柳枝,扶起她,“走吧,再去別處瞧瞧。”

聞姝起身,正要離開,忽得視線頓在某處。

沈翊回頭,“怎麽了?”

“你看那個是不是南臨侯世子?”聞姝指了指對岸的一個男子,夜裏頭,她生怕自己看錯了。

沈翊瞥了眼,“是他。”

“可他身旁的女子不是綺雲啊。”聞姝蹙起眉頭,“兩人還牽著手,這樣親昵。”

在這樣特殊的日子,牽著除了妻子以外的女子,很難不讓聞姝擰眉。

“許是他納的妾室。”沈翊比聞姝消息更靈通一些,只是除了聞姝的事,他不怎麽上心。

聞姝訝異,“他這麽快就納妾了?綺雲都沒和我說,大婚那日我看她精神也不太好,她說是沒睡好,我也沒多想。”

沈翊牽著她的手離開,邊走邊說,“世族裏邊納妾不是很常見,昌國公世子屋裏頭好幾個妾室通房。”

聞姝想說什麽,可又無法反駁,是啊,納妾之風在貴族裏邊盛行,從前還有人以婢妾多而自豪,其實大周律法對不同官員世族納妾多少是有定數的,可誰管得著通房丫鬟,連妾都算不上,也管不了。

所以先前四哥承諾絕不納妾,她才那樣詫異,在她看來,王爺與皇上一樣,都可以有很多妃妾,無人能置喙,因為皇家要開枝散葉,妃妾子嗣越多越好。

“只是憂慮綺雲,她本就是膽怯的性子,怕是被欺負了也不敢說什麽。”陶綺雲又是高嫁,還只是庶女,底氣不足。

沈翊沒心思關心別人,但見不得聞姝皺眉,“你若有空可以去南臨侯府瞧瞧她,我不拘著你,想去哪裏都可以,只是多帶幾個丫鬟侍從保護自己。”

“如今七月裏,不便上門,等到八月吧,借著仲秋節,我去探望她。”聞姝就這麽幾個好友,難免掛心。

“行,去那邊瞧瞧。”沈翊今日特意帶她出來是想讓她開心 ,可不想因為這件事擾了她的興致。

這條街一眼望不到頭,定都著實大,今夜宵禁時間推遲,這個點大街上還人滿為患。

“四哥,你看那個貓兒燈,好像踏雪呀。”聞姝看著琳瑯滿目的花燈,個個都覺得喜歡。

沈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一個形狀如貓咪前爪趴地伸懶腰的花燈,做得活靈活現,是有幾分像踏雪。

沈翊牽著她的手上前,向店家買下了這個花燈,給聞姝提著。

聞姝提起來晃悠,“帶回去踏雪會不會喜歡?”

“就怕它會一爪子給撕碎。”沈翊笑道。

聞姝想了想踏雪的性子,還真有可能,“那就掛在樹上,不讓它抓到。”

“不早了,回去吧。”沈翊眼看著也逛到底了,再往回走還要一些時間。

“好啊。”聞姝提著燈,吃也吃了,玩也玩了,還買了花燈,今日足夠盡興。

沈翊牽著她過橋,從河對面那條街回去,人少些。

起初聞姝走的還不算慢,可漸漸地她就跟不上沈翊的步伐了,沈翊是習武之人,又在外游學許久,體力自不是整日待在後宅的聞姝能比的。

沈翊牽著她的手,餘光一直註視著她,瞧見她的腳步有些拖沓,停了下來,半蹲在她跟前,“上來。”

“什麽?”聞姝怔楞地看著他。

沈翊回眸,“我背你回去。”

大庭廣眾之下,這條街雖人少,也是有人的,更何況河對岸人聲鼎沸,雖然夜色濃郁,也怕會被人瞧出他們的身份,傳出去不好聽,聞姝搖搖頭,“不用,我能走,快到了。”

“還有得走,快些上來。”沈翊催促,“不聽四哥的話了?”

聞姝捏緊了手中的花燈提桿,看著沈翊的眼神,猶豫了下,到底是順著他,伏到了他的背上,一只手提著花燈,一只手勾著他的脖頸。

沈翊這下滿意,穩穩地背了起來,繼續往前走。

“四哥,我重嗎?”聞姝靠在他寬闊的肩背上,夏日衣裳薄,她仿佛能感受到四哥後背緊實的肌肉,滿滿的安全感。

這是聞姝第一次被男子背,連永平侯都沒有背過她,人們常言父親的後背寬廣厚重如山峰,可聞姝沒感受過。

“重,”沈翊掂量了一下,“像踏雪一樣重。”

聞姝心提到一半又落下,嗔了句,“四哥取笑我。”

沈翊背著她,放緩了步子,說:“我在北苑第一次見你時就在想,哪逃出來的難民,瘦成竹竿了,一點也不好看,後來補回來,臉頰上有了肉,才可愛起來。”

小時候的聞姝是真的不好看,面黃肌瘦,又矮又小,所以當聞姝漸漸地長大,出落的越來越漂亮,才叫人這樣驚訝。

“小時候吃不好穿不暖,後來吃的好,穿的好,自然就長高長肉啦。”所以聞姝從不後悔那次從臺階上滾下來,疼幾個月,換來了之後的好日子。

“嗯,現在想吃什麽都可以,多吃點。”沈翊看著她從面黃肌瘦長成了如今的冰肌玉骨,猶如他親手養大的珍寶,哪舍得給旁人。

“我現在吃的可好了,每日都有燕窩吃。”金絲燕窩是貢品,就是世賢院也少見,從前聞姝見都沒見過,如今日日都吃。

沈翊唇角溢出笑,卷入這攤渾水,不就是為了讓她過得更好嘛。

“四哥,你瞧,這花燈上有提字呢?”聞姝把貓兒燈在沈翊眼前晃了晃,是一行詩,“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①

他頷首,“應景。”

他與聞姝在一起,便勝人間無數。

聞姝把花燈轉了個面,也有一句詩,“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①

“這是秦少游的《鵲橋仙》。” 她說。

沈翊腳踩在落葉上,有沙沙聲,不知從哪飛來一只螢火蟲,撲閃著翅膀,微茫的光照亮了前路,聞姝盯著螢火蟲瞧。

沈翊忽然接了她方才的話,“長久我要,朝暮亦要。”

聞姝莞爾,靠在沈翊寬厚的肩上,說:“四哥當真是個貪心鬼。”

“嗯,我貪心。”沈翊笑。

靠在四哥身上,聞姝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翹,隔岸人聲嘈雜,此處卻夜闌人靜,分明只隔了一條定河,卻像是隔著牛郎織女的銀河。

幸而,她和四哥在一處,不必受分隔之苦。

那夜著實是走得累,後邊聞姝靠在沈翊背上睡沈,待馬車停在王府門前,她才醒轉,從街上買來的貓兒燈掛在蘭苑的櫻桃樹上,一連幾日,聞姝心情都十分愉悅。

這日午膳後,沈翊照舊去了書房,聞姝去蘭嬤嬤那坐了會,見嬤嬤咳嗽,她便想著得請太醫來瞧瞧,因而從蘭嬤嬤院裏出來,她就去了沈翊的書房。

沈翊的書房設在萏池旁,夏日裏安靜也涼爽,平日他待客也是在這個院子裏,聞姝輕易不踏足,不想擾了他辦事。

今日來,才進院子,就見淩盛從食盒裏端出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淩盛一瞧見她,神色慌亂,想把藥碗藏起來,越發顯得欲蓋彌彰。

聞姝秀眉一蹙,快步上前,面露肅色,“這是四哥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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