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許佩玖向後踉蹌一步，直楞楞地看著前方，記憶中的少年。

“你回來了。”少年已長成，平和的容貌，好看的眉眼，帶著濃濃的化不開的柔情。

“嗯……”許佩玖忍不住顫栗，她連開場白都沒有想好卻這樣突然的與他不期而遇。

緩緩靠近，青春熟悉的氣息襲來，許佩玖一瞬間落下淚，莫名感動，又誠惶誠恐，對這一刻的真實性產生了懷疑。

“是你嗎，林林。”許佩玖小心翼翼伸出手摸摸他的衣袖，他的肩膀，到他的臉頰旁，卻停住了，遲遲不敢下手。

林郁抓住她的小手，覆在臉龐，笑出好看的酒窩：“是我。”

“對不起。”七年了，眼淚終於決堤，許佩玖的堅強在這一刻潰不成軍。原本料想的心如止水，從容面對全部都變成了自欺欺人，這個人如果不站在她面前，她是不會發覺自己竟是如此想念。

“傻孩子，別哭了。”林郁給她擦著淚，眼中是如負釋重後的輕松，他失去了七年的寶貝，終於回來了。

林郁和許佩玖坐在原來的家中，各懷心事，不知該如何開口。七年間，發生的事太多，一樁樁，一件件，喜怒哀樂卻不知該從何開始分享。

“我看過了……這些年來，你寫的信。”許佩玖低著頭，不敢用哭的又紅又腫的眼睛看林郁。

“那就好。這些年，你一直在C城？”

“沒…畢業後，我…我躲起來了。”

“躲起來？”林郁輕輕笑了，他的小九用詞還是這麽可愛：“為什麽？”

“這個不是重點。”許佩玖緊張地呼吸著：“你該怪我的，林郁。”

林郁板正許她的身子，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糾正道：“怎麽不喊我林林了？”

“你別這樣，林郁，我有錯，罪大惡極。”她掙脫他的桎梏，逃避他的凝視。

“你沒錯，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林郁並不想再追究她的不辭而別，只要她回來了就好，讓他看看她就好。

“我沒有遵守約定。”許佩玖一口一個林郁，用直呼其名代替了兒時的親昵，只是在提醒自己，時間造就了物是人非。

“好，你說我該怪你，我的確要怪，但我怪的是你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這樣從我生活裏消失，以後不要這樣了好嗎。”林郁輕輕環住許佩玖，眼中是快要溢出的疼惜。

許佩玖被林郁抱著，腦中卻閃過了沈在姝的挑釁。

“我們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

許佩玖耳邊回響著這句話，她不由得心裏一沈。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和沈在姝在一起了？”她在林郁耳邊輕輕說著，隨即慢慢推開他。

“你說什麽？”林郁對她的反應摸不著頭腦。

“看來是真的啊…”許佩玖站起來，嘴角扯出一抹笑：“挺好的，祝福你們啊。”說罷，準備離開。

“我們…你怎麽…”林郁楞了一下，竟啞口無言。

“好了，板上釘釘的事，難不成你還想耍賴啊。”

“沒有！我們沒有在一起！”林郁急忙否認：“你這都聽誰瞎說的！”

這下換許佩玖楞住了。沈在姝說的清清楚楚，難道是在扯謊？

“我…我之前見到沈在姝，她明明說你們…你們…難道不是嗎？”

“你見到她了？”林郁微微皺起了眉頭，看上去有些生氣。

“是啊……”許佩玖感覺氣氛有些不對，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

“小九，不是誰說的話都可以信。”

“那你的話呢？”許佩玖昂起頭，倔強地看向林郁。

“必須信。”林郁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溫柔至極。

此時，許佩玖才有了真真正正的真實感，虛妄的過往，支離破碎的生活，都在這一刻得到了修補，她不敢想象自己是怎樣熬過曾經殘缺的生活，。愛與被愛，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晚上，許佩玖將林郁帶回了家，許媽媽興高采烈來開門，卻在看到林郁的時候楞住了。許佩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躲在林郁身後，只探出個腦袋，喊了一聲：“媽。”

飯桌上，三個人的氣氛有些僵，許媽媽也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只能說些客客氣氣的話，在心裏納悶，當初不是自己女兒拼了命要躲著林郁的嗎，現在怎麽又領到家裏來了。

“阿姨，您最近還好嗎？”林郁的飯量很小，幾口就飽了，他優雅地放下碗筷，關心著許媽媽。

“挺好的，挺好的，小九這孩子要是能再省心點我就更好了。”許媽媽笑瞇瞇，其實她看林郁比誰都親，打心底裏是喜歡林郁的。

“媽……”許佩玖癟嘴，自己老老實實吃個飯還要被點名。

“我以後肯定看好她，給您省點心。”

