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太平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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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的大慶,年輕的的皇帝剛剛登基,朝廷內政局動蕩,為了平衡各方的勢力,鞏固皇權,皇帝選擇同勢力最大的莊氏一族結親。

莊家的嫡女莊氏輕煙,是一個傳奇的女子。

莊輕煙年幼時就長得美貌無比,秋水一樣的眼瞳,薄而粉嫩的唇,一笑起來是真正的傾國傾城。莊氏本就是名門望族,再加上莊輕煙出眾的美貌,一直沒有人敢同莊家結這個親。

齊景岳本是不想結這一門親的,奈何太後逼的緊,無奈之下只得娶了這位漂亮的皇後。

大婚的那一天,齊景岳挑開了莊輕煙的紅蓋頭,看到的是一張他永生難忘的美麗容顏。

莊輕煙笑著看著他,聲音如同悅耳的琴音。

“就是你要娶我?你膽子真夠大的。”

莊輕煙大概是齊景岳見過的最不安分的皇後。

莊輕煙明明是閨閣裏的大小姐,卻喜歡逗鳥爬樹。而且嘴饞的很,有時還會偷偷跑到禦膳房自己尋吃的,齊景岳好幾次撞見莊輕煙在藏吃的,又是無奈又覺得可愛。

春日桃花盛放,年輕而美麗的皇後坐在大桃樹的枝丫上,頭上的珠翠玲瓏,笑的明媚如春陽。

齊景岳站在桃樹下,含著笑意看著手捧落花的莊輕煙,覺得她恍若山間的仙子,一個不經意就會消失不見。

後宮裏有不少美麗的宮嬪,可莊輕煙從來都沒有計較過齊景岳對她們的寵愛,相反的,莊輕煙喜歡和這群姑娘混在一起玩。有時候拉著她們打馬球,有時候特意開宮宴宴請宮妃,還準許長久不侍寢的女子出宮再嫁,宮裏的女子都敬愛這位可親的皇後,甚至超過了皇帝。

齊景岳對自己這位大度的皇後也是哭笑不得,皇後賢良淑德沒什麽不好,可他就是莫名的不舒服。

他倒是希望莊輕煙吃醋善妒,可莊輕煙在這方面相當看的開,甚至有一些無所謂。

有一次,齊景岳忍不住去旁敲側擊了一下這位大度的皇後,提醒她要多考慮夫君。

莊輕煙正與齊景岳下著棋,擡起頭來很是嚴肅地說:“臣妾知道了,可臣妾不能讓這步棋……讓了臣妾就輸了。”

齊景岳多次提醒無果後,著實是有些生氣了。

他準備晾一晾他的這位□□分的皇後,讓宮裏也泛些醋味。

崔家在宮裏的女兒崔婕妤趁這個機會得到了齊景岳的寵愛,沒多久就有了身孕。

莊輕煙聽到這個消息後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眼底有些淡淡的失落。

齊景岳覺得這一招也算起了作用,本以為莊輕煙會嫉妒,誰知莊輕煙還是時時刻刻為崔婕妤做主,很是大公無私。

“朕與別的女人有了孩子,你難道就不生氣?”齊景岳終於忍不住了,直接去問了莊輕煙。

“生氣啊!”莊輕煙回答道,“可孩子是無辜的,我不能讓別人傷害你的孩子。”

齊景岳無奈地笑了,他明白,莊輕煙做了一個合格的皇後,卻沒做好一個很好的愛人。

齊景岳想要的是真正愛上他的莊輕煙。

“那你愛朕嗎?”

莊輕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那皇上愛我嗎?”莊輕煙緊接著問。

“朕……”齊景岳發現自己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他是九五至尊的皇上,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樣的問題。

齊景岳想要真正愛她的莊輕煙,莊輕煙何嘗不想要真正愛她的齊景岳呢?

“皇上對我很好,可皇上並不愛我。”莊輕煙笑著說,她將手放在齊景岳的心口,“皇上的心並沒有交給我,我又怎麽敢將我的心交給皇上呢?”

