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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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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四哥

北苑荒廢多年,雖打掃得還算幹凈,可到底是破敗了,空氣中飄著木屑腐敗的氣息,和風雪的冷冽混在一處,墻角無人打理的紫竹林野蠻生長,比善習堂的更加茂盛,不過此刻也被雪層欺壓著。

四哥看著穿的比聞姝還要單薄些,黑色的圓領素袍,裹著少年削瘦的身形,聽見動靜轉頭看了過來,一雙黑眸銳利沈靜,像是雪粒子打在手背上的冷然。

聞姝一對上他的眼,便有些怕,抵在門上的手指蜷了蜷,不過來都來了,她喘勻了氣,慢慢地走了進去。

走近些,聞姝看楞了,四哥長的真好看,少年身形高挑,膚色白皙,墨發束起,雙眉入鬢,鼻梁高挺,她才啟蒙不久,不知書裏是如何形容長的好看的人,只在仲秋府宴中,聽得旁人讚三哥生得俊俏,面如冠玉,可她覺得這個詞讚四哥更為恰當。

四哥是她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如果四哥的眼神不那麽駭人的話。

“見過四哥,我是聞姝,姊妹中行七,”聞姝局促的自報家門,怯聲解釋:“方才我聽小廝說食盒裏的素菜摻了葷肉。”

不必聞姝說得更多,聞翊自然曉得什麽意思,他面不改色的把食盒蓋了回去,冷淡的說了句,“多謝。”

聞姝眨了眨眼,少年聲音清冷,像他的眼神一樣,整個人散發的氣息和周遭的風雪融為一體。

聞翊說完便坐回石凳上,隨手拿起石桌上的書冊翻閱,並不打算招待聞姝,似乎也沒多感謝她的意思。

聞姝抿了抿唇角,她倒不怨怪,百八年才能聽人對她說一個“謝”字,原也不是大事。

聞姝目的達成,本該告辭,可她看見四哥手上和桌上擺著的書冊,心中微動,四哥瞧著是個學識淵博的。

“咕嚕……咕咕……”聞姝的肚子忽地叫嚷了起來,羞得她頓時臉頰飛紅,整個人燒著了一般,罰站一個上午,方才又費力跑過來,她早就餓極了。

院子裏安靜,肚子的叫聲格外明顯,聞姝覺得自己真是丟死人了,窘迫的恨不得鉆進雪堆裏,捂著肚子想快些離開。

聞翊擡眸瞧了她一眼,見她穿著弄臟了的舊衣裳,手上還有傷,羞窘時臉頰紅潤,水霧似的眼神像受傷的小獸,比方才蒼白的臉色可愛兩分。

好歹是侯府的小姐,看著卻像是個賣身為奴的丫鬟,不必多想就知道是個不受寵的,自身難保還來給他通風報信。

“你吃了吧。”聞翊驀地出聲。

“啊?”聞姝腳步一頓,難以置信的回頭望著他,疑惑的問:“四哥,你說……”

聞翊推了推食盒,語氣淡淡,“給你吃。”

四哥竟請她用飯?兩人不熟,聞姝現在又著實狼狽,本該婉拒,但她的視線落在某處,實在邁不動腳,便小聲的道謝。

聞姝尋了水,受傷的手浸入冰涼的水中,又冷又疼,她也不好耽擱,匆匆洗幹凈手回到亭子裏。

食盒裏裝著清蒸豆腐,菘菜丸子,瓠葉羹,還有一碟銀絲花卷,不錯的素齋,可偏偏白嫩的豆腐肚裏頭,菘菜丸子裏都塞著肉,瓠葉羹聞著也有葷腥,怕是把肉剁成肉沫攪進去了,也難為廚子想的周到,獨有那碟銀絲花卷看著沒動手腳。

“四哥,你吃這個。”聞姝把銀絲花卷往聞翊那邊推,總不能餓著。

聞翊沒開口,視線也沒從書冊中收回來,格外冷漠。

聞姝便不多言,埋頭拘謹的吃了起來,若不是因為四哥在孝期,這頓飯倒是色香味俱全,聞姝許久不曾吃這般美味了,她也不虧,填飽了肚子。

亭子四面透風,聞姝吃著溫熱的瓠葉羹也不覺得冷了,天空又飄起了雪,還越下越大,冰粒子打在瓦檐上發出微弱的“叮當”聲,像一曲冬日歌謠。

亭中只有聞姝小聲咀嚼和四哥時不時翻動書頁的聲響,她悄悄地瞄了眼,桌上放著好幾本書,她不識字,不知是什麽書,有本攤開的冊子上是新鮮的墨跡,像是一首詩,字寫的比章夫子的還要好看,聞姝心生羨慕,何時她的字也能寫的這般漂亮呢?

