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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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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空曠宮殿中,滿宮的碧綠藤蔓都因為一人的到來而搖曳。

藤蔓上的長生花一朵接一朵的綻放,在外面遠遠朝拜宮殿的魔族們面面相覷:尊上今天心情很好嗎?許久沒有尊上的消息了。

君既明行走在宮殿的正路上,與灰霧荒原中他神念一至則來不同,這回他的腳切實踩在了白玉地磚上,四周的藤蔓想要湧來圍著他又被主人克制住。

君既明無奈一笑。

靈念告訴他,舒徊現在正在沈睡中,為的是盡可能快速的完成這階段需要舒徊協助的循環梳理……他和靈念的對話,舒徊沒有聽到。

他現在來到這裏,舒徊也不知道。

一角飛檐從他的眼角餘光中掠過。

君既明靜靜想到,這就是舒徊居住了四百年的宮殿。此處雕欄玉砌,端得是光彩溢目……

到底是冷清了些。

一個人住這樣冷的,這樣黑的宮殿,該有多寂寞呢?

他想起自己從前養花的時光。

長生花分明是向陽的植物,喜愛沐浴陽光的。

可是此處終年不見日。

即使長生花只是舒徊最初選擇的形態,可是君既明知道——舒徊早就接受了這個形態,也不曾想過改變。

那些花的習性在他身上仍舊有跡可循。

君既明站在兩扇繁覆雕花的門前。

緊閉的門。

裏面是舒徊的真身。

他從和靈念的對話中清醒後,告知飛衡自己要來這裏找舒徊。飛衡聽舒徊的吩咐,不問為什麽,就把他帶過來了,飛衡停在宮殿外沒有進來。

正好,君既明也想一個人來見小花。

君既明推開門,縫隙處傳來開合的聲音。

殿內仍舊是幽暗的。

他放輕腳步,聽到鞋子落在宮殿地磚上的響聲,面前這段路的盡頭是一方高臺,高臺上有一張寬闊的大椅。

上面坐著他的花。

君既明一步步走近,邁過臺階,來到他的身前。

他低頭,見到閉著眼的舒徊。

這雙眼睛睜開的時候,眼皮底下的瞳孔會是什麽顏色?君既明覺得應該是暗綠色。

他見過的。

在灰霧荒原中的匆匆一瞥裏,他記得這雙暗綠色的眼。

只不過現在他看不到。

他養的花長大了,是這處幽暗宮殿中唯一的顏色。

君既明輕呼一口氣,擡手摸了摸舒徊的臉頰。

有些冷。

他再往下去看,礙眼的、碧色的鎖鏈仍緊緊系在舒徊的腳踝上,沁著血色。

【你不能斬斷鎖鏈。】

靈念告訴他的:【鎖鏈是舒徊自己創造出來的。四百年前,他化形成長生花,從本體上砍下兩節藤蔓,浸泡過他的血液,方才改造成了這一雙鎖鏈。】

【鎖鏈與他,本是一體。你斬斷鎖鏈,就是在殺他。】

君既明盯著淡淡散發著幽碧光的鎖鏈,是了,這確實是藤蔓……他摸上去,所感受到的質感與長生花藤蔓無異。

這是舒徊身體的一部分,只是他先砍了下來,又接了回去。

但這也是輸送的管道。

靈氣循環就通過這輸送管道構建。

……君既明還是要拆了它。

他松開搭在鎖鏈上的手,直起身。

【天地有缺,才是一切的起始。】靈念同他說,【你要將他從循環中解放出來,唯一的辦法是讓天地循環重新接續。當天地可以自行循環,不再有缺後,自然不會強求他得道合天彌補缺陷……這就是唯一的解。】

【我要你做的事,就是這個——將天地循環重構。】靈念說,【這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等天地循環重構,天門有了能夠支撐運行的能量,會自然而然的再度開啟。】

君既明當時反問:【我?】

【你。】靈念無比肯定,【你難道沒發現你現在修行的功法很奇特麽?】

君既明說道:【我前世所修的是太衡宮的《太一神霄本源經》,太一演化萬物而化萬千,這本秘法直至渡劫境。根據太衡宮記載,飛升之上亦可修行。】

【哈哈哈哈,我知道,你是想說,為什麽只有你可以做這件事,別人做不到,對麽?】靈念說道,【可你現在的功法也不是太一的本源經啊!陰陽四時,五行生滅……俱在其中。你體內的靈氣循環太完美了!】

【……你跟太一很熟悉?】

【太一……】靈念笑了笑,【有過一面之緣吧。你飛升之後,或許也能見到他。】

君既明搖了搖頭,【我暫時不想。】

【沒關系。】靈念說道,【重構天地循環,不需要你飛升,也不需要你得道合天。】

君既明問祂:【那我究竟要做什麽呢?如今我修煉的這門心法,是我在《太一神霄本源經》的基礎上自創的,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取。】

