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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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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大雪

進入臘月,一場大雪飄飄搖搖下了三日,將定都蓋了個銀裝素裹,滴水成冰,人人撿出箱籠裏的厚衣裳穿上,緊閉門戶,連素來熱鬧的東西大街也清冷了許多。

永平侯府,善習堂。

聞姝站在四處透風的檐下,一雙淺褐色的眸子出神的望著墻角被大雪壓彎了腰的紫竹,再傲的君子也抵不住這一場簌簌風雪。

北風呼嘯,吹的檐鈴叮當作響,寒意如鐵梳一般刮過聞姝稚嫩的面頰,接連不斷的帶走她身上所剩無幾的溫熱,凍得發麻的腿腳挪了挪,瘦弱的身子隨風晃了兩下。

眼見就要摔倒,聞姝連忙撐住一旁的柱子,柱子上沾了些雪,冰得她一個激靈,慌忙收回冰涼的小手,緊緊地攥在身側,眼角泛起些水色,這下徹底凍精神了。

落雪無聲,一陣風過後,萬籟俱寂,只餘身後門窗緊閉的屋內傳來朗朗書聲,裏邊燒著上好的銀絲炭,隔著門窗聞姝仿佛也能感受其溫暖。

她原本也可以坐在屋內。

聞姝垂眸整理手中的一沓紙張,上邊是夫子第一次布置給她的抄寫課業,啟蒙最基礎的《三字經》,明明是最簡單的東西,可她卻寫的歪歪扭扭,一個個字好似地龍翻身,被夫子斥責“字跡猶如鬼爪狗爬”,勒令她去外邊站著。

手上這篇已是她廢寢忘食,不知寫了多少遍,挑出來最能入眼的一篇了,卻還是把夫子氣著了,夫子直言她已經八歲了,卻還連字都不會寫,必定是敷衍他。

是啊,按常理來說,定都官宦人家的孩子,早則三四歲,晚則五六歲必定啟蒙,有些人八歲都能寫文作詩了,而聞姝身為永平侯府的姑娘,怎會連字也不會寫,分明就是不用心。

可同人不同命,聞姝雖出身永平侯府,卻只是一個沒了娘的庶女,父親永平侯甚少歸家,中饋一應由侯夫人章氏打理,侯夫人怕是把她給忘了,無人給她啟蒙,若不是她尋著機會求了祖母,怕是她現下還不能入學堂受教,更別提被夫子罰了。

被夫子罰站聞姝雖凍得緊卻也不惱,已經入了善習堂,只要好好學,總會越來越好,哪怕多吃些苦頭,也得多讀書,把字寫好,往後才能有些盼頭。

聞姝哈了口熱氣,搓了搓手指,把手往袖籠裏縮,可往年的舊夾棉襖子,不夠保暖,手背已凍的發紫。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聞姝凍得身子冰冷,可算是散學了。

夫子率先從屋內出來。

聞姝抿著唇線,立時恭敬了幾分,行禮道:“先生。”

章夫子捋了捋他下頜花白的長須,打量了眼聞姝,“七姑娘,可知錯了?”

善習堂的門窗打開,屋內的熱氣飄散出來,聞姝終於察覺到了一絲暖意,頭低的更下,“學生知錯,日後一定刻苦習字。”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章夫子還算滿意的頷首,道:“讀書習字要下功夫,不可貪玩,臘八過後,再交一份課業,若還是如此潦草敷衍,老夫怎對得起侯夫人的囑托。”

聞姝盯著被雪屑打濕的地面,咽了咽喉,夫子言下之意若下次還不能讓他滿意,便要告訴侯夫人嗎?

屋外天寒地凍,章夫子不曾久待,撂下這句話便離去。

夫子一走,堂內侯府的公子姑娘們魚貫而出,看見聞姝,眾人面上的表情或輕蔑,或譏笑,或不屑,聞姝只當沒看見,轉身欲走。

“誒,小七,讓我瞧瞧你寫的什麽東西,把先生氣成這樣。”五姑娘聞婉忽地從聞姝手中搶走了那沓紙張,譏諷道:“嘖嘖,寫的什麽呀?醜得像鬼畫符。”

聞姝臉色發白,急道:“五姐姐,還給我!”