齊景岳苦笑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自從那天起,齊景岳開始學著去愛一個人。

齊景岳開始關註莊輕煙愛吃的菜,偷著拉著她溜出宮看花燈,帶她去京郊大營的跑馬場上吃肉喝酒,看星光閃耀的夜空。

他還學著給莊輕煙畫眉,常年持著朱砂筆的手拿起螺黛也一樣的得心應手。

祭天大典上,身穿華服站了半天的莊輕煙忽地被身邊的齊景岳拉住,手心裏被塞了一塊有些暖的糖。

莊輕煙覺得自己的心就如同那塊堅硬的糖果一般,慢慢融化。

帝王動情,沒有人可以視若無睹。

年輕的國師進宮看望皇後,笑著問:“你可玩夠了?”

莊輕煙微笑著低下頭,臉頰有些微微發紅。

“我覺得,我好像愛上一個人了。”

二十年前,貪玩的塗山小狐妖化作了莊家早夭小女的模樣,非要去闖一闖這滾滾紅塵。

年輕的國師要帶她離開,她卻遲遲不舍。

正當莊輕煙要放下一切離開時,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齊景岳高興地一晚沒睡,寸步不離地陪著莊輕煙,眼裏都是喜悅的光彩。

莊輕煙最終還是留了下來,國師無奈地搖著頭,道:“你可莫要後悔。”

怎會後悔呢,莊輕煙想,在愛的人身邊,永遠不會後悔。

時光匆匆流逝,不知不覺間,莊輕煙已經陪伴齊景岳走過了第十個年頭。

莊輕煙的孩子早已長大,天生聰穎又清秀可愛,是齊景岳最驕傲的兒子。

歲月並沒有在莊輕煙的面容上留下絲毫的痕跡,她還是那個明媚如驕陽的女子,齊景岳的心頭摯愛。

每當齊景岳提起筆,描摹身前人的容顏時,眼睛裏都含著溫柔的笑意。

莊輕煙對身邊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親切,宮裏的下人都說,皇後愛笑,皇上尤其喜歡皇後的笑。

齊景岳在新蓋成的海宴閣上設宴,席間新入宮的郭美人不慎跌倒,莊輕煙出手相助,卻墜下了海宴閣。

齊景岳嚇得魂飛魄散,可卻看見莊輕煙好好地站在閣前,只是崴了腳。

宮中自此流言四起,說皇後非人,乃是勾人心魄的妖怪。

太後將齊景岳和莊輕煙召到身邊詢問,莊輕煙只是沈默,目光卻堅毅十足。

齊景岳看著身邊跪著的皇後,轉頭對太後說:“朕相信皇後,宮中皆是流言。”

太後嘆了一口氣,單獨留下了齊景岳。

“皇後是不是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莊家坐大,皇上不應再坐視不理了。”

莊輕煙一直等到了後半夜,看著一臉疲倦的齊景岳,輕聲說:“你相信我,我不是妖怪。”

齊景岳抱著莊輕煙,緩緩點了點頭。

“朕信你。”

可一切都沒有如此簡單的結束。

太後重病,皇後於宮中侍疾,太後去世當晚,突然癲狂驚懼,指著皇後大呼“妖孽”。

齊景岳萬般無奈下,將莊輕煙軟禁在了寢宮中。

國師在這個時候來看望莊輕煙,問她是否後悔。

“我不走。”莊輕煙很是決絕,“我信他不會傷害我。”

元和十三年八月,齊景岳於宮中宴請戰勝歸來的莊家大公子。

席間齊景岳於偏殿暫歇,郭美人卻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向齊景岳稟報了皇後的私情。

齊景岳自是不信,可郭美人信誓旦旦,他又想到了宮中的傳言,心裏也升騰起了懷疑。

殿內燭火昏黃,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郁的熏香氣味,紅羅帳的紗幔下,兩個赤條條的身影隱約可見。

齊景岳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氣的呼吸急促,渾身發抖。

男子慌亂地爬下床,不住地顫抖,紗幔下的女子突然漸漸消失,一條狐貍的尾巴輕輕搖晃,刺的齊景岳眼睛疼。

莊輕煙清醒過來後,發現寢宮的大門緊閉,宮女們戰戰兢兢,皆不敢言語。

崔婕妤不知何時來到了莊輕煙的身旁,笑著給她看莊越的供詞。

“我不認識這個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崔婕妤笑得妖艷:“皇後說這些都沒有用,重點是皇上信不信你。”

“就算證詞漏洞百出又如何?皇上為了扳倒莊家,什麽樣的證詞他都會相信。”

莊輕煙黑蝶一般的睫毛輕顫:“不可能,他說他會相信我的……”

“我的傻皇後。”崔婕妤的朱唇輕啟,“沒有皇上的準許,誰敢輕言莊氏謀反?而且皇後娘娘如何讓皇上信你?”