四哥人長的好看,字寫的也好看,就知道從前過的日子相當優渥,可惜了,沒了娘親,進侯府後的日子怕是難捱,像今日這樣的,還只是小事罷了。

吃完飯,聞姝輕手輕腳地把碗碟收回食盒,想了想,那碟銀絲花卷她不曾動,把食盒放在石桌下,又從書袋中抽出條幹凈的帕子擦了擦桌面,生怕油漬弄臟了四哥的書冊。

聞翊原以為她吃完就該離開,可她竟又坐了下來,聞翊目光略沈,但懶得開口,便當她不存在,又翻過一頁書。

聞姝吃飽了,身上也熱起來,嘴唇粉潤了不少,微微蠕動著,想張口,又不好意思打破院中的寂靜,怕吵嚷了看書的四哥,惹他嫌。

四哥看書真快,這麽一會兒功夫,手上那本書已經看了一大半。

“撲通——”院墻邊忽得傳來動靜,聞姝擡頭一看,風雪交加,紫竹枝丫上的積雪不堪重負,一整塊砸到了地上,竹葉發出“沙沙”聲,好似抖動了下身軀,隨後沒了積雪欺壓的紫竹重新昂揚起頭顱,挺起了筆直的枝幹,成為這灰白天地間最亮眼的一抹翠綠。

聞姝眨了眨纖長的睫毛,回頭望著四哥,腦子轉了轉,指著書冊問:“四哥,這是你寫的嗎?”

聞翊這才分了一些心神出來,看了眼那上頭的新詩,冷淡的應了聲,“嗯。”

聞姝彎唇輕笑,誇讚道:“四哥真厲害,字寫的真好看!”

小姑娘笑起來眼睫彎彎,月牙似的,頰邊有兩個小小的梨渦,只是太瘦了,若是多長些肉,便會更加惹人喜愛,聞翊心下忽然蹦出來這麽一個念頭,面上卻不顯。

聞翊不接話,院中又安靜下來,聞姝鼓了鼓雪腮,有些氣餒,四哥可真是拒人於千裏之外,但那種冷淡又不讓聞姝討厭,她見過太多對她冷漠的人,知道四哥的冷漠並不是針對她,可能只是性子使然,況且接觸下來,她覺得四哥不是壞人,起碼比別的兄弟姊妹都要讓她覺得舒心。

兩人初次接觸,聞姝也不想讓四哥煩,便打算回去了,看了眼不斷的風雪,她思忖片刻,猶豫著問:“四哥,我便不打擾你看書了,可以借我一把傘嗎?”

聞翊蹙了蹙眉,這是他有些不耐煩的前奏,可擡眸瞧見飄飛的鵝毛大雪,他神色淡了些,放下書冊起身回了屋內。

聞姝站了起來,看著四哥挺拔的背影,心想四哥真的和別人不一樣。

聞翊很快從屋內拿了把石青色的油紙傘出來,遞給了聞姝。

“多謝四哥,我明日來還。”聞姝笑盈盈的道謝,垂眸接傘時無意間瞧見四哥左手袖口往上跑了些,露出了手腕內側猙獰的傷疤,讓她眉心一跳。

很快,聞翊的手收回,衣袖下落,將那疤痕遮得嚴嚴實實。

聞姝移開目光,又道了聲謝,撐開傘走下臺階,風雪撲面而來,她攏緊了領口,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影很快淹沒在大雪中。

她身後的聞翊再度擡起左手,手腕似乎仍舊在被無聲灼燒,漆黑的眸子盯著醜陋的疤痕,翻湧起難言的戾氣,那場大火從未湮滅。

風雪肆虐,雪屑飄進亭子裏,落在攤開的書冊上,暈染了墨跡。

聞翊拿起書冊拍了拍,將其合攏,再度坐了下來,冷風拂過,他鼻尖微動,似乎嗅到了幽幽的蘭花香,但只有片刻,寒風中便只剩下冷意,剛才好似他的錯覺。

***

“姑娘,你去哪了呀?奴婢找了你半天。”

聞姝在蘭苑外遇到她的婢女月露,月露比她還小一歲,紮著雙丫髻,瘦弱的身子舉著一把厚重的油布傘,急的像是要哭了,如今府裏也只有月露和蘭嬤嬤會在意她。

聞姝說:“沒事,去賞了會雪,回去吧。”

兩人先後進了院子,比起北苑,蘭苑更加精致一些,聽說從前娘親很得父親的寵愛,特意為她修建了這座蘭苑,雕梁畫棟,種了滿園名貴蘭花,只因她喜蘭。

父親還允娘親不必向侯夫人日日請安,寵愛過盛,以致於侯夫人十分厭惡娘親。

可娘親去後,聞姝卻並未感受到多少父親的關懷,他甚至從未踏足蘭苑,讓聞姝不由得懷疑傳言的真實性,不過侯夫人厭惡她倒是真的,每次去請安都見不著好臉色。

進了檐下,收起傘,月露才瞧見聞姝弄臟的衣裳和掌心的傷口,驚呼道:“姑娘,你受傷了,蘭嬤嬤,姑娘傷著了!”

