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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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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令簡寧苦惱的身高總算沒有一直拉垮。

六年後。

簡寧看著朱紅木柱上深深淺淺的刻痕,心滿意足地招了招手,“殿下來幫我量量,我覺著我又長高了。”

殿中傳來一聲輕輕地嘆息,伴隨著衣料摩擦的動靜,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簡寧眼前閃過半截雪白的衣袖,熟悉的玉蘭檀木香氣縈繞鼻尖,他低頭一瞧,雲瀾舟的手背凈白,浮現著淡青色的脈絡,不過幾瞬的功夫,削瘦修長的指節翻飛,便解開了簡寧胡亂系在腰間的垂玉宮絳,重新打了一個活扣。

雲瀾舟微擡起頭,此時的身高已經逼近八尺。簡寧比他矮上大半個頭,說話時還得揚起腦袋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兩人隔得近,雲瀾舟睫如鴉羽,墨黑的眼瞳映著幾點日光,平靜地看過來時,叫人覺得十分高深莫測。

他幼時便模樣俊美,長到近十六歲後,更是面如冠玉,唇紅齒白,這一身玉樹臨風的氣派,加上那風情萬種的桃花眼,若是去京都長街走一遭,怕是要引得無數小娘子引頸側目,芳心暗許。

然而這個皮相足以迷惑天下所有人的翩翩少年,是簡寧親眼看著長大的,他已經對此人每一個動作都了如指掌,不會因他的小小賣乖而心軟。

簡寧端出一副嚴肅的樣子,輕咳了一聲,冷漠道:“殿下,已經起床了就不能再回去睡了。”

果然,那雙墨瞳的點點光彩瞬間暗淡下去,一歪身子,就撲在了簡寧身上,像個簾帳一般掛著,也不言語,打算耍賴耍到簡寧無可奈何,放他回去睡個回籠覺。

“殿下!”雲瀾舟雖然還是清瘦的身材,但身高擺在那兒,骨架也大,簡寧被他壓得喘不過氣,忙將人拎到一旁,惡狠狠地盯著他,“不準睡了,今日要參加春闈祭祀,你要是再遲到,皇上可不會像以前那樣輕饒了你。”

雲瀾舟半耷拉著眼皮,恍若未聞般,擡手放在簡寧頭頂比了比,神色正經,“阿寧長高了。”

簡寧一喜,也去摸自己的腦袋,“真的假的?”

雲瀾舟的手掌平移到自己的下巴邊,唇角勾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長高了,一點點。”

已經過了變聲期的嗓子比幼時低沈許多,說話時總顯得冷淡,與誰都很疏遠,只有賴床剛起來時,聲音才會拖得長長的,帶著微微的沙啞和慵倦。

也因此,這聲音叫人覺得他的語氣多了幾分調侃之意。

簡寧:“……”

他對這個十六歲的大崽毫無辦法,現在還學會使壞了!

大齊重視春闈,實則是重視士大夫階級,三年一次春闈,每次都會於皇宮外的宣清臺,舉辦祭祀典禮,由於簡寧這個護國仙師的名頭盛行於民間,由此,這祭祀典禮便每次都由他登臺,祝香祈福。

除此之外,皇子和五品以上的大臣也會到場,主要是宣布一些春闈的細節和條律,由此,眾多書院的學子和赴京趕考的考生也會來瞧一瞧,場面十分熱鬧,算得上大齊最熱鬧隆重的一種典禮了。

雲瀾舟被內官們伺候著,換上了一身月白銀邊暗花水紋錦緞廣袖長袍,頭戴銀簪,長發垂在緊實的腰際,甫一轉身,氣度出塵。

簡寧親手在他耳垂上戴上了玉鈴,鈴鐺閃著溫潤的光輝,襯得雲瀾舟膚色似雪,恍若神君下凡,只是那表情不甚愉悅,臭著個臉,白瞎了一副好容顏。

“好了,回來後再睡不行嗎?”簡寧捏捏他的臉蛋,“這麽大了還賴床,被八殿下知道又要說你不懂事。”

“讓他說吧。”雲瀾舟此時已經清醒了很多,畢竟華服加身,萬分不自在,想睡也沒了興致,他拿來一個月牙玉佩,仔細地系在簡寧腰間,順手把人往自己跟前帶了帶,在後腰處捏了捏,眉頭微蹙,“阿寧瘦了。”