“狐貍尾巴可都露出來了呢……”一大摞調查莊輕煙身份的密信散落在她面前,朱砂的字跡格外顯眼。

莊輕煙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淚水從她那漂亮的桃花眼裏滑了出來,暈開了信上的字,如同紙上盛開了一朵艷麗的梅花。

第二天齊景岳終於來到了皇後的寢宮,看著面色平靜的莊輕煙,言語裏不自覺地帶了些怒氣。

“皇後還有什麽好解釋的?”

莊輕煙擡眸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輕聲問:“皇上早就懷疑我的身份了,對嗎?”

齊景岳沈默了,一言未發。

“那臣妾還有什麽可解釋的。”莊輕煙說,“事情就如皇上看見的一般。”

齊景岳蹲下身,看著莊輕煙:“朕不信你會與他人有私情。”

“那皇上相信莊氏一族謀反嗎?”

齊景岳沒回答,只是又問:“你還愛朕嗎?”

莊輕煙微微笑了,道:“從皇上不相信臣妾的那一刻,臣妾就不再喜歡皇上了。”

齊景岳猛地站起身,摔碎了身邊的白玉瓷瓶。

“你騙朕。”

“那皇上還愛臣妾麽?”莊輕煙的眼神裏無悲無喜,定定地望著暴怒的齊景岳。

“朕……”

齊景岳也不知道,自己還愛不愛面前這個美麗的女子。

不知從何時起,他不會再願意為了她放棄皇家的尊嚴和外戚的勢力,只是在努力維持著這種虛假的和睦。

懷疑,欺騙,隱瞞。

已經慢慢滲透進了看似嚴絲合縫的夫妻兩人之間。

“皇上不敢說了……”莊輕煙突然笑了起來,“皇上懷疑臣妾,利用臣妾,又何言愛與不愛呢?”

齊景岳自嘲地笑了一下,目光冷冽:“是你先騙朕的。”

“沒錯,臣妾是狐妖,但臣妾從未想過害人。”莊輕煙站起身,眼裏泛著淚光,“臣妾是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皇上眼裏,臣妾是什麽。”

只要齊景岳相信,她一輩子都只會是莊輕煙,是他最美麗的皇後。

可是齊景岳不信。

齊景岳閉上眼,說:“你可以不認罪,朕不會殺你。”

莊輕煙拿起齊景岳扔在她面前的供詞,聲音平靜:“是臣妾迷惑了莊越,與他有了私情,串通莊氏謀反。罪無可恕。”

大夢方醒,紅塵萬丈間傷痕累累,還不思悔改,罪無可恕。

齊景岳笑了,笑的渾身發抖,身旁的碗碟碎了一地。

“你就這麽想離開朕嗎?連死都不怕……”

莊輕煙美麗的眼瞳裏是死水一般的沈寂。

“世上有太多比死更可怕的事,比如絕望地活著。”

齊景岳對著莊輕煙怒吼:“朕從來都是愛錯了人!”

他轉身離開,衣袖甩的獵獵作響。

“臣妾恭送皇上。”莊輕煙俯身行禮,積蓄的淚水終於從眼中滑落下來,打在冰冷的地板上,“祝皇上萬壽無疆,福澤綿長。”

她愛的那個人,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冷酷無情的帝王。

年幼的小皇子站在宮殿的角落處,看著哭泣的母親,不知應該做些什麽。

莊輕煙摟著小皇子,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桁兒,你父皇從未信過我。”

朱砂寫就的密信上,最早的日期在她墜下海晏閣的一天後。

“到頭來,都是一場夢。”

莊周化蝶,夢過人世萬千,一縷輕煙過後,萬物沈寂。

到底是莊周化作了蝶,還是蝶化作了莊周。

到頭來,都是一場紅塵滾滾中的瑰麗幻夢,在歲月的無情摧折中,夢中人被折磨的遍體鱗傷,茍延殘喘。

是蝶化作了莊周,閱遍了無盡的滄桑,終成正果。

“皇後娘娘大概很喜歡吃糖吧?”

“為什麽?”

“她死的時候,手裏還有一塊糖……”

元和十三年九月,微雨,皇後於宮中自盡,年三十一,賜號仁肅,不設陵寢,罷朝三日,以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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