聞婉後退了幾步,舉高了手給旁人看,“這也忒難看了,我五歲寫的都比這好。”

寫的難看聞姝認,卻也不想被人笑話,趕忙上前想從聞婉手中搶回來,一時不察,被人絆了一腳,身形不穩,狠狠地摔下臺階。

堂前有仆從打掃,只有薄薄的一層雪,左手掌心在冰涼的地面擦過,皮肉生熱,血珠子頓時湧了出來,疼的聞姝眉頭緊鎖,抽了口涼氣。

聞姝回頭一看,只見六姑娘聞妍裹著繡金線的狐貍毛披風緩緩走下臺階,身為嫡次女,她是侯夫人的掌上明珠,儼然是府中最尊貴的幾個主子之一,與狼狽摔倒在雪地裏的聞姝有著雲泥之別。

聞妍居高臨下的瞥了聞姝一眼,嗤笑:“雪天路滑,七妹妹當心。”

眼神鄙棄,語氣高傲,仿佛方才絆倒聞姝的並不是她。

聞姝向來被頂上兩個姐姐欺負慣了,並未質問,只是咬緊牙關,倔強的把眼角的淚憋了回去,她若是哭了,才更叫她們得意。

聞姝不哭不鬧,聞婉瞬間覺得無趣,隨手將紙張扔在地上,哼道:“真沒用,字寫的醜,路也走不穩,丟人!”

紙張隨著雪花灑下,被風吹的七零八落,一張正好掉在聞妍的腳下,她面不改色的踩了過去,印出一個清晰地腳印。

侯府子女不少,兄弟姊妹間起齟齬是常有的事,更何況是聞姝被欺負,眾人見怪不怪,先後離開,只留聞姝躺在地上,無人在意。

雪粒揚揚灑灑的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將她無聲埋葬。

善習堂負責灑掃的丫鬟撇開眼,五姑娘是侯爺寵妾所生,六姑娘是嫡出,而七姑娘孤苦伶仃,犯不著為了七姑娘得罪貴主子,全當沒瞧見。

聞姝也不指望別人,她右手撐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揉了揉摔疼的膝蓋,好在冬日穿得多,除了掌心破皮,別的沒大礙,只是衣裳弄臟了。

她彎腰一一撿起散落的紙張,下著雪,地面濕噠噠的,紙張有些破了,那張被聞妍踩過的已經變得稀碎,看不出原本字跡。

全部撿起後,聞姝慢騰騰的往外走,出了善習堂,沒別人了,她泛紅的眼眶才溢出淚來,輕輕地吹了吹掌心的傷口,從書袋中摸出條帕子擦幹凈手上的汙泥,帕子一角繡了株栩栩如生的春蘭,泥點蹭在蘭花上,像是被瓢潑大雨捶打過。

聞姝用手背抹掉眼淚,揉得眼角通紅,幸好傷的是左手,右手還能寫字,可今日是臘月初三,短短五日,她的字哪能突飛猛進,下次再交上去還不是差不離。

她好不容易進了學堂,能跟著兄弟姊妹們一同學習,她可不想被侯夫人訓斥攆出去,她得留在學堂!

聞姝望著亂七八糟、滿是臟汙的紙張心口惴惴。

侯爺不在府中,祖母深居簡出不讓人打擾,章夫子不教寫字,若是願意教,方才也不會罰她,至於兄弟姊妹看她笑話還來不及,更不會幫她。

她無人可求。

一想到幾日後又要挨罰,天上的雪直往聞姝心裏灌,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連手上的傷都懶得管了,怏怏不樂的回自個院子。

雪悄悄地停了,永平侯府占地不小,越往北走越是安靜,冬日裏草木雕零枯敗,樹幹上堆著些銀白的積雪,整個天地都成灰白色的,空曠寂寥。

心裏裝著事,等聞姝被積雪絆了下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走偏了路,她住的蘭苑在西北角,她卻走到荒無人煙的北苑來了,這兒沒人住,也沒人打掃,路上積雪深厚,路旁的枯草到她膝蓋高。

聞姝仰頭看了眼光禿禿的枝丫,呼出口氣,白霧散在風中,算了,還有幾日,她再試試看。

扭身往蘭苑的方向走了幾步,忽然聽見笑語,聞姝心下奇怪,北苑哪來的人?