【哈哈哈哈!】靈念又是一陣大笑,當頭棒喝道,【道本無名,何須取名?世人看道,修道,行道,世人有一萬種道,道就有一萬種名字。隨便叫什麽,剝離一切的外物,道仍然是道。】

祂幽幽道:【如生死,如陰陽,萬事萬物由道演化,在道的疆域中枯榮……一朵花可以是道,一陣風可以是道,一片葉可以是道……你悟道數次,難道真的沒有窺見道的本質嗎?】

君既明沈默。

靈念繼續說道:【況且,你比旁人更有一番經歷。現在想來,這經歷也是前緣。】

君既明問祂:【是什麽?】

【你死過一回,又活了過來。】靈念說道,【生死之間,你自是不知道時間的,但這生死輪回的印記確實在你的魂魄內留下過痕跡,以至於你能順暢整合感悟,在太一的基礎上創立新法……六百年內,你的魂魄仍然在觀察著世間的一切,直到被我覆活為止。】

君既明想了想,沒有立時否認,卻問他:【但是我不記得了。】

【魂魄的記憶,只在魂魄中。】靈念不理解他的想法,【忘記那一段記憶不好嗎?那一段記憶枯燥得很,現在你既忘記了枯燥,又獲得了感悟,難道不是兩全其美?】

君既明說:【我就是想要想起來呢?】

他既然看見過,就不能忘,也不想忘。

靈念:【……那你就更要重構循環了。】

祂對君既明解釋道:【我不想誆騙你。】

畢竟大家還是要長期合作的嘛!這又不是一錘子買賣……萬一,祂是說萬一,萬一天地又出現爛攤子要收拾怎麽辦?

【重構循環的過程中,你可以短暫的恢覆到魂魄的狀態,如果你做得到保持心神穩定,就有可能記起那段魂魄時的記憶。】靈念說道,【但我要事先申明,回憶起來的不一定是你想見到的。】

【……沒關系。】君既明說,【做與不做事兩碼事。】

【好吧。】

不理解,但尊重。

靈念繼續說道,【舒徊可以幫助你重構循環……他現在陷入沈睡狀態,實則在專心梳理循環內的靈氣。】

他說道:【借助你與他的靈契,你可以看到他眼中的世界,插手靈氣循環……然後,你要做的就是穩定心神,在天地不息的靈氣流中,將天地的循環脈絡拼起來。呃,可以有一些創新。】

君既明意會,【現在的天地循環碎了。】

【碎成了很多份……】靈念說道,【但無名淵這一截是碎得最厲害的。】

君既明說道,【不止是拼起來。創新……你希望我將我體內的靈力循環放進去?】

【沒錯!】靈念說道,【你體內的靈力循環很完美!我已經預演過無數次了,把你體內的靈力循環等比覆刻到天地靈力海中是沒有問題的!】

【……】君既明默默想到,果然蓄謀已久。

靈念又說:【雖然預演沒有問題,但這是個水磨功夫。】

【神魂百念,亦是一瞬。】君既明說道,【我還可以得到些什麽呢?】

靈念遲疑:【你可以有一點小權限?】

舒徊也有的。

靈念對自己的合作夥伴一向大方。

君既明微微一笑,答應了祂。

此刻,君既明正在舒徊身前。

他低頭看著舒徊。

舒徊閉著眼,安靜地斜躺在椅子上。

但君既明更想見生機勃勃的花,張牙舞爪一點也不錯。

催動靈契。

君既明輕聲說:

“睜開眼,看看我。”

舒徊無意識地睜眼——

那是一雙沒有光澤的暗綠瞳孔。

只是他的身體在跟隨著君既明的命令,下意識地做出反應。

他的神魂不在這兒,還沒有回來。

君既明輕輕笑了笑。

【那我把你帶回來。】

他主動撞進那暗綠色的湖,驚起一池春水。

第一感覺是痛。

痛到四肢百骸裏,時時刻刻。

以君既明的定力,仍舊忍不住皺眉苦臉。他立時調整好了狀態,但那疼痛如影隨形……

君既明又忍不住想,他精細養的花竟然這般疼了四百年!

這想法一閃而過。

——被洶湧而來的靈力流沖散了。

九州四海,整片天地的靈力都在這兒中轉。

靈力的浪潮迎頭打來,君既明閉眼又睜開,定住心神。

他要先找人的。

他睜著眼,直視卷起來的靈力浪潮。

浪潮打來,覆蓋住他。

他進入了天地的靈力循環。

他見到了——

天地破碎的循環脈絡中,穿插著許多綠色的藤蔓,將破碎的脈絡銜接起來,那綠意在無邊的靈力浪潮中顯得如此渺小。

卻又如此堅韌。

靈力在其中傳輸著。

還有呢?

