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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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要殺了他。”簡寧道。

他的嘴唇蒼白幹裂,已經三天三夜沒有休息,滴水未沾。

看到他如此魂不守舍的樣子,八皇子也於心不忍,安慰似的問: “誰?”

“方湛。”簡寧盯著床上那被包紮得像蠶蛹一樣的人。

雲瀾舟才十六歲,就這麽廢了一條手臂。他以後的人生該怎麽辦?誰來給他一個交代?

簡寧想了很久,很久,才想明白,原來自己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方湛碎屍萬段。

從雲瀾舟出事以來,他都很平靜,平靜到他都懷疑自己沒有心了,看到親手帶大的孩子傷成這樣,居然無動於衷?

現在他知道了,他感到心裏那股濃重的恨意沈到他難以面對,恨太子,恨方湛,恨原著作者,恨那所謂的穿越。

“簡公子,我知道你與小十一素來交好,他受傷,你肯定難受,不過此時絕對不是沖動的時候,你也知道,太子剛覆位,正是得勢……”八皇子沒說完,手臂傳來一股大力,他看向簡寧,發現簡寧臉色跟鬼一樣慘白,狀若瘋癲,咬著牙關,一字一句地問:“憑什麽?”

“簡公子你……”八皇子嚇的不輕,這怎麽跟中邪了一樣,他怕簡寧是魘著了,忙搖了搖簡寧的肩膀,“你清醒一點。”

“憑什麽這種人能當太子?”簡寧還是問。

這句話說完,他的眉宇像被閃電劈出了一道裂痕,八皇子都形容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麽樣子的表情,不是皺眉,就像從他的臉上出現了一條看不見、但深可見骨的裂痕。

即便是一個眼神,都能叫人察覺到那毛骨悚然的怨恨。

八皇子從未在簡寧身上看到過這麽強烈的情緒,他一直是朗月風清般的少年,含蓄,體貼,善於照顧他人,溫柔,善良。

可此時,背對著燭光的簡寧,似乎背負著無窮無盡的黑暗。

八皇子想再勸一下,卻不料,簡寧失了力氣,頹然從椅子上倒了下去。

“來人!太醫!”八皇子忙把人扶起來,一邊喊內侍,一邊喊太醫過來把脈。

這到底是怎麽了?難不成因為小十一受傷,簡公子給氣瘋了?

八皇子百思不得其解。

簡寧自從陷入了昏睡,就渾渾噩噩做了許多夢。

他夢到一個高門大戶的女子在閨房中繡花,面目柔和嬌俏,與丫鬟打趣,不慎戳破了手指,丫鬟便忙給她包紮,又喊來一位年紀稍大的婦人教女子針法。那女子不過七八歲,疼了便撲在婦人懷中撒嬌,婦人無奈地抱著她,又是哄又是拍,好容易才把女子逗出笑顏。

婦人說起娃娃親,女子便偏過頭不聽,婦人只好岔開話頭,說帶她出去看逛燈節,女子喜上眉梢,窩在婦人懷中蹭了好一會兒。

晚上婦人果然帶著她去了燈節,四處車水馬龍,行人匆匆,女子看到一個熟悉的仆人,由著仆人的指引,走到一個街巷角落,她正欲問老婦為何在此,那仆人一棍子將她打暈,扔進了一輛破舊的馬車裏。

她餓了很久,身上多了無數傷痕,再次進入高門大戶時,她已經是最下賤的侍女,在外院幹著灑掃的活兒。

有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她模樣好,問她叫什麽名字,她也記不得,只記得自己叫婉兒。

老太太喜歡她,便讓她去書房伺候少爺。

少爺中了探花,她就成了通房丫鬟。

少爺要娶妻,讓她流掉了第一個孩子。少爺又納了妾,她就登不上臺面了,少爺十天半月也不來她這裏一次。府中下人看不上她,她就自給自足,靠著微薄的月錢和繡花的手藝養活自己。