簡寧這一身兒也不好受,要說祭祀典禮最累最煩的,莫過於簡寧本人了。半月前就得裁制新衣,這可與平日穿的衣服不同,需融合天地之吉意,納萬物之靈象,又不可混雜粗俗,光是美而肅穆這個要求,就讓尚衣局許多女官白了頭發。

裁一件,皇帝不滿意,又換一件。

來來回回十幾套衣衫換下來,終於讓皇帝滿意了,說了句“愛卿美儀容,仙衣飄然,朕心甚悅”。

雲瀾舟打量著簡寧,這身衣裳顯得他的阿寧仙風道骨,風姿綽約,又因當了多年的護國仙師,三品重臣,雖無實權,可名聲在外,宮裏金尊玉貴養出來的人,行走坐臥間,自成一派高懸在天、不可侵犯的威嚴。

這威嚴卻不叫人畏懼,因簡寧眉長而彎,明眸皓齒,眼裏時常帶著熠熠光彩,宛若高山之巔的一抹晨陽,眼波流轉,那溫潤的眸色似觀音凈瓶灑下的一滴瑩華,普照世間的所有春光。

雲瀾舟看了會兒,頭深深埋進簡寧的脖頸中,嗅著那股清淡的香氣,渾身舒暢許多。

“還這麽粘人。”簡寧無奈地擡手摸摸大崽的腦袋,“走了,一回八殿下該沖過來砸門了。”

八皇子不是第一次砸門,每當在景陽宮找不到雲瀾舟,就咬牙切齒地到簡寧所居的仙臺找人,滿宮都知道,仙臺是仙師清修養心之所,旁人不可侵擾,但雲瀾舟幾乎每天晚上都摸進來睡覺,重視禮法的八皇子看不下去,認為這簡直是橫行無忌,胡作非為!

這會兒簡寧剛帶好太極簪,八皇子就在內官的簇擁下闖了進來,“你們怎麽還在磨蹭!祭典就快開始了!”

八皇子說完,自己先楞了楞,風來簾動,暗香滿室,繞過雲母蓮花屏風,似窺見了一點明月。

這位大齊的唯一一位護國仙師,身形修長,一身真人月白絲紗羅衣,外批一件修禪錦廣繡薄氅,垂伏在胸前的雲鶴長絡隨風飄動,配一雙金帶踏雲靴,真一派仙人之姿,瑤林玉樹,不染分毫風塵。

“這身兒還將就入眼。”二皇子徐徐趕到,搖著折扇笑瞇瞇地打量著簡寧,“我們仙師大人如今真是秋水明鏡般的人物啊。”

饒是素來不在意衣裳好壞的八皇子也忍不住讚嘆,“亂雲飛波,無限風光,盡在簡公子一人身上。”

“二位殿下安,這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簡寧笑了笑,拿起那把皇帝親賜的黃金法劍,道:“走吧,一會兒別遲到了。”

雲瀾舟默默跟在簡寧身後,二皇子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個兒這麽高還走前面,存心擋你哥哥的路麽?”

八皇子瞥著二皇子,“你自己不長了怪得了人家?”

“我不就矮一個小拇指麽?你可是比小十一矮一拳呢。”二皇子湊過來,賤兮兮地要和八皇子比高,被八皇子一巴掌打開了。

簡寧聽著這兩位不曾間斷一日的鬥嘴,無計可施,只好回頭喊了一聲,“大臣們已經等在宮門外了殿下們。”

雲瀾舟很識趣地塊走了幾步,與簡寧並肩踏出了宮門。

一身紅衣的二皇子也跟了上去,面色正經,絲毫不見方才的孩子氣。

八皇子整了整衣袖,挺胸擡頭,含蓄沈穩地與諸位大臣頷首問好。

官員們早早地分成兩排,候在宮門外,聽到腳步聲,群眾朝那白玉石階望了過去。

只見在民間廣為流傳的護國仙師簡小大人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位皇子,幾人踏著晨曦而來,樣貌不凡,氣度凜然。