她的衣裳剛才弄臟了,不想被人看瞧見,沒多想就閃身躲到一叢紫竹林後。

不多時腳步聲靠近,聞姝透過竹林縫隙看了眼,原是兩個小廝提著個食盒,看樣子是往北苑去,其中一個小廝竟是三哥身邊的張鐵。

三哥身邊的人怎會出現在這?這裏又沒人,他們提著食盒來做什麽?

……不對,聞姝的目光轉回北苑。

從前北苑是沒人住,可現下住著父親半個月前從外邊帶回來的“外室子”,她的四哥聞翊。

四哥初入府時聞姝見過,不過連人長什麽樣都沒看仔細,只恍惚間對視了一眼,四哥眼神陰冷,瞧著不是好相與的。

父親把他帶回來後又匆匆離府,眼瞧著是不上心,侯夫人將他安排在無人問津的北苑,足見侯夫人有多不待見這個“外室子”。

聞姝聽見提著食盒的小廝諂媚捧笑,“鐵哥,您可是三公子身邊的人,怎得來給那位送飯,也太給他臉面了。”

張鐵指了指食盒,“這都是好東西。”

小廝掀開蓋瞧了眼,“這麽好的素菜給他吃也是浪費了,三公子真是大度,他一個外室子哪配三公子上心。”

張鐵輕啐了一口,“呸,這裏頭可加了不少葷肉,我家公子慈愛弟弟,生怕餓著四公子。”

小廝睜大了眼睛,“竟是肉做成的?可四公子不是還在孝期……”

張鐵意味深長的哼笑了兩聲,不再言語。

兩人走遠了,聞姝從紫竹林後出來,原來如此。

聽說四哥是因為娘親過世了,才被父親帶回來,府裏兄弟姊妹已經夠多了,誰會希望再多一個。

厭惡他,自然要給他下絆子。

將葷腥做成素菜送給尚在孝期的四哥,雖說沒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卻委實惡心人。大周重孝道,父母喪,子女須守孝三年,期間向來食素,不沾葷腥,尤其是頭一年,而四哥的母親似乎才過世不足半年。

三哥可真是好算計,一頓飯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是令人如鯁在喉。

聞姝微蹙眉頭,既然知曉此事,要去告訴四哥嗎?

可若被三哥知道她偏幫四哥,會不會尋她的麻煩?

三哥是父親唯一的嫡子,被侯夫人視為眼珠子,她倘若得罪三哥,怕是日後在府裏不好過,況且她與四哥也不熟,似乎沒必要節外生枝。

聞姝垂眸看著掌心已經凝結的血痂,輕搖了搖頭,罷了,只是一頓飯,四哥就算吃了也沒什麽大事,她便不要蹚渾水了。

聞姝攥著手指,快步往蘭苑走去,一個勁的提醒自己勿要多管閑事,她現下在侯府已經不易,不宜多添事端。

走了不多會,便瞧見了蘭苑的院門,可就在那一刻,她心頭重重的一跳,胸腔‘撲通撲通’,她想到了自己從未見過面的娘親。

要是她為娘親守孝,卻破了戒,恐怕要惡心的將吃下去的肉食吐出來。

聞姝從小就沒了娘親,被兄弟姊妹欺壓,如今四哥也沒了娘親,竟有些同病相憐之感。

蘭苑近在眼前,聞姝卻倏然轉身大步朝北苑跑去,風掠過耳畔,吹亂了發絲。

算了,同病相憐也好,多管閑事也罷,幫他一次吧。

聞姝在寒風中跑起來,心如擂鼓,剛才摔著的膝蓋隱隱泛著疼,她一步都沒停,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裏無人掃雪,聞姝艱難的踩在雪地裏,幾次踉蹌,身後留下一排深深淺淺的腳印。

天色昏暗,烏雲壓頂,瞧著又要下雪了。

北苑荒蕪多年,門前積雪踩下去咯吱作響,看著雪地上淩亂的幾排腳印,聞姝猜測小廝應當走了。

破敗的院門半掩著,聞姝輕輕一推,發出“吱呀”聲,一眼就瞧見身著黑衣的少年右臂上綁著一圈白色的孝布,他站在亭子裏,正好打開食盒。

聞姝氣喘籲籲,喊道:“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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