少爺和夫人吵架,在她房裏住了幾宿,她有了第二個孩子,她很喜歡這個孩子,取名為阿寧,希望孩子寧靜安定,一生順遂。

但是她自己卻沒能順遂,難產而亡,孩子生下來便被抱給了姨娘帶著。

自幼吃不飽穿不暖,活得不如一根豆芽菜。

這孩子長到十來歲,突然被一個姓左的大人搶了回去,說他是他們左家嫡女的孩子,是左家的唯一長孫。

他第一次可以上桌吃飯,和兩位陌生的老人,伴隨著老人的哭聲,他吃得很慢,一點點去理解他的娘親是如何被拐走,如何被發賣,如何受盡了苦才生下他。

他以為日後都能吃上這麽好的飯,哪怕是一輩子見不到父親也沒什麽,他覺得這個新外祖父和外祖母很好。但天不遂人願,一個姓方的年輕大人找上門來要休妻,他說與他定娃娃親的不是左家養女,是左家嫡女。

外祖父氣得吐血,一病不起,外祖母撐著,力勸方大人放下過往,斯人已去,不能生還。

方大人不依,要將簡寧帶回家去,當做親生的兒子對待,他說若不是婉兒被拐,簡寧應該是他方家的孩子,是他的孩子。

外祖母抵死不願,方大人郁郁離去。

不久,簡寧從書院放堂回家,遇到了一個眉目和善的小公子,那小公子叫人將他綁了,簡寧來不及喊人,便被一刀劈中眉心,血流如註。

他瞪著眼睛,看著那個姓方的小公子像扔掉一條死狗,把他扔在了亂葬崗。

他的一只眼睛爆開,另一只也染著模糊的血跡。

但他沒有閉眼,始終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

直到有輛馬車經過,一個衣著華麗的婦人抱著個四五歲大的孩子下車來看,對他的慘狀面露憐憫,叫人給他蓋上席子,買口棺材好好安葬。

他看到那個孩子走之前回頭看了好幾次,最終跳下婦人的懷,從袖中取下一塊奶白色的糕點,放在了他的嘴邊。

簡寧吃不到,但他似乎還能聞到那股甜香,跟那個孩子一樣,柔軟可愛。

他仍然看著天,看到天空烏雲消散,不知過了多久,時移世易,一絲絲日光傾斜而下,照在他的繈褓上,溫暖如春。

他什麽也不記得,帶著眉心那道橫跨鼻梁的青色胎記,成為另一個世界被遺棄的嬰兒。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他過得很辛苦,但很踏實。

偶爾也會覺得心裏空空的,盯著自己的胎記發呆,想不出為什麽每次別人見到自己的疤痕,就會避而遠之。

明明這個世界上很多人缺胳膊少腿,他並不算最怪異的人。

慢慢的,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半夜夢游時,他就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描摹那道痕跡,越是觸摸,越是疼得徹骨。

他在又一次值夜班時感到了那種刻骨銘心的疼痛,一頭栽倒,摔下了樓梯。

這一次他比較倒黴,遇到一個詭異的系統,系統說他穿進了一本書,要求他拯救病弱反派。

“簡公子,簡公子?”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簡寧頭痛欲裂,無數的記憶順著眉心傳來,他渾身大汗淋漓,口中喃喃念叨著什麽,像被人摁在水中,喘不上氣,便努力掙紮。

“簡公子?”

再一次的呼喚聲,將簡寧從水裏拉了出來。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胸膛劇烈起伏,眼前一片黑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逐漸看清幾點燭光,光暈慢慢擴大,他看清了眼前的八皇子,二皇子,還有裹著紗布的雲瀾舟。

簡寧緩緩將手舉到眼前,指尖顫抖不休,他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一股強烈的疼痛傳來,他猛地收回了手。

再次長吸一口氣時,他感到自己渾身沒有一處不是顫抖的,連牙關都在打顫。

“阿寧?”雲瀾舟起身坐到了他旁邊,小心地抓住了他的手,“你怎麽了?”

簡寧恍若未聞,眼神放空,過了許久才搖了搖頭,卻說不出話。

雲瀾舟看他這個樣子快急死了,吩咐內侍道:“去請太醫!就說簡公子醒了,讓太醫院的人都過來!”

“老十一,大半夜的,太醫院就三個值守太醫,你全……”二皇子沒說完,被雲瀾舟冷冷的眼神嚇住了,無奈閉嘴。

由太醫擺弄了兩個時辰,簡寧終於能夠平覆呼吸,耳朵的嗡鳴也消失了。

他看向一直坐在床邊的雲瀾舟,扯出一抹極其勉強的笑,“殿下怎麽還不去睡覺?”