此話一出，許媽媽楞住了，這是什麽情況？看來林郁是對自家丫頭有意思？

“好，好……”有這麽個人幫她管著許佩玖當然好了。

許佩玖眼看著自己媽媽和林郁達成了共識，腹誹這氣氛怎麽越來越怪，像是丈母娘見了合心意的女婿，恨不得今晚就把女兒嫁出去的感覺。她在桌子下偷偷踢了林郁的腿，小臉皺成一團，林郁倒是不惱她，對她依舊是眉眼彎彎。

林郁本是打算到老房子看一眼放下信就離開，誰知遇到了許佩玖，現在連住酒店的錢都省了，直接就在家裏住下了，許佩玖的反抗無效。

“你先去洗漱吧。”衛生間不是很大，看到林郁來了，許佩玖連忙退了出去，她還不是很適應和林郁的獨處。這也是許佩玖的缺點，不論是對人對事還是對環境，她的適應時間總要很長。就像現在，心裏那道坎還是邁不過去。

“小九，你跑什麽？”林郁捉住她的手腕，把她鎖在臂彎裏。

“我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要忙，很緊急。”許佩玖急著掙脫。

“大晚上的能有什麽……”

“小九啊，今天白天送來一封你的信，放在你桌子上了。”客廳裏健忘的許媽媽突然想起來還有這麽一檔子事，生生打斷了林郁的話。

“知道了。”借著這個機會，許佩玖終於逃出了林郁的禁錮，經過客廳時，雙手合十，對許媽媽小聲說了一句：“媽，謝謝！”

“這孩子，沒頭沒尾說什麽呢…”許媽媽不明所以，直接選擇不予理會，接著看自己的電視。

回到房間，果然看到一個信封，鼓鼓的，寄信的人好像在裏面塞了很多東西。翻過來看寄信的地址，竟然是支教的小學，許佩玖趕緊拆開了信封。裏面有許多封信，是班裏的孩子們寫的，歪七扭八的字，再加上充滿童稚的語言，還真是可愛呢。最底下一封，字跡娟秀，是易東陽寫的。其實很難想象，易東陽看上去那麽漢子的一個人，竟然會寫這麽秀氣的字。聽說小時候上不起學，一直是跟著母親認字，寫字。他的外公以前就很重視孩子的教育，母親也是秀外慧中。只可惜，那裏的人都逃不過一個窮字的命運，滿腹的才華就這樣被扼殺。易東陽就是為了改變，才這麽努力的學習。

許佩玖打開他的信，大致了解了孩子們的近況，心下生出些許安慰，可是看到易東陽問她什麽時候回去的時候，心裏又犯了難，她不知該怎樣選擇。一邊是母親，是親情，一邊是孩子們，是職責。

世間安得兩全法。

易東陽的信字裏行間都寫滿了他隱忍的想念，那麽單純直爽的大男孩，對外地來的許佩玖百般體貼。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許佩玖也並非沒有感動，可她本無意做多情之人，卻無奈陷入他人的情劫之中，在現實面前，她也只能嘆息。

“還不睡嗎？”林郁拿了一杯牛奶進來，遞給許佩玖。

“謝謝。”

“在看什麽？”

“是信。我之前…一直在支教。”許佩玖如實說了，並觀察著林郁的反應。

“這就是你說的躲起來嗎？”林郁笑了起來，眉眼彎彎。

“是……”

“我們小九這麽厲害了，都當老師了。”說著，林郁習慣性地伸出手要摸許佩玖的頭，卻被她躲閃開。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林郁的手也停在空中。

“如你所願，我已經長大了，林郁。”

許佩玖的話，瞬間將林郁的思緒拉回了五月那個炎熱的下午，他曾無奈的問著她什麽時候長大的那個下午。彼時，他們青春年少，還沒有被這世道打磨歷練過，還是最幹凈最純粹的個體；然而此時，經受了洗禮的他們，想要抓住最後的一份純粹，確已是身不由己。七年不見，許佩玖的的確確是變了，看似本能反應般的排斥彼此間的親昵，著實讓林郁感到沈重。但他也不是當初那個除了一紙優異成績再無其他的林郁了，他有了足夠的能力，可以給許佩玖心安的保證，卻因為過去了這麽多年，不知該怎麽開口。

“長大了好…長大了好…”林郁喃喃自語，只剩下苦澀。

突如其來的電話中斷了兩人之間沈重的談話，林郁看了一眼手機，臉色不太好，起身出去接了電話。許佩玖呆呆地望著林郁離開的背影，五味雜陳。屋外，林郁說了什麽許佩玖聽的不是很清楚，但是一向冷靜的他似乎在和什麽人吵架。

“是，我回來了。”

“你打算瞞我多久？”

“對，我全都知道了。”

“你太可笑了。”

“我不可能再相信你了。”

“就這樣吧，對彼此都好。”

……

許佩玖趴在床上，斷斷續續地聽著屋外的動靜，一不小心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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