大臣們忙躬身行禮,讓出一條闊道來。

簡寧不是皇子,雖有仙師的稱號,卻充其量只是一個三品大臣,若是受群臣之禮而不還,像小人得志一般,他便躬身,向四周官員拜謝迎接。

站在最末尾的簡心和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兒子真是出落得越發出色了。

有禮有節,不驕不躁。

且這孩子也不知怎麽長的,這些年越發秀美,真不愧是他簡探花的兒子。

然而,簡寧的內心是有些許崩潰的。

三年前,春闈祭祀,他只是坐馬車去祭臺上點了一炷香,並未引起許多關註。

可這一次,西北大捷,皇帝高興,下令春圍祭祀要大辦,禮部官員不敢懈怠,早早地安排下去了。

由此,簡寧帶著眾位皇子、大臣和敲鑼打鼓的儀仗隊走在街上的時候,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羞恥。

還不能露怯,因為羽林軍開道,四周百姓簇擁著站在街邊,無數人好奇這位聲名遠播的仙師到底是何模樣。

迎著無數人打量的目光,簡寧感覺自己的社恐癥要犯了,可他只能硬著頭皮,擡頭挺胸,面無表情地走下去,這也是儀式的一部分,美其名曰叫“仙師散福”。

剛走了十來步,一位公公便高聲唱道:“福星高照,邪祟不擾,千裏和順,瑞氣盈霄——”

隨著他的唱和聲,路邊的百姓紛紛跪下叩拜,高呼仙師庇佑。

簡寧頓了頓,他覺得自己要死了,每一根腳趾都仿佛變成了挖掘機,一步十個坑。

緊跟其後的雲瀾舟看到簡寧微微遲疑的身形,心中明了,阿寧這是太緊張了。

很快,他看到那被華服包裹的半截脖頸逐漸紅了起來,雲瀾舟的唇角微微上翹,為什麽一個人越長大,會越害羞呢。

他不準備上去擋住那些百姓的目光,這是屬於阿寧的榮光大道。

阿寧可以,也應該自己走下去。

這段路程並不長,但簡寧覺得走完了他的一生。

好不容易抵達宣清臺,他總算松了一口氣。

百姓們圍在祭臺二十米開外,官員和皇子則列於祭臺的白石露臺前。

接下來的流程比較繁瑣,簡寧按照排練過的順序逐一開始宣紙、點香、跪拜、祈福,最後起身時,他需要將黃金法鑒供奉於青銅香案之上。

舉劍迎福的剎那,他無意瞥到了站在臺下沖他微笑的雲瀾舟。

祭祀莊重,他也不好做什麽,只朝著雲瀾舟的方向眨了眨眼。

收回目光時,他忽然發現,出任欽差的太子已經回京,還帶著方湛趕到了現場。

簡寧心中一凜,這些年和太子鬥法,早已結下了生死之怨。曾經只是被廢三四次的太子,已經被廢了十次,儼然成為了大齊最尊貴的笑話。

此時看到突然出現的太子,簡寧眼皮直跳,總覺得沒有什麽好事兒。

他想了一圈,這場祭祀前前後後都有二皇子和八皇子監督,應當不會出紕漏,就連他點的香,都是雲瀾舟信得過的老師傅親手所制,不可能出現什麽問題。

簡寧定了定心神,將黃金法劍放在了銅香爐前的香臺上。

太監適時高聲道:“禮成——”

簡寧閉了閉眼,暗自松了一口氣。

就在他即將轉身下臺的瞬間,一陣巨大的爆破聲傳來,熱浪迅速包裹了他的全身。

“咳咳咳……”簡寧被這股巨大的沖擊力甩到了地上,五臟六腑像被馬車碾過,疼得喘不過氣。

他頭暈目眩,伏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感覺身邊似乎還有一個人。

在濃烈的硝煙味之中,他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玉蘭花香。

“砰——”

仿佛聽到了什麽東西炸開的聲音,只不過這一次是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前的灰塵,忍著肩膀的疼痛,尋到了倒在他身旁的一抹白衣。

他不敢相信地將那人翻過來,眼眶頓時通紅一片。

那張漂亮的臉蛋滿是臟汙,鬢發松散淩亂,不是雲瀾舟又是誰。

雲瀾舟的衣衫破了好幾個洞,修長的指節還緊緊抓著簡寧的衣服,護在最前面。

被簡寧抱起時蹙了蹙眉,忍不住啟唇嘔出一大口鮮血,一句話都來不及留,就這麽猝然暈死過去。

簡寧看著手中刺目的血跡,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來人,快來人,來人……來人啊!!!”

他的聲音從低到高,最後幾近撕心裂肺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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