此時八皇子和二皇子已經熬不住,回了各自的寢宮。

床邊只剩下雲瀾舟一個人,顯得孤獨又可憐。簡寧靠在床柱邊,摸了摸雲瀾舟的頭,“殿下不困嗎?”

雲瀾舟眼光閃爍了一下,明白簡寧這是能認出人了,他想說你快躺下休息,可是一張嘴,眼淚就滾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了脖頸,很快,衣裳打濕大片,他感覺自己的哽咽在喉頭徘徊,卻根本不想忍耐,猛地傾身抱住了簡寧。

鼻尖縈繞著一股藥香,脖頸碰到了柔順的發絲,簡寧楞了楞。

才反應過來,雲瀾舟哭了。

他第一次聽到雲瀾舟發出這麽崩潰的哭聲,又壓抑,又難過。簡寧的心隨著那一聲聲的哽咽揪緊,酸澀泛濫,他的眼淚也順著眼眶湧出,沒意識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抓著雲瀾舟的肩膀。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已是兩日後,簡寧從暈倒到這次清醒,一共過了五日,他最強烈的感覺不是別的,是餓。

雲瀾舟也一樣,兩個人在床上趴了會兒,竟是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簡寧消化完了自己的身世,前世的記憶,前前世的仇怨,眉宇間多了幾分郁氣。

雲瀾舟就用尚且完好的一只左手,輕輕描摹簡寧的眉心,不是不想說話,而是嗓子啞了,說不出來,可是他知道阿寧能懂他的意思。

簡寧確實明白,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麽鬼模樣,但之前能把大崽嚇哭,想必是有些戾氣的。

搓了搓臉,簡寧撐著床柱坐起身,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殿下,我想吃魚湯銀絲面。”

雲瀾舟這回沒有賴床,簡寧一起,他就跟著坐了起來,拿過外袍為簡寧披上,清了清嗓子道:“我讓人去做。”

“嗯。”簡寧抓住了他的左手,低頭看著。

就是這只手,在荒郊野外的亂葬崗,給面目全非的他餵了一塊牛乳糕。

簡寧感到眼眶又開始酸澀,抓起那只手狠狠蓋在了自己臉上,感受著手心的溫熱,似乎會讓眉心的疼痛緩解很多。

“不哭了阿寧。”雲瀾舟靠過來,輕輕抱著他搖晃,就像哄一個孩子,低聲呢喃著,“不哭了。”

這一回發洩完,簡寧徹底清醒,心裏那些陳舊而沈重的情緒似乎終於得到釋放,他感到渾身輕松,和雲瀾舟一起坐在羅漢床上吃面。

雲瀾舟右手受傷不能動,左手又拿不上筷子,簡寧便跟他坐到一邊,自己吃一筷子,餵雲瀾舟吃一筷子。

只要簡寧吃完,雲瀾舟就會自動張開嘴,等著投餵,乖到簡寧都忍不住一直盯著他看。

可看著看著,簡寧腦中的思緒就逐漸紛亂。

原著的文字中並未寫方湛的真實身世,甚至連簡寧的名字也極少出現。

在最初的原著裏,他被方湛殺害,無一字提及,而目前這本書的劇情恐怕已經被他的出現更改了許多。與其說他穿越了過來,不如說他徹底回到了這裏,與六年前掉下池塘的那個自己合二為一。

此外,那方湛的親爹來認親的事情更沒有提及,仿似被作者隱去了。

也對,作者能記錄的只是主角和主角之間的事情,一個連炮灰都算不上的庶子有什麽必要寫呢。

方湛是自胎兒時期便穿越過來的人,或許為了給他一個好身份,作者便粗暴地用了這樣的方式給他身份。

而這個世界已經被創造出來,一切不合理的背後,都只能被許多不公彌補。

所以他緊緊是因為方湛是方家嫡子這句話,便失了娘親,還丟了性命。

太可笑了。

吃得差不多時,簡寧摸著雲瀾舟被包紮後的手臂,似嘆息,也似下定決心似的輕聲道:“殿下,我要殺一個人。”

雲瀾舟垂著睫羽,目光始終落在簡寧的臉上,觀察著他的所有神情,聽到他說殺人,雲瀾舟沒有絲毫猶豫,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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