一位身形佝僂、雙鬢染白的婦人從屋內出來,握住聞姝的手腕,“姑娘又被欺負了?”

“無礙,”聞姝笑著搖了搖頭,“路滑,我自個不小心摔了一跤。”

告訴她們也不能怎麽樣,倒徒增傷感。

蘭嬤嬤右臉有一大塊被火燒燎過的疤痕,貫穿半張臉,乍一看有些駭人,曾經還因嚇哭了大姐姐被侯夫人罰了板子,此後蘭嬤嬤便不再輕易外出。

可聞姝知道,有些人的心比蘭嬤嬤臉上的疤痕更加恐怖。

蘭嬤嬤拉著聞姝進屋,去找藥箱。

比起屋外的精致華麗,屋內就要冷清空蕩許多,從前這裏也有不少名貴的東西,都是娘親在時父親置辦的,母親去世後,見聞姝不得寵,旁人便來“借用”,自然是有借無還。

此外逢年過節的打點,聞姝有個頭疼腦熱,像炭火燭火這些時常不夠用,只能自個掏腰包去買,聞姝她們的月例又常被克扣,沒錢買就只能賣蘭苑的物什換錢,這些年下來,蘭苑快要家徒四壁了。

蘭嬤嬤給聞姝的掌心上了藥,又拿出一粒黑色綠豆大小的藥丸遞過來,“姑娘,把藥吃了。”

蘭嬤嬤的嗓音嘶啞粗嘎,像是喉嚨裏含著粗糲的石子摩擦發出的聲音,在稍顯昏暗的屋內襯得她臉上的疤痕愈發瘆人,聞姝回想起四哥手腕上的疤痕,和蘭嬤嬤臉上的有些像,難道也是燒傷嗎?

聞姝接過藥丸和水吞服,她不知這是什麽藥,每次她受傷,尤其是見了血,嬤嬤都會讓她吃一顆,興許是為了讓她好的更快些吧。

月露站在門口,遮擋了屋內的光線,“姑娘,午飯要涼了,我現在端上來嗎?”

聞姝喝了口水,壓下藥丸的苦澀,“我吃過了,你們吃吧,月露,把我的傘放在偏房晾幹,別弄臟了。”

“誒!”月露答應著去了,她雖年紀小,做事卻麻利勤快也聽話。

蘭嬤嬤看了眼那把傘問道:“姑娘在哪吃過了?”

聞姝也沒瞞著,說:“我在四哥那吃了,嬤嬤,四哥很好,傘也是他借給我的。”

蘭嬤嬤瞧見聞姝臉上的愉悅之色,這倒是十分難得,侯府別的公子姑娘都不和聞姝玩,她一直獨來獨往,沒有玩伴,到底是年紀小,有人願意和她玩,自然高興,便沒多說什麽。

聞姝去內室換了身幹凈衣裳,蘭嬤嬤拿上她的臟衣裳去漿洗。

屋子裏燒著的炭雖不如銀絲炭名貴,還有些嗆人的煙屑氣味,但到底要比外邊暖和許多,聞姝坐在書案前,從書袋中取出一本《三字經》,小心地把卷起的頁腳壓平,拿出紙筆。

月露從外邊進來,“姑娘,抱著湯婆子暖暖,手別發凍瘡了。”

聞姝點點頭,把湯婆子攏到懷裏。

月露又放下一個碟子,裏面裝著幾個黃澄澄的東西,“姑娘,這是大廚房給的蜜桔。”

“劉管事這次竟想得到我?”聞姝拿起一個掂量,柑橘的清香漂浮著,蜜桔在冬日裏的定都可是稀罕物,這是南豐桔,亦是貢桔,只生長在南方,尤以楚國境內居多,從前大周與楚國交戰時,連宮裏頭也少見,也就是近些年兩國休戰,互市商貿來往多些,官宦人家也能買著,不過聞姝是極難吃上的。

月露撇了撇嘴,“我瞧見五姑娘房裏的丫鬟裝了滿滿一兜子,聽說今年楚國雨水好,蜜桔豐收,咱們府裏分到幾大筐,忒小氣,只給了姑娘四個。”

五姑娘不就是有個受寵的姨娘嘛,這話月露不敢說。

聞姝了然,侯府有什麽好東西都輪不到她,能想起她來就算不錯了,聞姝遞了一個給月露,“你拿去吃吧,再給嬤嬤一個。”

月露從未吃過蜜桔,捧著黃澄澄金子一般的蜜桔,眉飛色舞,“謝謝姑娘!”

月露出去了,聞姝看著剩下的兩個蜜桔,再看看書冊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她滾了滾咽喉,將蜜桔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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