除了銜接著循環的藤蔓,還有呢?

君既明想著靈念臨行前告知的話語,在靈力海中再度閉上眼,專註地以神魂、以靈契去感知——

他終於捕獲了,在靈力海最深處的那抹綠意。

那綠意彌補了靈力循環中最大的一個缺口。

君既明去到那兒,放任自己沈浸進去。

“……既明哥哥?”

耳畔響起熟悉的聲音。

與此同時,君既明發現自己確實能夠操縱靈力循環的脈絡動向了,九州四海的靈力如雲似海,而他在雲端之上,盡收眼底。

君既明輕“噓”了一聲,有些不安的小花瞬間安靜了。

破碎的,拼合。

不時宜的,更改。

隨著重構的順利進行,在外銜接小缺口的藤蔓被大藤蔓漸漸收回來……

舒徊清醒了。

“既明哥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焦急道,“這兒不好。”

“這兒不好,你卻待了四百年。”君既明說,“哪裏不好?”

“……”舒徊無言,固執道,“就是不好。”

他也感覺到了君既明的動作。

那些被他無意識收回來的藤蔓都說明了一件事:天地循環的缺口正在消失。

而君既明出現在這裏!

意識到現狀的那一刻,舒徊惶恐道:“哥哥,你要離開我嗎?”

君既明漂亮的完成最後一塊靈力循環拼圖,身體內與小花共感而來的痛意徹底褪去了。他心情愉悅,“誰說的?”

他握住舒徊:“我是帶你走的。”

君既明笑著說道:“靈力循環重構,你不用待在無名淵了。無名淵雖好,卻沒有太陽,不適合你住。”

隨著靈力循環重構,無名淵裏的魔族也應該搬到地面上來住——畢竟,無名淵要再度履行作為天地輪回之所的職責了,不適宜再讓他們住。

可他感覺到舒徊還在不安:“哥哥,你不要被騙了……它和我說,重構靈力循環需要成為天道的一部分。”

舒徊說道:“我不要分開。”

他說:“我不要分開。”

君既明怔住。

就在這一絲間隙間,藤蔓順應主人的心意,向著中心點的兩人湧來,攀爬上君既明的身體。

舒徊仍舊在說:“我不要分開。”

君既明:“……阿徊,我沒說要分開。我們要一起出去的。”

舒徊聽不見。

君既明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意識到這是個好機會。

六百年裏,自己的魂魄,不曾來看過小花嗎?

胸口處的契紋泛起金色的漣漪,光芒逐漸擴大,直到將他們兩人與緊緊纏繞著君既明身軀的藤蔓一同包裹進去——

在神識無限相貼的那一瞬,君既明窺見舒徊最執念的一部分時,他就沈入了舒徊的記憶。

沒有任何遮擋的,全然攤開在他面前的記憶。

他看見了舒徊。

不可置信的舒徊,不相信他死了的舒徊,憤怒失望離開太衡宮的舒徊,游蕩在九州四海的舒徊……

千千萬萬個舒徊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看見舒徊一次又一次,不計代價的放血,仗著自己不會死,無限使用自己的心頭靈血繪制符陣尋找魂魄。

看到一次次血液更替後,舒徊的瞳孔從黑漸漸變成暗綠色。

看到舒徊對長生花的掌控越發純熟。

各大宗門,所有險地……舒徊全都去過了。

他用兩百年把九州四海每一寸土地都走過,仍然一無所獲。

君既明看見隱在天幕之後的裂痕。

天地間憑空蹦出一道靈念,來到了舒徊的面前。

……他看著舒徊和靈念達成了交易。

“太衡宮、妖族……要等哥哥自己來處置。”他聽見舒徊這麽說,“殺魔族好了。”

“……正好,哥哥也在那兒。”

君既明看見無名淵裏的魔族血流淌成河,被淵水靜默的吞噬,演化一片血色花田。

看見舒徊來到宮殿,以長生花的形態展開原形,將藤蔓切割下來。

看到被自己那一道劍氣驚醒的舒徊。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可我想要萬萬年。

君既明終於懂了。

小花內心深處最為執念的一件事,並不是要自己覆生。

而是如果自己死了,他也要死。如果自己活著,他也要活著。

生或死都要相隨。

自己不覆生,他不可能答應靈念得道合天。

靈念是被他的執念所逼,不得不耗費甚巨將自己覆生。

“哥哥……”

“師尊……”

“靈主……?”

他聽見現在的小花在說,“我們要千千萬年,永遠在一起。”

“好。”

君既明說。

千千萬萬幻想中,他找到了最真實的那一個——

現在時刻的小花。

他抓住他,找到他,回抱住他。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許君萬萬年……並不是一個會後悔的決定。

甚至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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